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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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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便是戶部和兵部在報紙上的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戶部也對兵部下了手,不過戶部失了兩位頂天的股肱,因而總得來說還是戶部吃虧。

那些報紙上的東西方旌早丟給旁人去管,不為其他,只因年度大會將近,城主第一任任期將滿,要在谷壇做陳詞。到時候城民都湧了進來,亂糟糟的,安全難以保障,更何況現在非常時刻,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侍衛布得少了自然是萬萬不可,布得多了又要落平民口舌。

方家以前做海上義賊,為出入船只保駕護航,後來見前朝已是大廈將傾之勢,黎民苦寒,憤然而起。他家雖武力不錯,但腦子卻是商人的腦子,在戶部混得如魚得水,尤其是同城主的老父親關系好,方旌年紀輕輕就做了戶部從五品的員外郎,這谷城升職本就容易,更何況他還這樣年輕,前途不可限量。

鄒儀和青毓卻突然得了空,無事可做。

那敵城的釘子被谷城拔除,現下就在審訊,雖然他們嘴嚴但架不住人多,總有那麽幾個膽子怯的,能套出話來,不過是要多費些時間精力來撬開他們的嘴。

這就是谷城朝廷的事了,鄒儀和青毓唯有在抓人的時候幫了忙,又上了報紙風風光光的紅了一把,兵部已經覺出他們的不對,估摸著兩人是戶部的人,然而這時候都在挖官場汙垢,這兩個無名小卒自然沒有人來得及註意。

兩個人沒人搭理,也樂得其閑,又去見了趟東山,好好安撫他一頓,給他準備了五層的大食盒,裏頭是各色精致素菜點心,東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要抱著他們訴傾腸,被兩個人嫌棄的躲開了。

看完東山之後便去逛街市,谷城剛開始不曾好好逛過,之後又是心中懷著目的探查,所以雖知曉了些美景妙處,都只是眼前掠過,現下才靜下心來欣賞。

不過谷城又不是甚麽大地方,逛了幾日很快就逛厭,他們慕名而去“垂落銀河”的瀑布,卻是像癡傻兒滴滴答答流著口水。

天卻是好的,鄒儀和青毓便在樹蔭底下睡了一覺,青毓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壺酒,揣著暖烘烘的胃,倒是睡得很酣。

見暮色四合,兩人就攜著下了山。

一到山腳,聞到各色的飯菜香青毓的肚子便咕嚕嚕叫了一聲,他揉著肚子道:“我餓了,就近擇個地方吃飯罷?”

鄒儀雖然摳門,卻又挑剔,堪稱事兒媽。聽罷仔細的打量了一番,只覺都是小間農房,菜大概也粗糙,所以搖了搖頭:“快些走,到了市裏再吃。”

“你不餓?”

“不餓。”

話音剛落就聽一聲咕嚕嚕的響聲。

青毓瞥了他一眼幹癟的肚子,又見他皺著眉,瞪著眼,大有惱羞成怒的架勢,忙強忍著笑別過臉去,眼角卻瞄到一個熟悉的巷口,忙道:“我去買兩個煎餅,你在這兒等著。”

鄒儀一楞,那一楞的功夫青毓就躥遠了。

宋記的煎餅堪稱谷城一絕,比谷全寺的紅燒肉還要不知好吃多少倍,鄒儀本還在懷疑,見到了煎餅的一剎那卻打消了疑慮,只因這煎餅皮脆而餡嫩,魚肉蚌肉俱是肥而不膩,新鮮跳活,鄒儀勉強顧著體面吃,青毓幹脆敞開肚皮,一邊呼哧呼哧喘氣,一邊大口吞咽。

不一會兒就吃了個精光,青毓把油紙都撕開來舔幹凈,鄒儀瞧不過眼,笑道:“行啦,你要是喜歡,再去買兩個吃就好。”

青毓卻將紙揉成團一丟:“不了,吊著胃口的時候才最可口。”

說著親親熱熱一攬鄒儀肩膀:“走,吃飯去,我想吃三蒸海鱸。”

鄒儀翻了個白眼:“你倒是眼界高,不曉得這菜有多貴。”

青毓笑嘻嘻道:“我自然知道是貴的,可這不是用你的銀子麽,我心疼甚麽。”

因這句話,鄒儀半個時辰不肯同他說話。

青毓如意算盤打得挺好,不曾想半路來了程咬金——方旌方大人。

方大人正巧散衙,遇見兩人說無論如何要請他們吃頓便飯,青毓雖看他礙眼得很,可鄒儀答應了,他也只好跟去。

方家有錢有身份,熱飯菜流水一般的上,青毓仍舊覺得方旌惹人嫌,但是並不妨礙他喜歡那盤子裏精致的小菜。

他下箸如飛,鄒儀也餓狠了,吃了許多,方旌卻是神色淡淡的,揀了幾筷子就放下,見狀笑道:“二位真是好胃口,多吃些,若是不夠我便叫人再添些菜。”

鄒儀面上不禁一紅,忙喝口熱湯掩飾:“不必了。倒是方大人怎麽吃得這樣少,身體為人之基本,方大人不應年輕便肆意荒廢身體。”

方旌笑道:“有勞鄒公子關心,我也不是刻意,只是最近煩心事太多,胃口實在是不好。”

說著夾了塊魚肉送入口中,便又放下筷子。鄒儀瞧著他疲憊神色,不禁皺了皺眉:“明日就是年度大會了,過了明日就好。”

方旌道:“是,只是這日子一刻不來就一刻懸在我心上,我總怕出甚麽紕漏,那內賊膽大包天膽敢汙蔑城主通外敵,卻不曾想兵部按兵不動,他必然氣急敗壞,年度大會是他惟一的機會,大會一結便是塵埃落定,他的後招也沒法使了。”

青毓本埋頭潛心吃飯,聽到這兒卻擡起頭來:“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曾想明白,那就是內賊為甚麽要汙蔑城主通敵?恕我直言,戶部兩位頂頭的戶部和侍郎鋃鐺入獄,民眾憤慨,都將賬算在城主頭上,現下民意對他極其不利,如若沒有甚麽確切的殺手鐧明日城主卸任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心願即了,何苦白費力氣?”

方旌被他這番直截了當的話逼得皺了皺眉,過了片刻才道:“戶部臟難道兵部就幹凈了?大師這幾日看過報紙不曾,上面兵部的腌臜事也是一件不少,明日如何還不一定呢。至於這內賊,他不過是想看我城內亂,好叫他乘虛而入,就是要刻意攪混水。”

說完他喝了杯冰鎮的桂花酒,把自己的心煩氣躁連同一縷涼絲絲甜津津的酒液,一齊咽了下去。

不料杯酒剛下肚,卻聽鄒儀也出了聲。

鄒儀道:“方大人所言差矣,這內裏鬥的如何天翻地覆都是自家人關起門來,不需要外人插手,他要是真聰明就該靜悄悄躲在影子裏給兩部下絆,等到谷城因內鬥而城庫空虛時再一舉攻之,他汙蔑城主通敵就是把自己摘到明面上,他就不怕兵部戶部放下舊怨對新仇,一同對付他麽?”

方旌瞇起了眼:“鄒公子的意思是……他打算自投羅網?”剛說完就被自己否認了,“不對,若真是這樣,他就不會遞信了,要是那姓林的不耍小聰明直直把信寄出去,當天晚上城主府就會被圍,然而證據不足,我們戶部絕不會輕易放過,到時候又會和他們鬥得天翻地覆,比現今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谷城心思不在禦敵,他們要侵入不也容易得很麽?”

鄒儀沈默片刻,舀了勺魚羹慢慢的咀了不說話。

方旌說的不錯,劍走偏鋒,險出奇招。

可他總覺得這一招過於險而過於奇,明明有更加溫吞有把握的方法能夠把谷城攪個天翻地覆,為甚麽偏偏要選這一條呢?

萬一就算兵部拿到了這告密信,卻也不肯信,按兵不動,不還是和現在的處境一樣嗎?

這事存在他心裏就是個疙瘩,處處理得通,唯獨這處總覺得於那沈穩的內賊性格不符,然而方旌沈浸多年,比他這半吊子懂得更多,或許是他哪裏想岔了也說不定。

方旌見鄒儀停下來,輕叼著筷子尖兒,一雙桃花眼若有所思的含著水霧,心裏頭一動,不禁笑道:“鄒公子快吃,小心菜涼,倒是我不好起了這麽個話頭,我們今日只喝酒吃菜,不談那些煩心事。”

說著舉起酒壺,起身給他倒了一杯,兩人正要碰杯就聽青毓涼涼道:“方大人可還記得我們的約定?”

方旌面色一僵,笑道:“這自然是記得的,請大師放心,過了明日,我們便將二位的俠義行徑告知於眾,百姓最喜愛這些俠義故事,定然會救東山大師一命。”

青毓懶散的一掀眼皮,目光自下而上擡起,顯出鈍而雪亮的刀:“那就好。”

他雖沒有說,但方旌卻能把他未開口的那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如果他們不放,他即便是闖得頭破血流,也要把東山救出來。

鄒儀見氣氛一時尷尬,忙給青毓碗裏夾了一塊清蒸鱸魚:“你之前不是說要吃這個嗎,怎麽不吃?”

青毓聽罷沖他痞痞一笑,低下頭去一口就將雪白魚肉吞了個幹凈。

方旌冷眼看著,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微微側過臉,將目光一心一意的投到鄒儀身上,朝鄒儀一舉杯:“鄒公子,請。”

鄒儀沖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也舉起了酒杯。

觴籌交錯,轉眼間便到了亥時。

雖還可以在酒樓盡興高歌,但考慮到明日便是年度大會,方旌身上擔子極重,大家早早就散了,鄒儀也勸他早些休息。

三人正在酒樓門口告別,卻見一兩角系著紅繩的小童跑了過來,眼睛黑葡萄似的亮,手裏斜挎著個籃子,揚起了白瓷似的圓臉:“三位老爺,買一份報紙如何?明日的年度大會要講些甚麽,裏頭都寫得清清楚楚呢!”

這稿子要講甚麽,方旌也是今早才看過的,那小童自然不會知道,也不知他賣的是哪家犄角旮旯的報紙。

那小童不知自己對著的就是城主的左膀右臂,戶部員外郎方旌方大人,見那人只盯著自己不說話,以為他沒聽清,又大聲響亮的重覆了一遍,方旌見小童臉紅撲撲的,心下一軟,就掏錢買了幾份。

買完也不看,笑著隨手塞給了鄒儀。

鄒儀接過,卻是展開飛速的掃了幾眼,像是想到甚麽,突然皺了皺眉:“我記得谷壇裏也有許多報童賣報,之前戶部出事也是報紙最先捅出來才造成如今局面,要是那內賊想動作……他會不會在報紙上動手腳?”

方旌笑道:“我自然小心,書局和賣報總頭管控極嚴,絕不會出事,鄒公子且放心。”

鄒儀聽罷點了點頭,這才同他行禮告辭。兩個人迎著一輪大如銀盤的明月走在路上。

夜裏的海邊風涼絲絲的,青毓默不作聲的走到他側面,替他擋了些風。

鄒儀自然是感覺到了,心下一動,不知道心裏頭是個甚麽滋味,他低頭就見明亮月光撒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細密的白霜,上面有兩個黑影忽長忽短,忽胖忽瘦,突然其中一個影子去碰另一個影子——青毓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鄒儀吃了一驚,僵在那兒考慮要不要掙脫,青毓卻極為自然的,用長了薄繭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他的手腕。

鄒儀一擡眼,卻見他皺著眉,神情是難得的嚴肅,他低聲道:“我之前一直覺得哪裏不對勁,但卻始終想不出來,現在看了那份報紙突然明了,那個內賊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引導輿論。

你想,谷城是個甚麽城?它最引以為傲,它最特別,它最新鮮的不就是絕對的自由麽?城民的投票直接影響了朝堂政策,如果朝堂不得民心,它也必然是瓦解的最快的一朝。

他只要讓民眾知道他們的城主通外敵,有城主心腹貪贓枉法在前,在民眾間造成極大轟動,到時候誰管他真假,必然是要處死城主!戶部又怎會甘心稀裏糊塗就倒了一棵大樹,必然不肯,嘗了民主甜頭的城民自然會憤然而起,推翻這個成立不到六十年的朝代!”

“理由?他不是利用兵部而是利用城民的理由呢?”

“理由就是戶部兵部分庭抗禮,自有平衡在,要讓谷城因內鬥瓦解過於緩慢。”

“他等不及了?他因為甚麽事情等不及了?”鄒儀壓下心底的浮動,舔了舔嘴唇,“好吧,這個暫且放一放,順著剛剛的思路來,他要利用輿論引起軒然大波,可方旌剛剛說已經控制了報紙,他還能怎麽引導輿論?”

總不能大喊一聲吧?這段數如此差勁,只會是反效果。

最後那個環節,城主回答隨抽的十個城民問題,這城主自然早有安排,必然是篩了又篩忠心得不得了,想混進去難比登天。

即便混進去了,他若是問了一個角度刁鉆的問題,城主答不上來,引人懷疑的卻不是城主,而是他。

簡而言之,他若是要引導輿論,必然是一瞬間,又快又狠的完成。

之前分發報紙是個不錯的主意,不過方旌已經扼殺,他還有甚麽辦法?

青毓低聲道:“這報紙如此明顯,那麽多人都想到了,他不會想不到,他既然一開始就要這麽做,必然會另辟奇徑,以避開對於報紙的監管。”

鄒儀微不可聞的點了頭:“你說得不錯,除了報紙,除了那小童發的報紙,定還有甚麽能悄無聲息地混進谷壇內,在瞬間撒出去,叫侍衛都來不及阻攔。”

是甚麽?

是甚麽?

是甚麽悄無聲息,在勘察如此之嚴的侍衛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的進去,在一瞬間把寫滿城主罪狀的紙撒出來?

鄒儀道:“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青毓苦笑道:“我不知道。”

兩人便又是一陣沈默,然而思緒撞南墻,肉體步伐卻不斷,過了片刻便已經到了桃山客棧,客棧有三三兩兩的在喝酒吃菜,還有些尋了方角落打麻將。店小二多日相處下來,知道兩人是多金且脾氣好的主兒,甫一進門就格外殷勤熱切地迎上來,笑道:“二位回來了,可曾用過飯?今日廚房做了些金桂酸梅湯,二位要來兩碗麽?”

鄒儀肚子裏填了一肚子的肉,走路都能聽見海水晃蕩,擺了擺手就要上樓,青毓卻思索片刻忽然回頭:“來兩碗吧,多加些山楂,吃得飽了,也好消消食。”

小二得了令,輕快的往廚房走,鄒儀翻了個白眼取笑道:“你的肚子是甚麽做的,吃了煎餅又吃了那麽一大桌酒席——”他突然想到甚麽,臉色慘白的住了嘴,手緊緊抓住樓梯的扶手。

青毓忙問:“怎麽了?”

鄒儀死死盯著他,沈聲道:“我們都忘了谷壇內除了報童外還有各色小食叫賣,有沒有可能……是煎餅?我們吃得宋記煎餅是用油紙包的,且它也在谷壇內叫賣。”

它的生意紅紅火火,有不少人上趕著來排隊買煎餅,很快就賣完了。

也許是吃的人吃到一半,一低頭就能見到油紙內裏寫的密密麻麻的字;亦或者是那賣煎餅的將油紙包往空中一撒,眾人哄搶著不明所以的去撿……

青毓神色一凜。

他飛快的掃了鄒儀一眼,同他的銳利眼神打了個照面,便一陣風似的跑下樓,小二被他嚇了一跳,哆哆嗦嗦的去攔他:“客官……”

青毓頭也不回地道:“我馬上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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