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3章 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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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回到上方的眉郎寢殿, 那先前叫門的水老鼠正捧著一本厚本小冊子邁步進來, 剛剛匆忙躲起來的晉衡臥在床下小心地趴著,因光線折射而略微暗沈的淡色眼睛卻一直鎖定在那本傳說中的輪回冊子上。

遠遠看過去這一小本東西其實不太起眼, 但其中據說記載著近十年所有人間鬼魂的來往之處, 那具體說起來歷說自然是非同凡響, 所以當下晉衡便皺著眉探出頭了一些,又打算仔細分辨一下。

而抱手坐在床頭的金竟之見狀也模仿著眉郎平時的樣子拿眼梢‘不耐煩’地斜了這臉皮皺巴的水老鼠一眼, 隨後才顯得相當沒事找事般地呵斥道,

“你這老家夥在那兒給我一個勁磨磨蹭蹭什麽!隨便拿個東西怎麽手腳也這麽慢?成天笨手笨腳的……快把這輪回冊子給我趕緊拿上來!還有……我讓你出去幫我打聽的事怎麽樣了?”

要說起這故弄玄虛嚇唬人的本事,金竟之本人還是挺拿得出手, 畢竟也是跟著他家祟君學過點皮毛的, 這各中經驗自然是不好細說, 所以明明並不清楚眉郎是不是先前讓這水老鼠打聽了什麽,金竟之還是打算先隨便詐一下它再說。

而被他這麽橫眉立目地一吼也是渾身一激靈,那早已習慣眉郎脾氣的老串子先是諂媚地說了句小的有錯小的有錯,是小的腿腳太慢了, 又把自己毛爪子上捧著的那本輪回冊子舉起來些才笑著開口道,

“是是是, 眉郎……您看您看…輪回冊子現在就在這兒呢……然後呢……就是……您讓我打聽的……額,關於張奉青一家的事啊,小的剛剛在鬼差那兒又幫您稍微打聽了一下……”

“嗯,怎麽樣?”

“還……還是沒結果……而且他卻這回還是堅持回答說,自己真的從來沒見過張奉青的老婆來過陰司……他說自己在陰司滿打滿算正好當職十二年,真有這麽個模樣特別, 十分容易被人認出來的女人經過這裏他肯定知道,他還說您要是還想堅持找出這麽個人來,就自己在輪回冊子找……他說沒見過人就是沒見過人……還有就是,他說關於‘年’的事……”

“……嗯?‘年’?”

原本只是隨便打聽打聽,沒想到能在這兒聽到關於‘年’這事的金竟之聞言先是一楞,隨後才感覺到床下的某只小小的姓師帶著些暗示般地戳了戳他。

而瞬間也領悟了晉衡這舉動是什麽意思,強行掩飾住臉上表情的金竟之只咳嗽了一聲又佯裝著好奇地追問道,

“‘年’怎麽了?那張鬼差說什麽了?”

他這話問出口,床底下剛剛拿手戳了下她的晉衡也略帶疑問地側耳仔細聽了聽,而那水老鼠聞言只停頓了一下,隨後才稍微壓低聲音顯得鬼鬼祟祟地開口道,

“小的其實也聽不太懂,就聽那青面獠牙的鬼差拎著個酒壺搖頭晃腦地說,你們這些笨蛋都找錯了……‘年’其實壓根不是一對兄弟……我聽我祖父還有祖父的祖父說過……其中那五十年明明是個……”

“是,是個什麽?”

“額,小的也不知道是個什麽,他說到這兒就一頭暈死過去,我之後就叫都叫不醒了……”

“你……你……你你!這幫什麽死鬼還是鬼差,真是嘴裏沒一句像樣的真話!我之前都已經花了那麽多銀錢打點上下了!他現在還要我如何,這陰司上下那麽多能管事的,真當我自己想不出別的辦法嗎!”

任憑是誰聽人說話聽到一半都會忽然發火,所以當下金竟之就面色難看地怒斥了一句,而那站在底下臉皮皺巴巴的鼠串子也跟著討好地點點頭表示讚同,隨後才諂媚地搓了搓手又不自覺地附和了一句。

“是啊是啊……咱們何必在意那些鬼差之流呢……反正您之前在主城的時候不就已經提前拿到了張奉青留給他那個小賤種兒子和那條姓秦的毒蛇的遺物麽……這些財寶被張秉忠那豬頭藏了那麽久,還要多虧了您讓它們重見天日了呢……而且有了那些證據,咱們遲早能順藤摸瓜找到張奉青藏著掖著的家人……說不定還能趁機敲一筆主城那邊的竹杠您說是吧……嘿嘿……”

“那是自然,主城那幫蠢貨又怎可與我相比,敲他們一筆都是對他們客氣了……不過死人的東西一直擺在我這兒到底也不太吉利,要是你喜歡那件,也可以隨便拿一件……”

“啊!這……小的這……這怎麽敢……”

“有什麽不敢的……我眉郎能有今日的成就,也多虧了你們這些寶貝串串們不離不棄……您老不妨說說……你喜歡哪一樣?”

“額……這個……這個……”

都在‘眉郎’這歹毒狡詐的吝嗇鬼身邊伺候那麽久了,還是頭一次見他居然這麽大方,不清楚這是金竟之在套他話的老串子盯著滿屋子的財寶當下饞的口水都快掉下來了,半天才故作含蓄地擠著笑臉小聲開口道,

“稟告……眉郎……小的也不敢多貪心……小的是只串串,平時除了爬竈臺偷油吃,就愛半夜一個人對著頭頂的月亮吹奏個樂器,這滿屋子的好東西……小的就想要那個蠟燭臺……和那邊架子放的那支漂亮的綠笛子……”

老鼠串子這話一說,床底下眉頭一緊的晉衡瞬間就跟著想起了先前他在房間角落看到的那把青色的笛子。

而未曾想到這竟然是張奉青生前留下的東西,再一想到作為曾經的好友,秦艽必然會對張奉青的遺物尤其上心,略微將視線調轉了一下的晉衡剛想仔細找找那把看上去有些獨特的笛子剛剛掉在哪兒了,還在那邊和那只水老鼠周旋的金竟之就已經接著之前的話題說了下去。

可水老鼠接下來的這番話卻讓床下躲著的晉衡臉上的表情忽然就古怪地頓住了,甚至在片刻的怔楞之後迅速的轉為空白起來。

“好,蠟燭臺和笛子,要是喜歡就盡管拿去玩吧……不過……我剛剛好像聽你還說到張奉青的老婆長相特別,十分容易辨認……這又是從何說起啊?這女人到底是什麽來路?咱們這消息可靠嗎?”

“誒……誒,眉郎,您怎麽連這事都忘了啊……這事不是先前在西北城的時候,那個又蠢又笨的西北城主親口告訴咱們的嘛,他當年在主城偶然見過張奉青的老婆幾次……那女人天生生的白發白眸……像只活兔子似的……還總是見不得光……顯得怪裏怪氣的……”

水老鼠這話一出,原本還好好的晉衡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凝固了,他的神情不自覺有些異樣地沈了下來,在腦海來來回回地回憶了一下自己剛剛所聽到的那幾個形容詞,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這些代入到另一個和他毫無關系的人身上。

而因為整個人趴伏在床下,恰好能透過底下閃爍的金黃色龜卵看到自己同樣若隱若現的白發白眸,慘白的手指因為情緒問題而不自覺握緊的晉衡僵硬著臉半天沒出聲,只按著自己隱隱因為什麽即將呼之欲出的東西而作痛的太陽穴不動,許久才眼神恍惚地聽到上方的對話繼續道,

“……白發白眸?見不得光?”

“對,對啊……聽說那賤女人被張奉青狠心拋棄後過得很慘……最後還因為張奉青偷了老祟主財寶的事,連累著自己的家人都一起死了,兩個小野種也是無緣故地沒了一個……可奇在奇在,這麽多年來,無論是張秉忠還是咱們,竟就是找不出這一家子死去後的鬼魂……就好像這一家子都壓根不是活物一樣……”

“壓根不是……活物?”

不自覺地就跟著面前這水老鼠重覆了一句,金竟之略微有些僵硬的表情看上去明顯有些傻眼,半天才把自己的註意力強行從那幾個怎麽聽怎麽眼熟的字眼上挪過去。

而聽到這兒才算是想起之前在西北城的老鼠洞裏,自家祟君殿下為什麽會因為那頭豕祟的話而臉色古怪的樣子,壓根無法想象此刻還躲在床底下的晉衡究竟是什麽心情,莫名也有點擔心自家祟君殿下的金竟之只一臉不耐煩地揮揮手趕緊開口道,

“行了行了!知道了,這種破事以後就別給我唧唧歪歪這麽多!直接把輪回冊子直接拿過來不就成了……”

“誒,好好……好……”

聽金竟之這麽急不可耐地催著自己,這從頭到尾點頭哈腰的水老鼠也一臉恭敬地點了點頭,金竟之見狀強作鎮定地揮了揮手,然而視線卻還落在那本即將到手的輪回冊子的。

可原本這事到這一步已經算是大功告成了,卻偏偏壞在了最關鍵的一步,因為就在這年紀一把的老鼠串子即將接近金竟之時,它這天生賊溜溜的一雙眼睛卻忽然不經意的撇到了面前這個‘眉郎’印在墻上的影子。

而不可避免地透過影子註意到了那立在正常身體上的鏡子腦袋,那還算有些腦子的水老鼠當下臉色一頓,又在臉色古怪地揉了揉小眼睛後才語帶遲疑地指著墻緩緩開口道,

“眉郎……您的腦袋……您的腦袋……怎麽印在墻上是個圓的……還像張大餅似的……”

“……”

這話一出空氣都仿佛停滯了,坐在床上原本正要伸出手去接輪回冊子的金竟之見狀也不可避免地白了白臉,哆嗦著嘴皮子倉皇地退後一步剛想開口解釋,卻已經被那意識到不對而瞬間撲過來的水老鼠摁在床上掐住了脖子。

等一摸上金竟之脖子連接處怪異的接口瞬間就傻眼了,那當即明白過來些什麽的水老鼠只沖著外面就惱怒地大喊大叫起來道,

“好呀!!好你個小兔崽子啊!!居然敢跑到我們龍宮來找麻煩了!!!快……快來人啊!!有個不怕死的鏡祟闖進來偷東西了!!快來人——啊!!”

話還沒說完話就被金竟之咬著牙惡狠狠地拿鏡子腦袋撞了一下,捂著流血的腦袋翻滾下床的水老鼠的叫聲引來了門口其他不明所以的水老鼠,而烏泱泱地闖進來一看清裏面混亂一片的情況,這些手上或多或少都帶著些家夥的老鼠串子們當下也猙獰地舉起了手上的刀斧砍向了金竟之。

這麽忽然的情況下一般人很難有反抗的餘地,更別說原本就有些措手不及的金竟之,偏偏它們還沒來得及得手,察覺到情況有變就從床下迅速出來的的晉衡就已經面色發冷地擋在金竟之前面,又一腳踢開了幾只撲在最前面的水老鼠。

等聽見耳邊隨之響起的幾聲沈悶的腦殼撞裂聲,又眼看著這些嗷嗚慘叫著的水老鼠們一個個砸在墻上發出的短促尖叫聲。

上前揮開兩把刀斧的晉衡冷漠地抿著嘴角地就從袖子裏抽出幾張完全空白的紙,接著便一拳頭把這群齜牙咧嘴還想反擊的水老鼠都強行砸進了墻上。

而幾乎清晰地感覺到這些慘叫的鼠串子化為扁平的紙張的感覺,待刺目的金光在手指中徹底消退,又確定這些水老鼠們終於一個個表情呆滯地被關在白紙中無法出來了,從剛剛起就臉色難看的晉衡這才彎下腰冷冷地睜開淡色的眼睛,又在勉強壓下眼底泛起異樣的紅色的同時,沖地上那只瑟瑟打抖的水老鼠居高臨下地開口道,

“告訴我,你剛剛嘴裏說的那個張奉青的妻子……她叫什麽名字?”

……

“前面!!!小心前面!!!!!秦艽!!!!小光!!!抓緊!!!大夥都小心!”

西北城地下的暗礁之中,一條通體青色的蛟龍正逆著眼前的水流在肆意地橫沖直撞著,它的身體不斷穿過前方的河水和流沙,滿身鱗片隱約閃爍著亮光的同時,金光燦燦的龍尾也好幾次險些撞上河底巨大的礁石。

要是仔細看,便能發現在這暗流之中,蛟龍的背上似乎還趴著幾個奇形怪狀,隱約還在發出叫喊聲的影子,而說起這一行人,自然就是從混亂的西北城一路闖出來的廖警官石小光一眾了。

照理來說,他們這會兒本該是還困在西北城中無法逃出的,偏偏在這危難之際,他們碰巧邂逅了在這一時間段偶然出現的少年秦艽,這才得以用這種方式逃出生天,又逆著死人河的急流就趕了過來。

只是來是來了,這活生生擠進了鬼門關的緊張和刺激感還是很讓一般人吃不消。

而幾乎無比清晰地感受到每當他們就快穿過一個河水的礁石或是漩渦,少年秦艽的背上都會相應地擦除一道猙獰帶血的傷口,連帶著所有人都被顛簸的開始反胃,趴在龍背最前面的廖飛雲一方面自己臉色嚇得慘白地同時,另一方面只能不停地用手勢和放大數倍的音量提示著秦艽註意前面的安全。

【小子……你……你沒事吧!!實在不行……咱們就趕緊回去吧……你再往前闖可是會送命的……】

【煩死了,婆婆……媽媽的,死不了……我都……都已經答應好了帶你們出去了……】

一邊和廖飛雲無聲的拌著嘴一邊還不忘黑著臉繼續往前游著,少年秦艽此刻的狀態看上去並是不好,但看神情明顯就是真心想要把他們給安全送出去的。

而見狀不知為何心裏有了絲不忍,廖飛雲哪怕是平時和他關系再不對頭,此刻面對著這麽一個秦艽也還是感覺到了心頭的覆雜難言,而當下咬著牙用拳頭替他揮開那些混雜在水中的碎石塊,被水流沖擊的面孔扭曲的廖飛雲只像條憤怒的死魚一樣的瘋狂張嘴道,

“操你大爺的……我還不信咱們今天就逃不出去了……他奶奶的……等老子帶著老子的兄弟去繳了那群王八蛋的匪窩……看我不……咳!!”

狠話還沒放完就被一口水給差點嗆著了,後頭的石小光見狀臉色慘白地喘了口氣,艱難地拉住身後的母狨和西北城主才斷斷續續地開口道,

“廖……廖警官……在水下……要保持體力……咱們趕緊別說話了……憋氣憋氣……”

“我……我不大點聲叫行嗎!!這小子的眼睛都被砂石迷住了看不見路了!!真出什麽事晉衡一定得殺了我!!狨大姐……快點大聲點給你主人引引路……”

他這麽一說,後頭瑟瑟發抖的兩只‘小動物’也跟著一起淒厲地叫喊了起來,只是沒喊一會兒,一陣從水底湧上的鋪天蓋地的旋轉又一次襲來,把他們集體晃得眼前發黑的同時,因為語言不通問題而相對比較沈默地西北城主和母狨也終於是撐不住了。

“嗷嗷嗷……放我回去……我要回西北城……我要回我的西北城……秦祟君……你加油啊……大夥這次靠你了……”

“吼……加……加油……吼吼……主人……主人……”

就連一向心理素質強悍的母狨都忍不住跟在他們後面一起求救起來,足可見他們此刻這超載加超速的情況是有多令人心驚肉跳了。

而這些斷斷續續地傳進河水的聲音,因為時間的阻隔原本並不會完全傳進少年秦艽的耳朵裏。

不過或許是因為廖飛雲他們這些嘰嘰喳喳的家夥實在挨得自己太近了,也實在太吵了,眼睛刺痛的秦艽在閉著眼睛煩躁地嘖了一聲後,竟然真的隱約摸索出了一條時間中的出路,而在找到那個發光出口的一剎那明顯覺得心頭都一松,心裏短暫的開心了一秒的秦艽很快就把自己的註意力又都集中了眼前那一道道暗流中。

可努力集中精神是一回事,要硬是從時間的某一個入口強行鉆進死人河底還是讓他的龍鱗表層受了不少挫傷。

等感覺到那一道道像是刀鋒一樣的水流刮在自己的背脊上,趴在自己背上的這幾個家夥也明顯快撐不住了,忍著渾身疼痛咬了咬牙的少年蛟龍到底還是堅持住以一個十分不可思議的拐彎加速,又帶著背上的所有人一下子闖進眼前的大片暗紅色屍蘚中。

【都抓緊我別動!!!】

他這麽發狠地迎面一撞,龍背上的幾個人瞬間都因為慣性而順勢飛了出去。

而隨著西北城主和廖飛雲十分默契的一陣媽呀這兒怎麽這麽多屍體啊的慘叫,他們這群從上方的西北城一路亂飛亂撞才到這兒的家夥只一齊以一個相當狼狽的姿勢紮進了龜巢不遠處的一片汙泥中,緊接著臉色蒼白,又勉強恢覆原型的少年秦艽才跪在地上捂著嘴咳嗽了一聲,又皺著眉張張嘴問了他們一句。

【你們沒事吧?】

【沒事……沒事……你……你沒事吧?】

難得聽這家夥主動關心人,廖飛雲覺得有點別扭地同時也象征性地問了句他,而聞言的秦艽只跟著楞了一下,隨後才臉色略有些不自然地冷哼一聲道,

【哼,我當然沒事,你以為我是你們這些整天拖後腿的家夥嗎?沒死就趕緊起來,你們要找的地方到了,你們的那個同夥……說不定就在這兒。】

這般用口型不耐地開了口,一路化龍從西北城的地底穿行而過的少年秦艽隨手就拿自己的手指點了點他們的身後。

而臉上都是汙泥的廖飛雲原本還有點郁悶地想瞪起眼睛嗆這小子,當下就被他這話弄得給緊張地擡起頭往不遠處的龜巢看,等註意到那周圍圍繞著的恐怖陰屍和大量水老鼠,察覺到此地危機四伏的廖飛雲先是莫名皺了皺眉,又拿手跟著比劃了一下道,

【……這地方挺邪門啊,這些長在水底下的陰屍什麽的都擋在龜巢外頭的,我們怎麽混進去啊……小光?要不你先幫忙看看晉衡是不是在裏面?】

廖飛雲這麽說著也看了眼身邊的石小光,聞言的石小光急忙點點頭也沒有著急發表什麽意見,只是勉強爬起來用鼻子朝裏面聞了聞,當隱約嗅到其中傳來的某些混雜交錯的味道,他這才撓撓頭思索了一下又沖身邊的其他人遲疑地開口道,

【裏頭確實有姓師身上帶著的那股蚌油味道,但是吧,其實……我們不一定要從正面混進去,因為我剛剛除了人身上的氣味,好像聞到了這附近……還有類似地下水的味道。】

【地……地什麽水?】

【白癡,地下水……不過,你現在的意思是這汙泥底下還有別的入口?】

少年秦艽這最後半句話是沖著石小光說的,知道他應該明白自己是什麽意思的石小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隨後才臉色覆雜地指著暗紅色屍蘚中的那些一動不動的陰屍道,

【在這些屍體緊緊紮根的腳掌下面,好像藏著一股和這條死人河完全不一樣的活水……我不知道這股活水究竟從哪裏來……但是我覺得那種味道很特別……和這條死人河完全不一樣……而且貌似就是因為這些活水,才讓河底的死人保持著生命還沒有消逝的狀態……真是太神奇了……】

神情茫然的石小光這話聽著無遺很讓人雲裏霧裏,但這顯然並不妨礙小秦祟君簡單粗暴地將其直接理解為這就是一道可以進去的入口的意思,而當下轉了轉灰色眼珠子,又若有所思地往龜巢的方向看了眼,秦艽在這幾個看著就不靠譜的家夥裏面大概挑揀了一下,最終還是沖著廖飛雲面無表情地指了一下。

【你,待會兒和我一起進去,其他幾個就都先留在外面,人多了也不一定有用。】

【啊??我??你又要幹嘛?】

【嘖,你說我想幹嘛?你們不是要進去救同伴麽?那就別呆在這兒一直耽誤事。】

還像頭大猩猩一樣蹲在地上的廖飛雲一被他點名瞬間就楞住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就這樣被一貫心高氣傲的小秦祟君委以重任了。

而趕在其他人提出異議前就已經皺著眉地擡手示意他們閉嘴,經歷了剛剛在水下那驚心動魄的一遭,已經隱約開始能分得清同伴和同夥區別的少年秦艽見狀也沒有多說什麽,只是盯著裏頭隱約給他一種危險感覺的龜巢就冷冰冰開口道,

【我和你們不熟,也沒那個義務幫你們,但既然都千辛萬苦地趕過來了,不做點什麽的話總覺得有點奇怪……而且再不進去的話,你們的那個同伴……可能就真的再也出不來了,地底下現在有個道行比我們所有人都高太多太多的妖魔正在發瘋,而且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就快要成功地逃出來殺人了。】

……

龍宮的水牢底下,燈芯老人正躲在晉衡給的那個螺殼中小心翼翼地往前爬著,遠處的牢籠裏隱約關著幾個和他一樣神色緊張的少女,而她們的面容則看上去蒼白虛弱的許多。

見狀的燈芯老人有些焦急,但還是謹慎地從螺殼裏搖搖頭手示意她們不用緊張,而就在他即將接近龜巢水底的一個小小洞穴時,一張類似龍嘯的恐怖聲音卻忽然從頭頂傳來,把兀自佝僂著背的燈芯老人自己也給弄得一下子就慘白了臉。

“老爺爺……底下的東西是什麽……它是要來吃我們了嗎……”

眼睛裏含著眼淚的小女祟小聲地喃喃著,不停發抖的肩膀看上去十分可憐,燈芯老人見狀不知為何就想起了自己已經離世的女兒小五蘊,等快速地搖搖手示意她們先不用緊張之後,這平時一向對人不太友好的老家夥才耐著性子緩緩開口道,

“姑娘們……別怕……待會兒都躲進這螺殼裏來,出了這暗無天日的龜巢你們就徹底自由了……記得一路往河上游,到了上面就安全了,聽見了沒有?”

燈芯這話讓小女祟們一個個紅了眼睛,急忙點點頭的同時,其中一個躲在後面的女祟還探出頭小聲道,

“聽,聽見了……但是……老爺爺,剛剛有一個我們的同伴已經被帶到下面去了……她也能也和我們一樣逃出去嗎……她的年紀比我們所有人都小……她的父親母親還在西北城等著她呢……”

這問題可讓燈芯有些犯難了,要是平時他肯定會不會犯今天這種好心,但想到剛剛臨分開時晉衡那個臭小子教訓他的那些話,他又莫名地有些慚愧起來。

而不自覺皺著眉地嘆了口氣又回了句,那你們先從牢籠裏出來,萬一有什麽事就趕緊逃跑,這般說著,背起身上那個螺殼的燈芯老人便從牢籠的一端慢慢爬出來,又向著下面整日不見光的水牢一步步地挪著步去了。

這一路摸下去的時候,燈芯明顯走的無比小心翼翼,事實上之前因為和眉郎關系不善的關系,他這些日子一直並沒有太過於頻繁地接觸過秦玄,更別說有機會直接參與到之後某些事中去。

而仔細想想,他頂多只是在最開始的時候大概聽眉郎說過準備覆活老祟主的事宜,此後就一直被這刁鉆古怪的眉祟瞞著一切,心頭一直徘徊著諸多疑問的燈芯老人想了想還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底下黑暗的地牢,又在邁開步繼續往下面緩緩走了過去。

只是這一步步地靠進這骯臟汙穢的龍池邊緣,燈芯這心裏不知為何還是忽然多了絲忐忑和不安,就仿佛他此刻正在一步步滑向深不可測的無間地獄裏去似的,而這種預感在當他親眼看到底下發紅發光的血池子徹底發散到最大。

因為就在他完全進入那之前他從未正面接觸過得水牢時,躲在螺殼中的他首先並非看到的是那在上方閃爍著細微光芒著的紅月日晷,也並非是那恐怖纏繞在龍池上之上監視著周遭一切,且每一片鱗片和灰白骨骼都帶著血腥和汙漬的黑色巨龍,而是龍池邊渾身抽搐並且伴隨著瑟瑟發抖狀的‘眉郎’,而這個‘眉郎’看上去完全不似平時那般囂張肆意,相反還有點可憐地在不停的在哭。

“老祟主……老祟主……眉郎知錯了……求求您饒過我這一次吧……眉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臉頰上都是淚珠和鼻涕的眉郎慘白著一張醜臉不斷地哭嚎著哀求著,上面的日晷中有個像心臟一樣的東西因為他的聲音而詭異地跳動了幾下,伴隨著一陣詭異的呼吸和粗喘聲,緊接著那跪在地上的‘眉郎’先是擡起臉扭曲著臉轉了轉自己完全僵硬的脖頸,又陰森森地冷笑著開口道,

“……眉郎……你真的知道錯了?”

這熟悉到讓他背後簡直發毛的聲音促使燈芯老人整個人都楞住了,連帶著他臉上的顏色都變得煞白煞白,而難以置信往下看了一眼,又確定‘眉郎’軀殼中傳來的真的是屬於另一個人的聲音,下一秒臉色慘白的燈芯老人只聽著疼的齜牙咧嘴的眉郎一臉畏縮地抱著頭哭叫道,

“是是是……眉郎真的知道錯了……是眉郎愚不可及……是眉郎辦事不利……”

眉郎的認錯聲聽上去害怕極了,偏偏那占據他身體肆意折磨他的老怪物還是不肯罷休,而掐住眉郎的脖子又是一陣活生生擰斷他筋骨的聲音,仰躺在地上瘋狂地掐著自己的‘眉郎’這才一邊冷笑一邊開口道,

“……你的確是辦事不利,可你倒不一定是真的愚不可及,至少我不相信一個腦子正常的大活人會連那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好,之前我讓你想辦法把秦艽那個小畜生押到我面前認罪來你說你辦不到!讓你幫我找回丟失的‘年’你又說你辦不到!讓你幫我找出張奉青的老婆你還是找不到……”

“……”

“你一次次地隨口敷衍我,卻借由我賜給你的力量像只虛張聲勢的病貓一樣在秦艽和那群你一心要報覆的人面前耀武揚威……你以為我是真不知道……你把我一直關在這兒就是不想幫忙覆活我嗎?你還在恨我對不對?恨我殺了你的花娘娘,可故意耍心眼害死她的明明是秦艽還有張奉青這兩個小畜生,你怎麽還是弄不清楚呢……就這樣,你讓我如何幫你變回曾經的容貌?又如何幫你覆活……你的花娘娘和弟弟呢,眉郎?”

容貌,花娘娘和弟弟這些觸及內心的字眼讓趴伏在地上的左眉郎哭的更淒慘了,因為身體內部的疼痛他不停地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還用自己尖銳的指甲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面部和脖子,而占據在他身體裏的那個醜陋而蒼老的靈魂見狀卻只是瘋笑不止,甚至堪稱愉悅地欣賞著這血腥的一幕才緩緩出聲道,

“不過很可惜,我終於是不需要你的幫助了……怪就怪你自己,因為短視和貪心到底還是把這面留著我魂魄的日晷留了下來……秦玄將軍……多麽強大,又與我從前的模樣無比相似的新軀殼啊……反正我要抓的那個小畜生也快上鉤了……我的財寶也在漸漸向我靠近……看來是時候讓你這個沒用的廢物去死,以祭奠你始終心心念念的花娘娘和弟弟了……”

如此由衷地開口嘆息著,伴著紅月日晷上的一圈圈光陰的流轉,地上的那團掐住眉郎脖子的黑影也越來越膨脹開來。

而與此同時,由於眼前這一幕而徹底震驚的燈芯老人也躲在螺殼中瑟瑟發抖著,因為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曾經一心想要報恩的‘老祟主’竟然一直隱匿蹤跡躲在眉郎的驅殼中,更不相信那些歹毒齷齪的想法也大多是眼前這個瘋癲恐怖又歇斯底裏的老怪物弄出來的。

可就在燈芯老人手腳發涼地想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先逃出去,再去通知晉衡那小子年獸很可能已經覆活了時,因為氣氛問題所以情緒太過緊張的燈芯老人竟就這樣背著田螺慌張地一頭撞上了龍池上方的潮濕墻壁上,並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也幾乎正是在這個瞬間,下方血池子裏聽到這動靜的‘黑影’也神情陰冷地擡起頭,等所幸放棄眼前眉郎的軀殼,又化作一團黑影逐漸籠罩上龍池中一動不動的秦玄屍骨。

待到龍骨和黑影開始融合的那一刻,水牢盡頭那扭曲地擰了擰自己白骨森森,滿是腐肉的脖子的強大妖魔這才猙獰地沖上方燈芯老人的方向笑起來道,

“呀……真是不妙,看來是有人提前發現……我還活在世上的秘密了啊……”

這彌漫在血池之上的鬼魅一笑不亞於在燈芯老人的心頭砸下了重重的一記,他當下跌坐在地上大叫了一聲,又在發出急促絕望的喘氣聲後,背起身上的田螺就瘋了似的倉皇跑出血淋淋的龍池。

而與此同時,在他的身後則密密麻麻地跟上一條不斷朝他瘋狂襲來,眼看著就要活生生撞塌半個龜巢的黑色蟲群,連帶著那龍池中關押著的魔物暴怒的嘶吼聲也伴隨著龍骨內部的悲鳴而響了起來。

“哈哈……跑吧跑吧……趕緊能跑多遠跑多遠……反正總歸是要被我全部吃了的……吃了他!!吃了他!!!”

這穿透洞壁的詭異聲音像是帶著股特殊的魔力,以至於那些爬的四處都是,仔細看還能發現在進食口長著白色蟲牙的肉蟲子一聽見就從血池子裏那具龍骨的眼眶和骨縫中不斷蠕動而出,並瘋狂追趕著闖入這裏的燈芯去了。

而見狀,那牙齒陰森,雙眼通紅,一雙猙獰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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