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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滅魔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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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聆淵撥開瀾澈層層疊疊的袖口, 看見那面被他握在手中的銅鏡,嘴角一彎輕輕笑了起來。

“你已經很好看了,睡前還需要照鏡子嗎?”說著, 伸手要去拿他手中銅鏡,可是在鏡面翻轉過來的瞬間,他看見了鏡中的畫面,整個人面色倏然一變,靜止般僵在原地。

那不是一面普通的銅鏡, 湊近了看,聆淵才發現它的鏡身和鏡柄上都鐫刻著華麗繁覆的八爪燭龍紋, 一看便知是九幽城之物。此刻鏡面上映照出的畫面更是證實了這一點。

鏡中清晰地照見一間熟悉的宮室, 恢弘大氣, 端方嚴肅。即便已經離開九幽城數百年, 聆淵也能夠一眼認出——那是君宸玄的寢宮。

鏡面上隱隱有著細碎的水光,手指輕撫上去的時候, 那些水光很快就在指尖化作閃著珠光的粉末。他忽然回過神來, 意識到了這是還沒來得及變成鮫珠的鮫人淚水。

最近總見你眼角緋紅,似有淚痕, 原來竟是為了打開這面銅鏡思念遠在九幽城的君宸玄嗎?

仿佛胸腔裏有所有氣息在他意識到這一點後被人豁然抽空,胸口猶如被無形的利刃割開一個巨大的豁口, 身體裏的每一滴鮮血都經由這個豁口流出體外,一點一滴流淌幹凈,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肉都被名為嫉恨的怒火舔噬,帶來鉆心剔骨般的劇痛。

你就這麽舍不得他嗎?身雖留在我身邊, 心卻還在君宸玄身上, 即便相隔千萬裏也要看著他的身影才能入睡?

既然如此, 你為什麽不回去找他?你還留在我身邊, 當真只是因為我因尋找荀草而受傷,心有愧疚不忍見我死在你面前嗎?

腦中一片空白時,鏡中隱隱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聲。睡夢中的瀾澈輕哼一聲,身體略微顫動,仿佛馬上就能醒來。

聆淵當機立斷在他身上落下一個法術,讓他陷入更加深沈的夢境中,自己則捧著銅鏡坐在床邊,鷹隼一樣危險淩厲的目光直勾勾盯著鏡面映照出的畫面。

那窸窸窣窣的響動聲原是有人撩起了床幔,君宸玄蒼白虛弱的俊美面容果然出現在鏡面中。

他的狀態看起來很不好,面如金紙唇瓣蒼白得幾乎透明,與上次應龍城分別時的狀態簡直判若兩人,明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聆淵心頭略微一緊,淺淡的愧疚很快又被更加覆雜的情緒淹沒。

談司雨的心魔之力竟有如此能為,能將君宸玄傷重至此?果然是小看他了。

“王上。”熟悉的聲音從鏡面中傳來,劍藏鋒在宸玄的床塌邊上停了下來,低聲道:“夜已深了,您早些休息吧。”

“時辰還早,無妨。”他剛說完這句話就開始劇咳,捂著唇的指縫間隱隱有血絲滲出。

“王上!臣去請針絕君來!”劍藏鋒急步上前,挽起床塌邊上的層層幔帳,只留下最後一層松松垂落,遮擋著君宸玄的病容。

聆淵看見他倚床而坐,膝上蓋著薄薄一層毯子,面前疊放著兩卷攤開的卷軸。隔著朦朧的床幔,隱約可見其中一卷記載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而另一卷似乎是陣法圖譜,繁覆的陣術符文看得他眼前一花。

聆淵一下子皺起了眉。

他怎會傷重至此?如今的君宸玄重新得到伽楠神珠,力量當至頂峰。按照自己的推測,談司雨的心魔之力最多只能略傷他的元氣,遠不可能令其重傷嘔血。

“沒關系,請針絕君再配一些穩定心脈、暫時提升功體的丹藥來就好。”宸玄略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壓下胸口翻湧直上的血氣,問:“應龍城的局勢如何了?”

“濁氣逼人,輕易無法靠近。”劍藏鋒嘆道:“臣派出的探子傳來消息說,城中子民都被心魔控制住了神識,且那心魔每日需得吞噬大量生魂以維持力量,城中如今神魂俱全之人已經很少了,若再這樣下去了,只怕……”

聆淵的眉心擰得更緊,談司雨吞噬生魂的速度如此之快,怪不得力量成倍數增長。

“不能再拖下去了。”宸玄一闔目,卷起膝上兩卷卷軸遞至劍藏鋒手中,正色問:“依藏鋒看,哪一種辦法更為可行?”

劍藏鋒從他手中接過卷軸,卻沒有立刻打開,而起緊緊攥在手中,下一秒竟手握卷軸直楞楞地跪倒在地:

“王上,依臣看,此二法皆非良策!萬萬不可輕易嘗試。”

宸玄和鏡外的聆淵同時怔楞住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失笑道:“你跪什麽?起來說話。”

劍藏鋒難得公然抗旨,對宸玄的話聽而不聞,腰杠挺得筆直,半點要起身的意思也沒有,“王上,您如今內傷嚴重,實不宜勞心傷神,化解應龍王城魔氣一事等您恢覆後再處置此事不遲。”

宸玄輕而堅決地一搖頭:“沒有時間了,再拖延下去,應龍城就要生魂俱喪。而今唯有登臨通天之路引天道清氣濯洗魔氣、開啟滅魔大陣二法能解眼前困局。”

“可是王上,無論登上通天之路還是開啟滅魔陣都消耗極大,特別是滅魔陣——”

正當此時,枕臂而眠的瀾澈眼睫輕輕扇動,聆淵力量未覆,昏睡術法的力量眼見就要失效。

聆淵思緒飛快,當機立斷把鏡子往瀾澈床頭一放,急急退出隱秘的床幃間。

他其實還是有些生氣的,氣瀾澈明明身在自己身邊,心中卻還時時想著君宸玄,睡覺之前都不忘看他一眼,更氣那君宸玄,分明什麽也沒做卻能讓瀾澈對他念念不忘。

可思來想去,他最氣的還是自己,氣自己明明什麽都做了,卻不如什麽都沒做,無論如何也討不到瀾澈歡心,即便只是一具心不在焉的軀體,也是自己用欺騙和隱瞞強行留下的,每一個和瀾澈在一起的瞬間就像是偷來的一樣,雖然令人歡喜和滿足,卻充滿了深重的負罪感。

胡思亂想間,他已悄無聲息地離開瀾澈的寢殿,臨到門前一錯眼望見桌案上攤開平放著一卷陣法圖紙。進屋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偷香竊玉的旖旎念頭,根本沒有註意畫卷的內容,如今細細一看,果然是宸玄提到的滅魔大陣。

他不精於陣法,對君宸玄想做的事也不感興趣,可是如果連瀾澈都在費心鉆研,他不禁也生出了一探究竟的念頭。可還沒等他靠近細看陣術圖譜,殿外又傳來隱約的人聲。

“他差點害死你,你竟還願意為他療傷?”熟悉的女聲在殿外想起,聆淵輕手輕腳踏出偏殿,赫然看見梅疏影的生魂伴在墨雲身側,從後殿的藥房裏拐了出來,緩緩行走在宮道上。

早些時候,他已從瀾澈口中得知梅疏影生魂尚存,但對方一直拒絕與他相見,此刻是他在應龍王城淪陷後,第一次見到自己這個義妹。

雖然早該想到對方會恨上自己,但親見曾經敬慕自己之人的臉上露出厭惡和憎恨的神情,心頭還是猝不及防地湧上縷縷歉疚和慚愧。

聆淵藏身擎天龍柱後,良久才聽見墨雲用平靜得稱得上毫無波瀾的聲音道:“醫者,不就該治病救人?”

梅疏影冷冷一笑,不以為然:“他犧牲你的時候可不會因為你是醫者而手軟,就像他犧牲我的時候,不也沒顧念到我喚了他百年兄長嗎?”

“他做什麽,與我做什麽並不沖突。”墨雲輕嘆一口氣,還想說些什麽就被梅疏影陡然打斷:

“別把自己說得那麽高風亮節,其實你救他不過是因為瀾澈求你。”

墨雲也不辯解,而是微不可察地一搖頭,溫聲道:“他其實回頭找過你。”

“……”

“君聆淵來尋我的時候,也問談司雨要了你的肉身和神魂。”墨雲長相溫和,緩緩出聲的時候仿佛天生自帶一種讓人平心靜氣的力量。

“只是那個時候你的生魂已經不在身體裏了,談司雨每日都會吞食許多魂魄,便以為你早就被他吃了,君聆淵才沒有帶回你的肉身。”他停了下來,望著梅疏影淺淡的魂魄之影,一字一句心平氣和道:“我想他或許對親近之人,也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樣無情。所以,別再恨了。”

“……”梅疏影果然沈默下來,過了良久才輕聲說:“我不是因為這個恨他。我本來就無父無母,無人照拂,當初也是君聆淵和王太後娘娘收留我,我這條命算是他給的,即便因他而死也不會心生怨恨。我只恨他完全不顧念王太後娘娘的心血、不顧惜王城數萬子民的性命,隨隨便便就將城中無數人的心血乃至生命抹殺!”

聆淵:……

“他有他的目的和願望我知道,也能理解。”梅疏影的聲音越發低沈,每一句話裏都帶著濃烈得化不去的怨恨,“可是王城裏族民又做錯什麽?為什麽要因為他個人的私願被無端犧牲?”

墨雲沈默數息,半晌才安撫似地輕聲道:“會有辦法解決的,談司雨很快就能伏誅了,瀾澈不是已經在想辦法了嗎?”

“沒用的。”梅疏影的神情略顯平和,聲音卻陡然低落了許多,“他寄希望於滅魔陣根本就是一個笑話。誰不知道滅魔陣需要天地間清凈至極魂魄作為陣引方能起陣?你覺得到時候誰會去填陣?他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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