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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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娘再出來時發髻整齊,只是眼皮腫,臉有些不正常的紅,是被打腫了一時半會兒消不下去。

過了半盞茶的功夫英娘回家了,這漂亮的小姑娘一回家就鉆姊姊懷裏,一聲也不吭,被蘭娘催促了好幾聲才探出頭來,囁嚅地同他們三人打了招呼。

這半月來都是這樣,三人也毫不在意,蘭娘領妹妹洗了手吃飯,用過飯後替她溫習功課。

蘇家家教極嚴,廳堂裏就架著一根藤條,這藤條抽人抽久了包裹了一層均勻的油脂,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若是功課做不好便會被抽,蘭娘雖用功但腦袋不好一路就是被這麽抽過來的,現今油光閃亮的藤條,屬她的功勞最大。

鄒儀去廚房陪姊妹倆的娘洗碗,這俊俏小哥兒在身邊誰不喜歡?她娘見了他笑容就要比平日裏大一些,忙不疊地道:“鄒公子來了?鄒公子太客氣,你是客人,這洗碗的活兒我來做就好。”

鄒儀道:“這是哪兒的話,若不是您收留,只怕我們不知會在哪處餓死,救命之恩大過天,更何況還每日吃這麽多糧食,要是不幹活我心底可過意不去。”

她娘那皺巴巴的臉上擠出一抹笑,褶皺更深了,被她暗褐的膚色一襯,總叫鄒儀想起山核桃。

山核桃聽了這話便退開幾步,讓鄒儀上前,自己在旁兒同俊哥兒說些話。

鄒儀同她聊了幾句,免不了繞到剛才蘇父大動肝火上來,她娘一面嘆氣,一面將事情原委道來。

離那場客棧命案約莫過了半個月,蘭娘第二天早上就被放走了,一是仵作證明兇手比死者高大,二是在蘭娘離開後那死者還叫過熱水,蘭娘在回程路上有人作證,不可能再偷偷潛回去殺人。

這嫌疑被撇得一幹二凈,可在問及為何要同死者單獨開一房間時,她卻結結巴巴、牙齒打顫了半天,才說是先生喊她去的,她對先生十分信任,不曾想先生對她動手動腳,嚇得她逃走了。

到底是人家私事,審訊的也不便太難為她,就這麽放了。

可不知是誰嗅到了這個消息,散播出去,傳聞她是不知廉恥勾引自己先生上床,後被先生拒絕而惱羞成怒,刺死了他。

這傳聞愈演愈烈,一直傳到蘭娘她爹耳中,他氣得當場就摔了酒瓶回家。

山核桃道:“蘭兒這年紀也差不多了,我們都在替她操心尋人家,孩子她爹正給她選了幾個不錯的夫婿人選,卻見著有人因畏懼傳言而跑來拒絕,怎能不氣?當時又在酒館裏,身邊都是酒友,她爹抹不開面子,脾氣就躁了些。”

鄒儀一面洗碗,一面神色淡淡的應聲,山核桃後知後覺發現鄒儀興致不高,這才訕訕住了嘴,鄒儀已經將碗洗得差不多了,水一淋,再用抹布一擦,疊在一起鋥鋥亮。

鄒儀回屋裏坐了會兒,那對師兄弟正脫了鞋光著腳在玩牌,這兩人在碼頭做苦力,出了一身的熱汗,此時一脫鞋腳縫中鉆出的酸臭實在是難以言喻,像一缸在太陽底下曝曬的酸菜,本就奇酸無比,再加上被一曬發了餿,更是酸中帶臭,臭中含酸。

鄒儀嫌棄的抽了抽鼻子,青毓毫無所覺,見鄒儀來了就極高興的趿著脫鞋去抱他,不曾被想鄒儀一低頭給避開了。

他自他腋下躲過,當時就聞到這和尚咯吱窩的臭味,險些臭得他眼前一黑,青毓委屈的扁扁嘴,還沒來得及說甚麽,就被鄒儀嫌棄的捏著衣角,革令他和東山去洗澡,不搓掉一層皮之前不許進來。

說話間蘭娘卻是來了。

她本就內向,這下出了大醜,更是垂著腦袋,臉紅得好似滴血,她手裏抱著床薄被,是這三人蓋的,早上見天氣晴朗便拿出來曬了曬。

東山道了謝接過,見她輕輕一點頭,話也不說轉身就走,咬了咬牙終究沒有忍住,喊了她一聲:“蘭姑娘。”

蘭娘腳步一頓,過了許久才轉過頭來,就見東山面色漲得通紅:“蘭姑娘,我想……”

突然覺腳一陣鈍痛,原來是青毓踩上了他的腳,不動聲色的往前一步將這胖子臉擋住了,朝蘭娘笑道:“多謝蘭姑娘,還請早些歇息吧。”

蘭娘沖他飛快的微笑一下,低頭離開了。

東山屏著氣,直至她走遠了才朝師兄瞪去:“你攔我做甚麽?”

不提這事還好,青毓的笑容也是裝出來的,見人走遠了嘴角一撇,眼尾一勾,顯得十分淩厲:“我還想要問你,你剛剛想要說甚麽?”

東山囁嚅了下,咽了口唾沫準備開口,青毓卻不給他機會自顧自講了下去:“你是不是想對她說:他們這樣對你,不如你跟我們走?”

東山噎了一噎,青毓冷笑了一聲:“說話之前過過腦子,你這樣的話說出來,叫她怎麽做人?”

東山梗著脖子道:“難道你要我冷眼旁觀,看著她那麽瘦那麽小的一個姑娘被這樣打?她父母哪裏把她當人看?但凡有一絲一毫的愛子之心,都不會因為外面的謠言把女兒打成這樣!還……還這麽罵她!你不是也聽見了嗎?!那是親生爹娘該說的話嗎?!一般人都說不出口,更逞論對自己骨肉!我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她繼續在這樣的家裏受罪不成?!”

青毓冷眼看著他爭得脖子都紅了,涼涼笑了兩聲正準備開口,卻見突然伸出只手來,將這越貼越近眼看就要擼袖子打架的師兄弟分開。

鄒儀的手在如豆的燈光下,泛著深淺不一的光澤,十分的美,但那美只叫你想起精致的工藝品,而非是人的手。

他掃了東山一眼,開口平靜,卻把東山的滿腔熱血嚴嚴實實的堵了回去:“你讓她跟你走,然後呢?你有甚麽?你有房屋避雨嗎?你有葛布遮體嗎?你有蔬莨果腹嗎?你讓一個年紀輕輕,清清白白的小姑娘跟你走,可你有甚麽東西能夠讓她安安心心度過餘後的日子?”

東山面孔一僵,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更不要說她秉性善良,這樣驟然拋父棄母她自然良心不安,鄰裏又會如何指責她?她還有一個五歲的總角小妹,她走了,英娘又該如何?”

血色褪去,面孔漸漸的白了起來。

他餘光瞥見師兄嘴角噙著三分笑,那笑不多不少,剛剛好是嗤笑的模樣,他咬了咬牙,還是一挺胸膛道:“可是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罷?”

迎來的卻是兩人的沈默。

他的臉這才徹徹底底的白了下去,他瞪大了眼睛去看師兄,青毓垂下眼睛避開他的目光,他把渴求的目光投向鄒大夫,師兄一向最聽鄒大夫的話,可鄒大夫也閉上了眼,他瞪著兩個人,滿腔心酸憤懣無法發洩,不由得瞥向窗牖,那窗糊了層紙板,稀稀拉拉漏著風,他雖看著窗,眼底卻是蘭娘跪在地上頭發散亂、臉頰紅腫的模樣。

那麽小的一個女孩子,眼睛這樣亮,年紀這樣好,像含苞待放的花朵,破土而出的嫩芽,將化未化的冰雪,她明媚,朝氣,清澈,她值得擁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誰會傷害她?誰敢傷害她?誰忍心傷害她?

青毓過了好一會兒才咳嗽了一聲,那咳嗽也不是平常那樣爽快的咳嗽,而是像有根魚刺梗在喉嚨裏,吐吐不出,咽咽不下,梗得他聲音都走了樣。

青毓啞聲道:“現在不比之前,自顧不暇,難以□□,有許多事我們也是……無能為力。”

東山白著臉,卻固執的咬著牙齒不肯說話,臉上那兩團喜慶肥肉海浪似的顫動。

東山也是被撿來的,他師父好像對收破爛有獨特的濃厚興趣,除了兩個小徒弟,還撿了一只瞎子狗,一只瘸腿貓,一只只有一只耳朵的兔子。

瘸腿貓和單耳兔都挨不過去,走了。瞎子狗被個心善的小孩兒看中,送去了。

瘸腿貓和單耳兔死的時候東山哭得稀裏嘩啦,眼淚結成小冰柱堪堪掛在睫毛上。他師父從來不會安慰他,只叫他好好練武,強健體魄,一邊練武,一邊雲游四方,尋那極樂之地,只要找到了極樂之地,就再不會發生這樣的傷心事。

他這一路上走走停停,仗著自己的功夫,也做過一些濟貧扶弱之事,日子久了膨脹起來,真以為自己是無所不能、劍寒九州的大俠,可他忘了滔天權貴尚有力所不及處,更逞論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布衣和尚。

最重要的是,他沒錢。

說來也奇怪,錢分明是身外之物,親近錢者無不被人鄙夷、唾罵,可偏偏又都離不開它,性命離不開它,骨氣也離不開它。

東山想說甚麽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只覺一腔熱血往雪地上一潑,瞬間凍成了紮人的冰渣子。

鄒儀替他們鋪床,青毓拉著他去洗了個熱水澡,尤其是咯吱窩和腳,狠狠的用胰子搓了一頓,在青毓反覆確認過之後才沖幹凈爬上了床。

深夜裏一時半會兒都睡不著,卻又說不上甚麽話,只好閉著眼睛閉目養神。東山迷迷糊糊間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的師父,他已經許久沒有夢見過他,那老和尚猴子似的精瘦精瘦,眼睛卻賊亮賊亮,他自己還是小時候的模樣,仍是胖墩墩的,可小時候胖墩墩的比現在可愛不知多少,也容易撒嬌。於是他就像之前的無數次那樣,手搭著師父的膝蓋,看師父煮面條。

他歪著腦袋問:“師父,你說的極樂之地真的存在嗎?”

師父一點兒都沒有師生情的拍開了他的小肉手,全神貫註盯著湯鍋說:“你覺得有就有,你覺得沒有就沒有。”

東山說:“我覺得有。”

“那就有。”

“可別的人笑我,師兄也笑我,他們都說我是瘋子,根本就不存在甚麽極樂之地。”

“那就沒有。”

東山急了:“師父,到底有沒有呀?你告訴我,你不是說有的嗎?那地方在哪兒?”

師父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在哪兒?就在這鍋湯裏!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功夫才討到這鍋肉湯的嗎?喝口骨頭湯,賽過活神仙!別唧唧歪歪的,快去喊你師兄吃飯。”

東山苦著臉道:“師父,可我是吃素的。”

話音未落腦門就被他師父扇了一巴掌。

東山被那一巴掌扇醒了,睜大眼睛瞧著房梁,聽耳邊的呼吸聲俱是綿延悠長,想來都已睡去,他怔怔的發了會兒呆,終究是抵不過睡意,也睡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喝粥,餵雞,劈柴,然後去城裏做工,同之前的日子一樣。

鄒儀這些日子為了省錢,是不舍得吃藥店的堂食的,每日早上都從家裏打包來面餅魚幹,水焯小白菜,再去接杯茶水就著吃了。

藥堂的其他大夫都去用午膳,便喊他來看店,這晌午人少,他一個人也忙活的過來。

這日同之前的十幾天一樣,鄒儀吃完了午飯,正昏昏欲睡,勉強看著報紙提神,忽聽腳步聲走近,他口中喊了聲“有失遠迎”,然後懶洋洋一掀眼皮。見到來人卻讓他的瞳孔劇烈一縮。

鄒儀將報紙一擱,站起來一拱手道:“許久不見蔣小姐,今兒個是甚麽風,倒把您吹來了。”

蔣鈺聽了這客套話只把眉毛擰了擰,臉上並未見舒緩之色,鄒儀瞧著她臉色便道:“可是身體有不適,藥堂正空,我可以替您立馬診脈。”

不說還好,一說蔣鈺便陰陽怪氣的笑了一聲道:“氣得想打人,這病該怎麽治?”

鄒儀在她眉眼間逡巡片刻,確定她不是來砸場子的,只是憤懣無處發洩,便給她倒了杯涼茶道:“溽暑火氣旺,消消火。”

蔣鈺低頭一口就飲了半杯,剩下半杯才小口小口喝了,一杯涼茶下肚,五臟內腑都透涼,她緩緩舒了一口氣道:“之前是我脾氣暴躁,鄒大夫不要介意。”

鄒儀微笑著說不會。

她看了鄒儀一眼,許是被男人那和煦笑容晃花了眼,她咬了咬牙忽的道:“鄒大夫借宿蘭娘家,想來……應該也知道關於她的傳聞了。”

鄒儀飛快的皺了下眉,笑容不變:“是。”

“鄒大夫接觸她的這半個月以來,覺得她人品如何,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鄒儀道:“蘭姑娘是世間少有的秉性善良。”蔣鈺笑了一笑正準備開口,卻見鄒儀兀地話鋒一轉,“非親非故的,蔣小姐怎麽如此關心她?”

蔣鈺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她是我同窗。我自小養在祖父膝下,後來才到父親身邊讀書,那時剛來,私塾的人都不熟,還被欺負,難過得很,是蘭娘幫了我許多。她是怎樣的人,這麽多年來我了然於胸,說她做出那般事情,我是一萬個不信的。”

鄒儀疏離的微笑著,點了點頭。

蔣鈺又飛快的掃了鄒儀一眼,壓低聲音道:“這謠言實在惡毒,不但惡毒還十分古怪,即便是有人嫉妒她,汙蔑她勾引先生許會有人信,後半段卻說她殺死了先生——這事可是我們反覆確認、鐵板釘釘的,絕不會是她下的手,那人這樣造謠,要麽是失心瘋,要麽掌握了我們所不知道的證據。”

鄒儀不說話,只安靜聆聽。

她胸口盤踞了一團霾氣,正是不吐不快,鄒儀的安靜聆聽正和她意,她飛快道:“我同上面反映了好幾次,他們才勉勉強強去查這謠言的源頭,查也查得十分敷衍了事,這半個多月過去,案子一絲頭緒也無,眼看著就要被拖成懸案——”

鄒儀卻突然做了個手勢打斷了她:“所以蔣小姐同我說這麽多的意思,允許鄒某自作多情,不會是蔣小姐要我協助您查案吧?”

蔣鈺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是。我那日見鄒公子,就覺鄒公子思緒敏捷不同於常人,若是有鄒公子相助,必然能將兇手繩之以法。”

鄒儀揉了揉額角,覺得這事說不出的荒唐,他嘆了口氣道:“蔣小姐,許多事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這麽簡單的,你要知道——”

蔣鈺突然笑了起來,她一撐下巴,擡著臉瞧著他,從鄒儀的角度能看到她筆挺的鼻梁和狡黠的眼睛,她微笑著說:“哪兒來這麽多廢話,鄒大夫,咱們做回爽快人,你到底幫不幫我?”

鄒儀沈默一瞬,嘆了一口更長的氣:“幫。”

蔣鈺一下子從椅子上跳起來,高興的給了他一掌,這小姑娘看上去小小個,力氣倒大得很,沒輕沒重一掌下去打得鄒儀暗自齜牙咧嘴,她笑起來真漂亮,好像她想要,全世界的東西都能攥在手心裏,她笑瞇瞇地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作為你幫我的謝禮,我有份東西送給你。”

鄒儀問:“是甚麽?”

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不告訴你,反正你馬上就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依舊更新

今天看了部動畫電影,叫《撒哈拉》,是講一個沙漠蛇追尋夢中情人的故事~

這年頭蛇也要撒一把狗糧了23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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