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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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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司雨再次從紫黑色霧氣中現身的時候, 身後還跟著一男一女兩條人影。

“王上。人帶來了,只是……”

聆淵的視線直接越過他落在後面的人影上。那兩人都垂著頭,身上毫無生氣, 跟在談司雨身後一言不發,面容被垂落下來的烏黑發絲擋住,完全沒有辦法看清真容。”

他的聲音漫不經心:“只是什麽?”

談司雨側目看了看身後二人,臉上帶著些微的疑惑和恍惚:“這位墨雲君沒什麽問題,雖然神識受到我的心魔之力所控, 但是神魂仍在,可是疏影公主她……”

“哦?”聆淵徑直越過他走到墨雲面前, 沈聲命令道:“擡起頭來。”

垂頭不語的年輕醫修聞言立刻擡起頭, 露出一張俊秀卻木然的臉。

聆淵用一種審慎的目光將他從頭到尾上下打量了一遍後, 不置可否道:“看起來倒還聽話, 只是他這副模樣還能施展醫術嗎?”

“這自然無礙。他只是神識受控,神魂仍在, 只要是主人下達的命令都能本能地完成。”談司雨轉過身, 恭敬地跟在聆淵身後半步,和當年作為王城國師時如出一轍的謙卑恭順。

談司雨頓了頓, 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了眼聆淵的臉色,補充道:“墨雲君身上的清氣充裕, 臣本是想留著最後吸食他的神魂,王上既然尋他有用,臣自當拱手獻出。可是梅疏影公主只不過是尋常鮫族,靈氣平平, 臣不知何時竟已將她的魂魄吸食幹凈了, 如今她這具軀殼裏已無神魂, 恐怕不能再為王上效勞了。”

可是真的是這樣的嗎?說完這番話, 談司雨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雖然梅疏影神魂中的靈氣遠不如墨雲深厚,但她到底曾經身為公主,身份不一般,又與自己略有些交情,他若是真的吸食過她的神魂,不可能一點映像也沒有,可她如今的軀殼中又確確實實空無一物,若非自己將他的魂魄吸食幹凈,這魂魄還能憑空消失不成?

“……”聆淵面無表情地走到梅疏影身前,沈聲道:“擡起頭來。”

女子低垂著頭顱,沒有聽見似的,根本不為所動。

聆淵臉色略微一沈,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強令她擡起頭來。

只見少女的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往日一雙明亮的美目如今緊緊閉合著,雖然還有氣息,可渾身上下幾乎連眼睫都一動不動,真就宛如一具還會呼吸的屍體一樣,靜默地站在原地不會對外界任何事物產生回應。

“……已經沒有神魂了嗎?”聆淵像是剛剛意識到這一點似的,低沈著聲音自言自語般低聲呢喃。

鮫人和魔族同樣不入輪回。身體死亡後化為浮沫消散,但只要神魂仍在,就有再回人間的那一天。可是若連神魂都不存在了,就再也沒有回來的可能。

雖然梅疏影在當年他和瀾澈大婚之日協助瀾澈逃離應龍王城的舉動讓他很是惱火,近百年不曾給過她好臉色看,但一想到這個女子畢竟喚了自己數百年兄長,又細心服侍照料他的母妃,雖非自己的親生姐妹,但他心中早就將她視作親人。如今乍見至親之人神魂俱失、人事不省的模樣,心中不由愕然。

先前與談司雨談交易的時候,他的整顆心都被仇恨和對君宸玄的嫉恨填滿,竟將其他人完全忘了個一幹二凈,毫不猶豫地把梅疏影和其他人一起交到談司雨手中,如今靜下心一想,才覺得懊悔,誰知再見面時,對方的魂魄已盡入他人口中。

“王上,臣……”談司雨見聆淵面色逐漸陰沈凝重,心說不好,剛開了口,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就被聆淵擡手攔下。

“是我的錯。”聆淵輕輕撫上梅疏影蒼白冰冷的側臉,又很是耐心地為了整了整散亂的鬢發,把她鬢邊一縷烏黑的發絲輕柔地別到了耳後。做完這一切後他才長長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是我昏了頭,怎就忘了你。”

“王上……”

聆淵閉了閉眼,很快轉過身來,面上的神情已經恢覆如初,他看了看談司雨,淡然道:“她是女孩子,又是本王的妹妹,即便沒了神魂和意識也應該被好好對待。把她安放回母妃生前所居住的寢宮中去吧。至於墨雲,本王先帶走了。”

談司雨神色恭敬,彎下腰回了聲“是”。再起身時,眼前已無君聆淵的身影,墨雲亦隨之不見。

“女孩……”談司雨回身捏起梅疏影俏麗蒼白卻又意識全無的臉,目光深處閃動著滿是嘲諷意味的冷光:“君聆淵,說這話你自己不覺得好笑嗎?被你獻祭的鮫族中又有多少無辜的女孩?我族族民當年隨你叛出九幽城的時候豈知會被你因一己私欲親手獻祭,落了個神魂不存的淒慘結局?”

談司雨望著面前毫無知覺的少女的軀殼,冷冷一笑:不過也好,君聆淵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王,你們都是我鮫族族民,神魂化為靈氣與我同在,不也算得上永生不死?

今後由我護佑你們,不比那君聆淵好上千倍萬倍?

下一秒,只見他一揚廣袖,面前行屍般的身軀頓時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懸浮於蒼穹雲頂之上的宮殿迎回了他的主人。

雕花巨門應聲而開,聆淵急步邁入殿中,身後跟著眼眸低垂、步履略微有些僵硬的墨雲。

聆淵走得太急,又一心記掛著瀾澈,無暇他顧,若是他稍微分出點心思註意身後的墨雲,就會發現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憤怒,那根本不是一個意識遭控之人能有的眼神。

他根本不會想到,談司雨早將之前施加在墨雲身上的心魔之力徹底解除了。

當枷鎖一樣沈重的濃濁之氣被談司雨指尖釋出的清氣徹底化消時,墨雲混沌一片的意識終於開始慢慢恢覆清明。

最先憶起的不是自己姓甚名誰是什麽身份,而是災劫席卷王城的那一個瞬間,在王座前擡手結陣的君聆淵那張冷漠寡情的臉。

“王上!您這是在做什麽,快停下!”

“王上,不可啊!”

漆黑詭異的陣法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擴張,翻湧的黑色靈力伴隨著城中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叫聲卷起城中無數百姓的魂魄化入陣中。

君聆淵像被某種可怕的力量蠱惑著,不聽不語,對四周越發可怖的哀鳴聲更是不為所動。然而此刻眾人腳底的巨大黑陣已如一個幽深可怕的黑洞,無聲地吞噬了城中無數弱小百姓的神魂後,又開始躍躍欲試地開始蠶食大殿中頗有些修為的大魔。

墨雲親眼看見一個先前還在力勸王上冷靜的年輕臣子一下子就被陣法湧出的濃郁黑氣選中,那道黑氣猶如觸手般探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纏住他的腰把人往大陣中心拖去。可憐那名年輕的大魔,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整個人便被拖入深淵一樣的陣心中。

瞬息之間,整個大殿都沈默了。滿殿大臣上一刻還不絕於耳的勸阻聲不約而同停了下來,整個空間死一般的寂靜,就連墨雲也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大殿中央那噬人的黑洞。

“王上,這是何意啊?”數息之後,也不知是哪個老臣顫顫巍巍開口,聲音裏強烈又明顯的驚駭之意根本藏都藏不住。

王座上闔目結陣的君聆淵眼皮擡都不擡,淡漠道:“結陣,不能讓君宸玄找到這裏。”

殿中諸人更加摸不著頭腦,九幽城潛入魔域深處已有百年,九幽王君宸玄更是蹤跡難尋。過往百年間王上未有一日停止尋其下落,今日問的忽然如臨大敵,竟在城中以生魂親築防禦大陣?

然而未待他們細想,又有一名修為稍弱的大魔被大陣卷入陣心。墨雲再也看不下去了,挺身阻道:“王上!此陣消耗太大,實在不宜繼續——”

聆淵聽而不聞,掌心靈力加倍湧出,陣心繼而又探出數根黑暗觸手,迅速纏住殿中大魔,迅速將他們拖入陣心。

這樣一來,在場眾人再無勸阻之意,僅是楞了一息便像受了驚嚇的鳥獸一樣四散奔逃。

“逃什麽?你們逃得掉?”聆淵冷哼一聲,驅著陣中邪氛追擊而去,淡漠道:“本王庇護這座王城數百年,如今輪到你們報答本王了。”

話畢,他的目光落在怔然立在殿中的墨雲身上,目中隱隱露出些許讚許之色:“還是墨雲君看得明白,本王想做之事必定會做得到,掙紮逃竄只是徒勞無功罷了。其實完全不必恐懼,此陣只是暫借你們的神魂之力啟陣罷了,你們的神魂本王還留著有其他的用途。”

君聆淵的話音剛落,他就看見一條濃夜般的漆黑邪氛從陣中升起,迎面朝他襲來……

是了,就是君聆淵這個刻毒薄恩之人把自己和整個應龍王城拖入地獄。神志逐漸恢覆清明的墨雲心想,自己當年是眼盲了還是心瞎了?竟會認此人為主?

就在此時,一道粗啞殘破的聲音在身前響起:“墨雲君,睽違多年,還記得我嗎?”

他擡眸望去,恰好眼前的黑袍裹身之人伸手掀開了面上的兜帽,露出一張形同鬼魅般殘缺不全的可怕面容來。

墨雲略一思索,蹙眉道:“談……談司雨國師?”

雖然眼前之人容貌受損害、幾不可辨,但醫修本就是依靠氣息識人辨物,他一眼就從眼前這人身上微薄得幾乎完全被洶湧濁氣壓制的清氣上隱約辨認出昔日王城國師的氣息。

談司雨嘴角勾起,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不愧是當今醫道第三人,我變成這幅模樣,墨雲君都能認得出我,當真令人欣慰。”

墨雲的眉心越擰越緊:“你怎會變成如此模樣?”

在他的記憶中,早在百年前談氏一族就被君聆淵以叛亂之名逐出魔域,至於他們後來又去了哪裏他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當初談氏叛變的罪證確鑿,若是以往談司雨就這麽出現在墨雲面前,他一定會不屑地輕嘲一句“亂臣賊子”,隨後拂袖而去。但在親眼看見君聆淵將王城中所有百姓的生命視如草芥般輕易舍棄後,他已對其失望至極,相比之下談氏叛亂一事也顯得不是那麽罪惡了。

若早知君聆淵是這般刻毒心冷之人,說不定自己早就先談司雨一步揭竿而起了。他想。

談司雨笑了一下,扭曲的笑容在他殘破的面容上顯得格外恐怖駭人。

“自然是拜咱們的王上所賜。”他緩緩開口,同時身體近前一步略微逼近墨雲,繼續道:“當年吾談氏一脈窺見君聆淵包藏禍心,企圖生祭城中平民築陣,本欲將其罪證公布於眾,誰知卻被他先發制人以叛亂之名逐出魔域……”

墨雲狐疑道:“你百年前就知道?那何以君聆淵如今才動手?而且當日他起陣時,自言是為防九幽王來襲,可百年前他分明主動四處搜尋九幽城的下落,為何前後言行不一?”

談司雨搖頭喟嘆道:“君聆淵此人向來喜怒無常,行為莫測,我也很是不解。當年他表面上以叛亂之名將我逐出魔域,實則卻是將我囚禁起來,引心魔邪氛入我體中,讓我成為心魔之力的載體,又用他的應龍之血操控我令我對其言聽計從,這才讓我變成如今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

“這……”墨雲心中一駭,屏息凝神,分辨數息後果然察覺到談司雨體內深重的濁氣,不禁面露不忍。他畢竟身為醫修,立刻上前一步:“濁氣並非不可拔除,不如我幫國師看看能否——”

誰知談司雨竟疲憊地一闔目,擺擺手阻止道:“來不及了。今日我冒著風險違背君聆淵的命令讓你恢覆神智,是因我有事相求。”

墨雲認真道:“何事?”

“落得如今這番模樣,是我技不如人罪有應得,我認了。但是君聆淵的手段實在過於粗殘,行事太過偏執,我實在不忍那個人落入他手中受盡摧殘折磨。”

墨雲眼睫一顫,腦海中漸漸浮起一張姿容出塵的姝麗容顏,“你說的是……”

談司雨頷首:“我與瀾澈早在瀛洲仙島未被九幽所滅時就已相識。上天對他太過不公,幼時家國父母便被君聆淵的父母所滅,後來又遭君聆淵掠奪傷害,如今更被君聆淵囚在身邊不見天日。我實難坐視不管。今日君聆淵讓我來尋你,我心知他向來心硬手狠,定是又將瀾澈玩出什麽毛病來了,這才來尋你。我違逆君聆淵的意願,解開你身上的心魔之力,只想忝著臉請求墨雲君此去務必想辦法救救瀾澈……”

果然是他。瀾澈的面容在墨雲腦海中越發清晰起來。其實當年那位殿下在王城中出現的時間十分短暫,他也只不過見了寥寥幾面而已,唯一有過比較深入的接觸還是在君聆淵雙目受傷後他主動來尋自己請求為君聆淵換目。

想到這裏,墨雲有些失神,一如回到了當年奇花瑤草遍地的王宮花園中,一襲雪衣緩步走來的瀾澈在他面前停了下來,略微揚起頭望著他,問他能不能把自己的眼睛換給君聆淵。

他的臉像一塊無瑕之玉,每一處五官都秀美好看,特別是一雙如同秋水寒星般的眼睛,光華流轉,目光氤氳,像是含著一汪水,又像是溶進了星河皓月的光芒。

瘋了吧。當時的他是想,怎麽可能會有人願意把這樣好看的一雙眼睛換出去?又怎麽可能有人比它原本的主人更適合這樣一雙澄澈至極、湛若秋水的眼眸?即便是王上也配不上這雙眼睛。

這事他做不來。墨雲堅決地一搖頭,把這對眼眸從它原本主人身上剝離下來簡直是一種殘忍的毀滅,相信這個世上所有的醫修都不會願意這麽做……

宮中的侍從宮女們私下裏常說王上一心愛慕著的瀾澈殿下看起來總是一副冷冰冰、不茍言笑的模樣,即便是對王上也很少展露笑顏,想必是被王上以暴力手段強留在身邊。

可是在那個夏蟲長鳴的夜晚,他分明從瀾澈波光瀲灩的眼眸中清晰地看見他對王上的情意。

從回憶中抽回思緒,墨雲一言不發,只是很輕地搖了一下頭。

談司雨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沈聲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可是據我所知,瀾澈殿下似乎非是如你所說的那樣身不由己被迫留在君聆淵身邊啊。”墨雲略一思索,又補充道:“我倒是看他也對君聆淵用情極深、樂在其中啊。否則當年怎會願意為他生育子嗣?”

談司雨:……

沈默良久,談司雨才慢悠悠道:“人總是會變的,當初王城初建之時,你我不也沒有想到君聆淵會是如此殘虐無情之人?”

“可是——”

墨雲張了張口,還欲說些什麽,可話未出口就被聆淵擡手打斷:

“我知墨雲君非是偏聽偏信之人,自會有自己的決斷。我也沒有強逼你的意思,若你不信,可以趁現在離開王城,若你願意信我所說之話、或是也和我一樣不忍見瀾澈再受苦楚,不妨佯裝心神被控,隨我前去一見君聆淵,只是我也不瞞你,此行必定會有風險,一切但看墨雲君的選擇。”

談司雨說得很是認真誠懇,可最終讓墨雲點頭的還是腦海中越發清晰的瀾澈的面容。

有那麽一瞬間,墨雲忽然變得無比豁達。談司雨是真心實意也好,是別有用心也好,忽然都不那麽重要了,他只是忽然很想再看一眼瀾澈殿下,看一看百年前那對令蕩人魂魄的含情眼眸。

“好,我隨你去。”最終,他頷首點頭,很快又放空眼神,木然地垂下頭,跟著談司雨一路走到君聆淵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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