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還在思考留在千巖市的借口，契機就自己送上了門。跟時語打過招呼, 肖寧離開醫院, 將廣播裏收聽到的內容告訴了車隊的人。

袁江救援站離千巖市尚有一段距離，卻比帝都近很多。比起千裏迢迢繼續趕路, 留在千巖市等待救和援隊聯絡, 是個更加不錯的選擇。

眼下唯一需要擔心的, 就是千巖市的態度。

如果這裏的人也和紅林市一樣, 鐵了心不把帝國放在眼裏, 屆時一場混亂在所難免。

不過時語也說了，沈一不會那麽傻, 他要是那種發生點什麽就和帝國剛正面的人，折光早給他玩沒了。

千巖市不會丟，但也絕不會引起帝國的警惕, 像一條毒蛇潛伏在地下，不到最後露出毒牙的關頭, 誰都不會註意到這裏。

這就是時語對這個基地未來局勢的判斷。

車隊的人對千巖市心中存疑, 但經過紅林市的教訓, 他們對肖寧的判斷還是比較信服的。

“這裏的氛圍的確和紅林市不一樣, ”馬國華說, “我才去街上逛了一圈, 這裏的人對外來者，對能力者的態度都很自然，巡街的能力者也不吝於提供幫助，比起統治, 這裏的能力者更像是在維系人們的正常生活。”

肖寧點點頭，說：“如果站在保護民眾，恢覆日常生活這一點上考慮，千巖市違抗帝國的命令的概率很低……”

正在說著，忽然窗外的街道上傳來嘈雜。

人們走到窗戶往下張望，看見街道上緩緩駛來一輛帶著擴音喇叭的宣傳車。

宣傳車的行駛速度非常緩慢，喇叭中播報的正是帝國發送的廣播內容摘要，隨後便是千巖市的能力者們做出的決定。

“……由於千巖市人口眾多，且路途遙遠，集體遷往袁江救助站，路上難以保證人們的安全，所以基地將派出幾名能力者先行前往袁江登記千巖市的信息，等救援隊抵達再做打算。還請大家稍安勿躁，在救援隊到來前維持原本的生活秩序……”

醫院門前這條街算是冷清的，但也多少有幾個人。人們聽完廣播，興奮欣喜的議論起來。連街口駐守的兩名能力者，臉上也難掩喜色。

若說官方組織是穩定廣袤的大陸，私人建立的基地就只是驚濤駭浪中勉強維系的孤島。

孤島再富饒，孤零零的獨處於海上難免散發著不安定的氣息，來自陸地的人們總還是想回到更安全的環境中的。

人少的地方還不明顯，人群較為集中的大街，宣傳車駛過之後，人群爆發出巨大的歡呼。

時諾站在人群裏，感受著人們的欣喜，眼中浮現出真切的笑意，然而難免帶出一絲寂寥。

像是撿到了一個孩子，含辛茹苦的養著，明知道不是自己的，也明白有朝一日要還回去，但這一天真的到了，該舍不得的還是會舍不得。

沈一拍拍他的肩，傳達著無聲的安慰。

時諾回頭向他笑了笑，輕聲問：“阿一，你覺得我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嗎？”

“如果不是你一貫正確，哪會有這麽多人跟著你。”沈一回答。

時諾搖搖頭，沈默下來，他回憶著至今走過的道路，遇見的人，過了一會兒，開口緩緩的說：“我知道，有些人只是嘴上不說，心裏早就對我很不滿了。”

轉過身，他對沈一說：“阿一，陪我散散步？”

沈一笑著跟上，說：“你是老大爺晚飯後遛彎嗎，我再找個鳥籠讓你拎著，裏面丟只畫眉？”

時諾居然真的認真考慮了一下，回答：“還是文鳥吧，那個可愛。”

沈一點點頭，說：“成，我記住了。”

不著邊際的閑扯著，兩人穿過人群，沿著街道慢慢的往前走。

爬上了一小段坡，身體不太好的時諾微微有些氣喘，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沈一笑著喊他“老大爺”，把人扶了一把，兩人背靠著紅磚墻。

回頭看看往下傾斜的斜坡，時諾忽然很感慨的說：“人往高處走啊。”

“走什麽走，”沈一嗆他，“一把歲數了，悠著點吧，大爺。”

時諾不以為忤，笑了一會兒，問：“阿一，你覺得擁有異能是件好事嗎？”

沈一楞了楞，時諾這個問題問得突然又古怪，他還真的從來沒有考慮過。

不光是他，恐怕大部分人都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猜不透時諾這麽問的用意，他考慮一會兒，慎重的說：“應該算好事吧，你看以前，家裏出一個異能者簡直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不用愁了。現在也是，能力者總比普通人活下去的概率大一些。”

頓了頓，他補充道：“不管怎麽說，有機會變強總是好的。”

“嗯。”對於沈一的這種回答，時諾點了點頭，但模棱兩可的態度看不出他到底是讚同還是反對。

“以前……”時諾說，“我是說滅世時代之前，人都是沒有異能，也沒有別的特殊能力的。”

他看向沈一，問：“阿一，你覺得為什麽後來會出現異能？”

“官方給出的解釋，是受滅世時代時空亂流的影響，造成的變異……”

沈一回答，說到這裏，他忽然明白了時諾想說什麽。有些驚訝對方的敏銳，他不由的掐斷了話頭。

知道沈一猜到了，時諾笑了笑，說：“是啊，是受時空亂流的影響。近年來異能者的誕生數目在減少，很多人都覺得是壞事，但也有人不這麽認為。”

沈一點點頭。

帝國苦惱於異能者的減少會削弱統治階層的力量，普通民眾則由於這一飛黃騰達的捷徑在變窄而不開心。

其實不光是異能者，隱藏在暗處的傳承者們，這些年也明顯能感覺到適應傳承的新人在逐年減少。

這種明面上對人類力量的削弱，恐怕正是因為人們生存的主時空不斷自主修覆，日漸趨於穩定的結果。

異能的衰退正是人們生活的世界正在覆蘇的象征，然而無論是帝國還是傳承者，都無法將其視為一件好事。

“眼下大量原本毫無力量的普通人覺醒異能，大家雖然抱怨著夜晚的危險，但我知道大部分人都很開心。”時諾說。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無奈又疲憊的道：“就連我，剛覺醒的時候，發現自己有能力保護身邊的人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可是仔細想想啊，異能如果真的是時空亂流帶來的影響，那麽能力者大規模覺醒的現在，對這個世界而言，究竟又意味著什麽？”

“阿一，你說變強總是一件好事，可強弱的標準又該怎麽判斷？”

“跟普通人相比，我們是很強了，可我們和那些異世界降臨的聖徒相比，又如何呢？萬一滅世時代的災難重現，我們還能保護其他人嗎，甚至我們自己，能夠保證自身的安全嗎？”

時諾的問題，沈一答不上來。

對方說的並非妄想，一切都早有征兆，然而因為這並非人們的能力所及，所以誰都不想去深入考慮這個問題。

就像是問一個人，天塌下來要怎麽辦。

天不會塌也就算了，可它要塌，還能怎麽辦？

沈一原本以為時諾找他散步，是想私下裏談談千巖市能力者中人心不齊的問題。

跟隨時諾的能力者中，有的是從一開始就看中了時諾的能力，跟著他就是為了吃香喝辣，還有的一開始也只是想保護身邊的人，然而隨著基地建立和發展，一天一天心大了。

帝國的一通廣播，將這群人推到了一起，一手建立的勝利果實，帝國動動嘴就想摘過去，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可偏偏時諾是個傻逼，居然真的就打算將到嘴的鴨子拱手讓人。

沈一以前覺得時諾放著這群人蹦跶，是有另外的打算。

可經過剛才，他恍然大悟，時諾其實只是懶得理那群人。

站得高度不同，看見的風景就會完全不一樣。

讓一個憂國憂民到已經開始操心時空安全的人去跟一夥盯著蠅頭小利的家夥爭奪基地控制權？

光是想象，沈一都替時諾感到掉價。

他看著時諾，覺得這個人真傻，也真的是個好人。

可惜了，這麽好的人，就是跟自己不來電……難道他的口味真的有什麽問題？

思維不知不覺開始跑偏，沈一走著神，忽然陷入了對自我人生的質疑。

“……阿一、阿一？”

“……啊，嗯？”

時諾的呼喚聲中，沈一猛地回神。

“想什麽呢？”時諾問。

“沒什麽，”總不能說在回顧自己前半生的桃花運，沈一搖搖頭清除雜念，問，“你剛才說什麽了？”

對方不願提心事，時諾也就體貼的不深究了，他說：“我剛才說，你會支持我那個主動聯絡救援站的提議，說真的，我有點驚訝。”

沈一心裏打了個突，面上若無其事，一臉哥倆好的笑著問：“時哥的決定，我當然無條件讚同啊。”

“是嗎，”時諾笑了笑，說，“其實我一直覺得，那群虎視眈眈的人裏，只有你最可能把我拉下馬，將基地據為己有。”

“話說回來，你一開始會接近我，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沈一：臥槽辣雞時諾你放大招之前沒有提示的嗎？！嚇死寶寶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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