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斷續殘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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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彥看到永寧,先是一楞,驚問道“公……公孫姑娘,你怎麽會在這裏?”永寧心中暗恨了一句冤家路窄,道:“這與你無幹,你不必管我。”董彥早料到她要這樣說,卻是一旁老者覺得奇怪,問道:“董公子,這位又是何人?”董彥道:“這位是工部的公孫大人家的孫女,與永寧公主自小一起長大,彼此親厚,公主遠嫁,公孫姑娘心中不舍,執意相送,晚生也很是佩服呢。”聽他說話的語氣,想必那老者便是大漢口中所說的錢老太爺了。老太爺沒有永寧想象中仗勢欺人的做派,一身灰色布袍,白須飄飄,倒有幾分道骨仙風的意思,此刻笑瞇瞇對永寧道:“原來是誠齋兄的孫女,難怪有這樣的風度。他近來怎麽樣,身體還硬朗吧?來來來,快進來與老夫說說話吧。”永寧自知現下不能亮明身份,遂道:“祖父一切安好,有勞您掛念了。晚輩適才路過貴府,見這人要把自家妹妹買給貴府中的少爺,心下覺得不忍,問了才知,這二人也頗為可憐,遂想要代這姑娘贖身,不知您可不可以應允?”

錢老太爺向那大漢問道:“確是這樣嗎?”大漢答:“是,這金釵就是這位姑娘適才給我的。”說著就要把釵子遞過去。永寧心裏暗叫不好,董彥所提的公孫大人是工部的尚書,經歷三朝的老人了,這位錢老太爺與他年紀大概相當,若是永寧猜得不錯,只怕是先帝朝的禮部尚書錢友嵩,東西是皇家物件,旁人識不得,卻斷然瞞不過他去。幸好老太爺並未看那釵子一眼,只擺手道:“既然是這樣了,老夫就不妨做個順水人情了。這釵子你且拿去,人我放給你了。”永寧福身道了一聲“多謝”,從大漢手裏接過金釵,戴在那少女鬢邊,道:“既然相逢,便是有緣。我也沒有別的送你,這支釵子,你們拿去典當了換些錢,好好度日吧。”

那做哥哥的拉著妹妹叩頭,做妹妹的卻把金釵摘下,又交給哥哥,垂淚道:“小姐,我哥哥之前說的話是沒錯的,我跟著他,只會拖累了他。有小姐這支釵子,我哥哥可以繼續讀書,安身立命,但是帶上我,難免又要流落到先前那般處境裏去。如果小姐不嫌棄,我願意跟在小姐身邊做個丫頭,端茶倒水、洗衣做飯,還請小姐收留。”永寧驚道:“這是什麽話,我並沒有想要買你。”錢老太爺卻道:“老夫瞧著這丫頭伶俐得很,你倒不妨收在身邊,也成全了她的念想——咳咳——”董彥忙道:“老大人身體不好,還是快回去休息吧。晚生勞動大人相送,心下已很是不安,大人高義,晚生佩服得緊,改日再與公孫姑娘一道上門拜訪可好?”錢老太爺道:“好好好,董公子,既是這樣,老夫還有幾句話對你說,你要是不嫌,就扶老夫進去吧。”董彥自然答應。

熱鬧已經結束,兩個大漢把圍觀的人群趕得三三兩兩散了,永寧這才蹲下身子,向那少女道:“你何必這樣?有自家兄長疼愛呵護,怎麽說也比寄人籬下強了許多。”那做哥哥的也道:“阿苓,公孫小姐這支釵子,足夠你我兩三年的用度。做哥哥的答應你,一定考出功名來,讓你風風光光地嫁人,好不好?”少女道:“哥哥,考功名,哪裏是這樣容易就說得準的?我走了,你也少個牽掛,安心用功。大災之年,骨肉離亂的數不勝數,若是公孫小姐肯收留我,那是妹妹的福分。哥哥,阿苓對你說一句實話,這樣的事情,躲過這一回,我害怕還有下一回,我不想真的有一天,哥哥為保全我而賣掉我。我只有今天,才真的是做的了自己的主的。”男子被她這番話說得癱軟在地,喃喃道:“是我沒用,阿苓,是我沒用啊!”

永寧看著這現成的大戲,心中酸澀異常,對那少女有幾分同情,更多卻是羨慕,惘然道:“你哥哥肯留你,你偏要離開他,我的哥哥卻趕我走。姑娘,你當真想好了嗎?我是能給你一條活路,可是,那也不過是一條活路罷了,比不得有自己的骨肉兄弟。”少女道:“小姐這樣說,我今日就認小姐做主子了!”說罷對哥哥磕了三個頭,道:“哥哥,你我兄妹,就此別過了。”而後抹了兩把眼淚,起身站在永寧身後,再不向她的兄長多看一眼。這樣剛毅有主見的姑娘,讓永寧覺得自己在她面前黯然失色。那男子失魂落魄了好一會兒,也對永寧叩了個頭,起身走了。

秋日長空藍得極為高遠,沒有一絲雲彩,可是那樣鮮亮的顏色之下,卻是這滿城的破敗。永寧擡頭看著天空,低低嘆道:“原來骨肉之情,也可以涼薄至此嗎……”回身卻見到那少女緊攥成拳的雙手,和噙著淚的紅紅的眼睛,卻是忽然明白了一點董彥的意思:在災年,活著才是最大的幸運。

卻說董彥扶著錢老太爺入了屋,攙著他入座。錢老太爺道:“董公子不必瞞著老夫了,方才那位就是永寧公主吧。”董彥一怔,道:“老大人何出此言?”錢老太爺呷了一口茶,淡淡道:“誠齋兄可沒有一個這般年紀的孫女。那位姑娘周身的氣度,也是旁人模仿不來的。更何況,你的掩飾也並不高明。”董彥愧道:“老大人教訓得是,是晚生太沈不住氣了。”

“你是沈不住氣,”錢老太爺用手杖在地上種種敲了兩下,正色道,“董彥啊董彥,你身上的書生氣太重!”董彥垂手恭敬侍立,聆聽教誨,錢老太爺卻是停了停才開口:“你誤會了皇上,只怕你心裏也看輕了皇上。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眼光、手段,來日的皇上,不知會是怎樣英明!你道他求和是錯了?董彥,老夫就把這話與你說下,你再往北走,走到大同府、析津府去看看,你就會知道,那裏的百姓過得根本不是人的日子。你就會知道,做大景子民,未必就比做遼人更好。

“董彥啊,這個世上的道理太多了,且不說諸子百家,各有各的道法,咱們讀書人的道,和那些在邊境掙紮了數十年的征夫的道,那是不一樣的。你可以自己殉了你的道,但是你不能強迫別人也跟著你去殉。董彥,你心裏已經在懷疑自己了,而老夫今日要告訴你,你錯了,皇上秉持的道,才是那些苦海裏掙紮的人,真的需要的道。這件事情上,就算你硬要挑皇上的錯處,也只是他選了永寧公主而不是永懿公主,這是無足輕重的事情。”

董彥心中掙紮,轉頭看見屋子裏擺著的一盆萬年青,抽著葉子,在風中微微款擺,顯得極茁壯,也極愜意。他暗想,這麽多年來,自己枉擔了狀元郎的虛名,竟活得還不如一株草木,低頭嘆息道:“晚輩的確在懷疑自己的道。老大人,我們所有人的道,都是為了一個同樣的理想,可為什麽偏偏彼此相左,水火難容?”

錢老太爺道:“道本無對錯,因事而異。以卵擊石,那就是自不量力,以斧伐木,卻是正道。眼下的大景,還不足以做那個斧頭,唯有國力強盛了,你的道,才會縱橫於天下。可是董彥,你要明白,陰陽相合,才生萬物,你心中所想的水火,未必真的不能相容。唯有天下之至柔,才能馳騁天下之至剛啊!老夫也不必再多說,你是聰明人,走完這趟皇上為你安排下來的路,你會明白他的苦心。”

董彥拱手拜道:“晚輩受教了。”錢老太爺擺擺手,道:“不必多言,你且去吧。”董彥方才告退。

董彥出門的時候,永寧已經不在。他今日先是求見過大名知府,勸得知府同意,以官府作保,向富戶借貸錢糧,來年按息清償。而後就到了錢老太爺府上,求得老太爺牽頭,將利金再降三成。錢老太爺是大名府威望最高的人,經他牽頭,後面的事情會順遂很多。然而此刻的董彥還是顧不得休息,又往田員外家趕去。公主的說法他不接受,可那並不代表他就不將這些災民放在眼裏。此事既然不方便由公主出面,也不必再與她多說。董彥相信,如果告訴她,此番籌集的錢糧還要分出一部分運往相州和邢州,她多半仍要與自己爭執。他早已摸透永寧的性情,那姑娘有小善,卻還遠遠不能推而廣之。

又經歷幾番拜訪,天色已向晚。北國的樹秋日多半落葉,無人清掃的街道,踩上去能聽到葉脈在腳底掙紮的聲音。縱然這聲音足夠輕微,在四下安靜的時候,卻也很是讓人心驚。被摧折的葉、被摧折的人,被沈重物事踩踏在脊梁之上,無從翻身,無從伸冤。他的腳踩在落葉上,天公的腳踩在萬民背上,滿地的落葉如同滿地的災民。

這樣的念頭使得董彥的腳步放輕了許多。而逐漸變為深紅的日光,為落葉塗上顏色,將之變作滿地蜿蜒的血痕。董彥這才真的明白了,為什麽詩文裏要說殘陽如血。他在這天賜的美景和天賜的殘忍之間,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他想,大同府的殘陽,一定比此處更加蒼茫,更加殘忍,更加燦爛,更加血腥。然而他心裏的那片天下,這斜陽永遠只如美人頰上的胭脂,無限和暖,無限溫柔。

或許這就是他的錯處。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的結尾是全文我最滿意的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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