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聲蹲在一方土坡的背面的陰影裏，然而除了他藏身的這一小塊陰影之外, 其它地方全部被雪白的光芒籠罩。

而這一小塊陰影, 正如白紙上的一點醒目的墨跡，令人一目了然。

本就沒有得到妥善治療的左手, 整條胳膊已經麻木, 徹底失去知覺。

接連刺殺了兩名主教級的傳承者之後，傳奇刺客本人, 也將迎來屬於他的終末。

善泳者溺於水, 最熟悉的黑暗成了暴露自身的元兇，頂尖的刺客死在被刺殺的目標手中，多麽諷刺，卻又理所當然的結局。

林玉聲忘了善惡, 忘記了自己堅守的信念, 只想著一件事。

這條命承諾了要留給一手養大的孩子，無論如何, 他不能讓自己食言。

袖中還藏著最後一條繩索, 林玉聲屏住呼吸，從風聲判斷自己和玖華的遠近, 尋找著反擊的機會。

忽然，夜風送來的聲響變了。

呼啦啦呼啦啦的拍翅聲此起彼伏，和聖裁教典的聖子飛行時帶動的柔和風聲迥然不同，像是證有一大群兇狠的惡鳥在向這裏靠近。

林玉聲擡起頭, 看見一大團陰影, 如蝗蟲過境一般, 自高空毫無畏懼的直闖進聖光籠罩的範圍內。

玖華臉上也露出震驚，隨後，震驚之中帶上了一種冷漠的嫌惡。

“蝗蟲群”中的每一位成員身長都在兩米左右，背後生著蝙蝠般由骨架的薄膜組成的雙翅，拖著一條蜥蜴似的粗壯長尾，一節節鮮明的凸起自頸後蔓延至尾椎，額前突起兩根嶙峋的尖角，渾身肌膚都是灰黑色，呈現出石雕般堅硬的質感。

突然闖入戰局的古怪生物發出陣陣野獸般的咆哮，在聖光的照耀下，如撲火的飛蛾，周身發出滋滋的聲響，騰起縷縷青煙。

然而他們對這傷害著自身的光芒具有一定抗性，並沒有很快死去。被灼燒的痛苦反而放大了他們的狂性，猙獰的生物前仆後繼的撲向沐浴在光芒中的金色身影。

“惡魔……”

雪一樣的聖子神情冷而肅穆，前所未有的清晰意識到，身上承擔的責任。

消滅惡魔，拯救世人。

聖光籠罩的範圍驟然收縮，籠罩著惡魔的光芒突然變成了一柄柄利劍，將他們的身軀洞穿撕裂。

潮濕腥臭的味道迅速蔓延，雪白的光芒中，下起了一陣陣落墨般的血雨。

頭頂籠罩的光芒消失，林玉聲稍稍放松了一些，仍然保持著警惕，悄無聲息的移動位置，換了個藏身的地方，將短刀自掩體後伸出一截，以刀面的反光監視玖華的動向。

黑壓壓的疑似傳說中惡魔的生物烏雲般包圍了舒展著六片金色羽翼的天使，他們不斷向天使發起沖擊，然後被聖光撕裂。玖華暫時安然無恙，卻也一時無法自這重重包圍中脫身。

僥幸自危險中脫身，林玉聲想的卻不是逃跑，而是仔細觀察著怪物和玖華的動向，耐心尋找出手的時機。

不過，這些怪物的數量實在太多，遷徙的鳥群般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戰場又在天上，想要不驚動玖華靠近很容易，但絕無可能不驚動這群怪物。

林玉聲可沒有天真到以為這群咆哮中充滿了血腥味的怪物，只會襲擊玖華一個。

認真對付怪物的同時，玖華也沒有忘記，暗處還潛伏著一個對自己虎視眈眈的刺客。

一邊消滅惡魔，他一邊凝神警惕著隨時可能出現的偷襲。

包圍著聖光的惡魔們久攻不下，一批消亡，另一批又湧上來。徘徊在包圍圈最外層的幾只，忽然像是發現了什麽，視線從雪白的光芒上移開，低頭看向腳下無邊的黑暗。

他們發出低沈的嘶吼，盤旋著急速俯身下沖。

被發現了！

林玉聲第一時間意識到危險，在怪物們靠近的同時，迅速翻滾著躲開襲擊。

一雙鷹般的利爪抓向他的肩膀，林玉聲反手一刀，只聽叮一聲脆響，像是切入最堅硬的石英巖，林玉聲費了好大力氣，才將其中一只爪子斬下。

他迅速將身一擰，另一只爪子還是穿透皮肉，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林玉聲瞳孔忽地緊縮，望天空看了一眼，隨即閃身躲開。

下一瞬，一束聖光從天而降，將圍攻他的幾只惡魔牢牢釘在地面。

滾進一塊凹陷處，林玉聲悄無聲息的貓在黑暗中，靜靜積攢著力氣。

那道聖光不是援手，要不是他閃躲及時，現在也和那幾只怪物一樣，成了動彈不得的標本。

一擊未中，反而助林玉聲逃出生天，玖華有些遺憾的垂下眼眸，倒也並沒有多懊惱。

其實剛才最好的選擇是坐視不理，以這些惡魔的數量和實力，那個刺客一旦吸引了他們的註意，下場就只有死路一條。

但是玖華的信念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聖子的責任是消滅惡魔，那名刺客雖然是聖裁的敵人，但既然被惡魔視作目標，那就決不能讓一個尚未墮入深淵的靈魂落入惡魔之手。

至於殺害兩位主教的罪，那是另外一回事。

玖華的想法，林玉聲隱隱約約能察覺到。

就好比他自己，殺害卞靈捷的父母是由於自身堅守的正義，養大孤苦伶仃的孩子，是出於對自己造成的悲劇的彌補。

然而養育之恩並不能抹消他殺害對方血脈相連的雙親的事實，只懂得血債血償的他，唯一能夠交給自己珍視的孩子的，也只有這條隨時會消失在不知道哪次刺殺中的命而已。

說到底，兩個人都有各自堅信並堅守的信念，才造就了他們古怪的行徑。

玖華不會讓惡魔對付自己，因為在他看來，讓惡魔在自己眼前捕捉到人類的靈魂，是對他肩負的職責，以至於本身存在的侮辱。

但玖華更加不會放過他。

林玉聲手上沾染的聖裁信徒的血，只有用他自己的血來祈求寬恕。

所以即便剛才對方客觀上救了自己，林玉聲也沒有擅自將玖華視為救命恩人。

他的心中毫無動搖，依然潛伏在黑暗中，等待怪物消耗玖華的力量。

林玉聲甚至嫌棄這些智力低下的家夥只知道橫沖直撞，他故意制造出響動，主動吸引怪物的註意力，以此勾引他們攻擊自己，讓玖華主動出手，加速力量的消耗。

明白對方的意圖，但玖華毫無辦法。

內心的責任感讓他無法坐視惡魔傷害人類，只能一次又一次出手，順著林玉聲的算計，主動削弱自身的實力。

力量十分充盈，有足夠的把握消滅掉惡魔之後再追捕那名刺客，但玖華的情緒始終平靜不下來。

從小接受教會教育的雪一樣純潔的聖子大人，從未感受過諸如屈辱、憤懣一類的感情，甚至連嫌憎和厭惡，都只針對被稱作“惡魔”的存在。

被夜色中狡猾黑貓當成老鼠戲弄得團團轉，玖華連一句“無恥”都罵不出來。

想要擺脫這種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狀況，玖華改變了作戰方式，在林玉聲再一次將惡魔吸引過去後，瞬間讓聖光炸開，重創周圍的部分惡魔後，展翅沖出包圍圈。

這一次，林玉聲吸引的惡魔，反而成了指引玖華的明燈。聖子將力量分散，只是限制惡魔的行動，大部分的攻擊集中在林玉聲身上，決意先將這個麻煩的刺客解決掉。

然而他的盤算很快落空，比起還得依靠聖光照明才能看清四周的玖華，長年與黑暗為伴的刺客在夜色中更加如魚得水，等到光照範圍內出現影影綽綽的樹影，玖華還愕然意識到自己已經被對方帶回了曠野和密林的交匯處。

一個行蹤莫測的刺客，在處處都是掩護的密林中有多可怕，白天已經見識過了。

玖華退回曠野上空，心不在焉的對付惡魔，凝視著靜悄悄的密林，臉色實在算不上好。

單論力量，他在刺客之上，然而對方的各種手段令他不勝其擾，玖華有一股強烈的預感，再這麽拖延下去，自己可能真的會步上兩位主教的後塵。

應付不來，那就先退一步吧。

玖華開始一邊消滅惡魔，一邊緩緩後撤，同時緊盯著密林，留意一切可疑的動靜。

惡魔的血肉和屍體雨般傾瀉，灑滿曠野。就在惡魔的數量還剩下將近三分之一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雷鳴般的震動。

惡魔們對聖光的自殺式襲擊陡然一滯，飛旋盤繞著，重新集結成群，回應遠處的震動般，一齊發出震耳欲聾的長嘯。

剩下的惡魔們拍動著翅膀，再不理會聖光和玖華，轉身成群結隊的飛向震動傳來的地方，如來時一般突兀的轉眼隱沒在夜色中。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著實出人意料之外。

玖華微微楞神，忽然臉色一變，驀然折身拔高，險而又險的避過從林中彈射出的繩索。

然而繩索的目的本就不是將他套住，藏身林中的刺客竟然將短刀綁在了繩索前端，玖華閃避之時小腿一涼，低頭看去，右小腿側多了一道狹長的刀傷，傷處流出的鮮血呈現出不自然的暗紅色。

玖華真心想不通，人類為什麽能這麽卑鄙無恥？

“願聖光寬恕你的罪。”

冷冰冰的丟下這句毫無意義的告誡，趕在毒性擴散之前，玖華拍動羽翼，向著惡魔群飛去的方向追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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