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安穩的一夜過去，第二天上午十點左右, 負責接待車隊參觀基地的能力者來到了地下車庫。

“喲, 老郭！”

兩個能力者都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一個相貌平平, 神情冷淡，主動跟方臉打招呼的那個長了一張花花公子的臉，笑眉笑眼, 看著就是個桃花運旺盛，並且很會來事的家夥。

“孫軒宇？”郭升民走上前, 跟兩人打過招呼, 瞪著花花公子，問, “怎麽是你, 不是說來讓老黑陪柏粟來嗎？”

“誰來不都一樣，”孫軒宇哈哈大笑, 胳膊一伸橫過郭升民的肩膀, 兩個人腦袋湊到一塊, 在外人看不到的角度，孫軒宇擠眉弄眼，“老郭, 別裝了，我都聽說了，這車隊好幾百人，有不少漂亮妞是不是？”

郭升民臉色一肅, 屈肘給了他一拐，鄭重提醒：“你那脾氣收著點，這車隊隊長實力不低，你別亂來。”

孫軒宇笑著說：“知道知道，橫豎那個隊長明天就走，我這不先來探探情況，不準吃還不讓望梅止渴？”

得到保證，郭升民的臉色好了一些，他又叮囑了一次：“你要幹什麽，等人進了咱們基地再說，千萬別性急，啊？”

孫軒宇不耐煩的推開他，擺擺手：“知道了知道了，老媽子似的。”

搞定了孫軒宇，郭升民走向柏粟。

這一位可比做事情沒輕沒重全憑性質的孫軒宇靠譜多了，雖然同樣是個□□，但是情況不對懂得自己掐引線，不大會惹出大亂子。

所以，郭升民沒什麽要叮囑的，只是說：“辛苦了。”

柏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喲，幸會幸會，各位好啊。”

轉個身的功夫，孫軒宇已經迎上了車隊的人，熱情的寒暄起來。

看見來了兩個陌生的能力者，肖寧就招呼了馬國華和秦昊一起過來，都不是高冷或者怕生的人，當下也不等郭升民介紹，兩邊就互相聊開了。

報過姓名之後，孫軒宇和肖寧握了握手，目光越過三人往他們身後一撩，一眼就看見了展瑤高挑的身姿，和甄子怡低頭對苗蒲說話溫柔耐心的側臉。

他輕輕勾了勾嘴角，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假裝很專註似的和三人交談。

幾百人的隊伍，不可能呼啦啦全部湧去參觀，昨晚就已經定好了人選，一共選出了五十人走今天的參觀流程。

肖寧觀察著孫軒宇和柏粟，不很意外的發現兩個人的異能等級都在秦昊之上，穩穩的準A級。

孫軒宇的眼神飄忽，給人一種過於輕浮的不可靠感，但是他天花亂墜的口才和討人喜歡的說話方式，令人在不知不覺中就忽略了對他的第一印象。

柏粟則是冷冷的，不是高冷或者冷酷，而是一種令人不快的陰冷。像是照不見光的陰溝或者廚房裏難以清潔的角落，叫人根本不想去窺探他沈默寡言的表象之下隱藏真面目。

孫軒宇身上還好，然而自柏粟身上，肖寧隱約察覺到了新鮮的血腥味。

和怪物腥臭的黑血氣息不同，很明顯屬於人的血腥味。

他戳戳自家系（bao）統（mu）：“糖兒，看看這兩人的異能類型唄？”

棉花糖掃描了一番，回答：“根據能量波動，只能判斷為攻擊型，具體的必須捕捉到他們使用異能的瞬間才能深入分析。”

互相認了個臉熟，孫軒宇把三十個類似通行證的塑封卡片發給大家，讓他們戴在脖子上。

肖寧也拿了一個，看了看沒什麽稀奇，隨手往脖子上戴好。

聽從了郭升民的勸告，三十個人的參觀隊伍，特意沒有選入女生。

孫軒宇看了眼清一色大老爺們的隊伍，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一扭頭忽然發現肖寧正笑盈盈的望著自己，心裏不知怎麽的打了個突，趕忙定了定神，堆起笑臉迎上去。

參觀基地的過程平平無奇。

紅林市幸存者基地一共被劃分成五個區域，用A-E命名。

五個區域並不緊密的連結在一起，是為了方便避難，根據地下鐵道的分部劃分的區域。

電廠和水廠單獨劃分出來，每天24小時有專人保護。

能力者集中在A區，工程部也在這裏。B區是專門開辟出來的商業區，C區至E區便都是普通人居住的區域。

如今的城市，地表罕有人跡，進入地下鐵道之後，卻隨處都能看見人們生活的痕跡。

不過眼下也只有痕跡，除了幾個能力者守衛，普通人是一個都看不到的。

據孫軒宇說，現在是上工的時間，能力者負責提供保護，普通人則需要工作來換取在基地生活的資格。

這聽上去很合理，車隊的人在孫軒宇的口若懸河中，不斷讚同的點頭。

肖寧舉起手，像個課堂上向老師提問的乖學生。

孫軒宇趕忙問：“哎呦肖隊，有事您說話！”

肖寧問：“你們這普通人的工作怎麽分派，酬勞怎麽算，每天工時多長，有輪班嗎，生病受傷怎麽處理，還有，人不是牲口，不能往地下一塞就不管了吧，你們這平時得有點娛樂活動吧？”

他環顧著地下鐵內部，說：“我看你們這，東西夠簡陋的。”

所謂生活痕跡，也就是堆積在角落的鋪蓋和日用品，肖寧留心看了一眼，連點食物殘留都沒看見，不知道是吃飯在另外的地方，還是有其它什麽原因。

而且話說回來，雖然建築物的衛生打掃得還算幹凈，但是人們睡過的被褥，倒是散發著一股股異樣的氣味。

特殊時期，個人衛生問題可能比平時隨意一些，但這也太隨意了。

孫軒宇楞了楞，然後笑著先誇了肖寧一句：“這問題問的，一聽就知道肖隊是個明白人。”

他咂了咂嘴，說：“不過，肖隊，關於人手安排這些，都是咱們基地的內部事務，恕我無可奉告了。不過你可以放心，我們基地絕對以人為本，公平公正。畢竟這種危難關頭，正是需要大家同心協力，共度難關的時候。能力者也並不比普通人多一個頭，多幾雙手，都是骨頭同胞，還是以互相幫助為主，大家說對吧？”

一席真誠又熱情的話，配上孫軒宇俊逸的笑臉，仿佛餵下了一顆定心丸。

人們讚同的點起了頭，露出笑容，開始有人上前主動和孫軒宇攀談，詢問一些關於基地的細節問題。

人處於艱難的境地中時，比起冷冰冰的現實，更容易沈溺於虛幻的安慰。

比如望梅止渴，比如小女孩的火柴。

跟人生經驗的多寡，頭腦是否明晰都沒有關系，這樣尋求安慰的想法，更接近於一種悲哀的本能。

明明最關鍵的問題，孫軒宇一個都沒有回答。

明明只是空口的保證，誰都不能證明他說的就是實話。

但是他說出了大家想聽的，所以人們都願意去相信，沒有人會去質疑。

這種時候如果有人去當頭棒喝敲碎他們的美夢，得到的肯定不會是感激。

看著一群人其樂融融，肖寧舔舔嘴唇，感覺煙癮又上來了，走到一旁找了個通風口，站著點了支煙。

為了節省電力，地下通道中只為參觀者們亮起了應急燈。

應急燈的光是昏慘慘的綠色，人走在其中也變成了綠的，陰森森的慘綠的世界，慘綠的人像一群面目模糊的冤魂。

一點突兀的反光在肖寧的眼角餘光裏閃了一閃。

這樣的光芒他見過很多次，幾乎立刻反應過來是什麽。

可他不明白的是，這樣的光芒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小心！”

不及細想，肖寧沖上前，條件反射的一團火焰甩出，照亮了角落裏幽深的黑暗。

躲藏在暗處的人被迫顯出身形。

出乎肖寧的意料，埋伏在那裏的人是個普通的中年婦女。她的儀容還算整潔，臉色卻十分憔悴，眼中布滿猙獰的血絲，看上去焦慮又脆弱，神經仿佛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婦人的手中抓著一把舊式的手/槍，她被火光嚇得高聲尖叫，雙眼緊閉，舉起槍向前瘋狂的扣下扳機。

先前在肖寧眼中閃過的，正是槍口反射應急燈的光線，閃爍的冷光。

然而在槍響之前，她驚恐的尖叫變成了痛苦的慘叫。

槍掉落在地上，和地面碰撞發出沈重的鈍響，同時掉落的還有婦人的手指。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的十根手指就像是被利器切斷，和噴湧而出的血液一道落在了地面。

婦人茫然而痛苦的哀嚎著，轉身往黑暗中狂奔，然而才跑了兩步，忽地撲倒在地，再也站不起來，只能在地上無助的翻滾。

因為她的一雙腳也被利器齊腳腕割斷了。

火焰忽地在柏粟眼前亮起，燒上了他的雙手，將他指間的剪刀灼熱。

柏粟一貫冷漠的神情終於出現裂痕，他驚恐的發現，這異能火焰竟然可以直接燃燒其他人的異能能量。

他慌忙撤去了異能，下一秒，咽喉就被一只手用力卡住了。

“解釋！”

再沒了拐彎抹角的心思，肖寧手臂稍稍用力，卡著柏粟的咽喉，生生單手將一個大男人舉得幾乎離開地面。

看一眼倒在血泊中，已經徹底昏死過去的女人，比起表現出來的憤怒，肖寧心底其實很平靜。

他很清楚，這個女人的殺意從一開始就是沖著柏粟去的。

他冷靜的思考著這個女人為什麽會出現，為什麽一個普通人會有勇氣拿著槍試圖暗殺能力者。

他鎮靜的回想那個女人殺意之中飽含的憎恨，品味柏粟出手時的毫不留情與殘酷，好不避諱的思考自己最初的舉動，到底破壞了一個怎樣的心願。

“解釋。”

他冷冷的重覆了一次。

就讓他聽聽這些人的解釋，反正他一個字也不會信。

只是再一次確認，這個基地到底能有多厚顏無恥，浮於水面上絢爛的油彩被撥開之後，底下的腐水到底能有多骯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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