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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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像是一個深長迷亂的暗巷, 周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瀾澈在其中走了許久都無法找到脫離的出口,直到前方隱隱傳來一道冰冷又熟悉的人聲對他低語:

“……所見是假, 所愛亦是假。”

那聲音由遠及近、由微漸大,絲絲縷縷竄入耳中、蕩進神魂:“唯有殺了他,才能從虛假的囚籠裏脫身。”

一定要殺了他。

殺了君聆淵。

他不解其意,在睡夢中一點一點皺起了眉,意識和身體循著那道細碎冰冷的聲音在黑暗越行越遠, 可就在將墜黑暗之時,神魂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瀾澈終於毫無預兆地睜開眼從睡夢中醒來。

頭頂做工精細、價格不菲的織金羅帳映入眼簾, 身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錦被, 十分暖和舒適。

床幔被拉得嚴嚴實實, 一絲天光也透不進來,根本無從知曉此時是黑夜還是白天。瀾澈按著昏昏沈沈的腦袋坐起身來, 感覺自己仿佛睡了幾百年那麽漫長。

雲朵般的衾被帶著薄薄的寢衣順著肩頭滑落下來, 露出一片新雪一樣的肌膚,身體毫無遮掩地觸及到空氣中的冷風,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攏了攏胸口大敞的衣襟又拉起已經滑落到腰間的雲被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裹起來。

有些奇怪啊。他忍不住想。

自己從前怎麽從來沒有覺得這裏這麽冷?

他莫名有些心慌, 不由自主屈起了腿,就這麽隔著被子抱起了自己的膝蓋。

倏而風起,吹開層層床幔,一線天光灑了進來, 照見床邊一條身形挺直、輪廓俊美的身影。

在見到那道身影的一瞬, 瀾澈悚然一驚, 心底莫名的心慌瞬間化為強烈的觳觫, 下意識僵住了半邊身子。

“醒了?”坐在層層紗幔外的男人見他醒來,隨手釋出一道赤金色的靈力,殿中宮燈淺次亮起,照亮男人五官深邃的俊顏。

瀾澈有些怔楞地盯著他看了一瞬,很小聲地喚了一聲:“阿淵。”

“嗯。”聆淵應了一聲,動了動身朝他靠了過來,長臂一伸,手掌就搭上了他的肩。

隔著一層薄薄的寢衣,男人寬厚的大掌觸上肩頭的一瞬,一陣混雜著厭惡、恐懼和不得不順從的莫名情緒自從心底深處生出,但是與此同時,又有另一道無法抗拒的力量支配著他的身體,讓他抗拒這種近得幾乎呼吸交聞的接觸。瀾澈緊繃著身體,僵硬得不知該如何動彈。

聆淵不知是沒有察覺到還是根本不在意瀾澈的不自在,自顧自地就著這個姿勢,仔細地為他整了整有些淩亂的衣襟,他的動作和語氣都溫柔得不像話,仿佛在對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寶:“怎麽不睡了?”

話音剛落,他的眸光忽然毫無由來地沈了一下,定定地看著瀾澈的臉,一字一頓問道:“你在發抖?你,還在怕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雖然語氣溫和如初,臉色也沒有什麽變化,但是帶著略微沙啞的聲音故意放慢的時候仿佛自有一種令人提心吊膽的迫人威壓。

瀾澈抖得更厲害了,自心底生出本能的恐懼,僵了半晌才搖了搖頭,從齒縫間逼出兩個字來:“沒有。”

聆淵的手輕輕撫上他的頭發,輕問道:“那你抖什麽?”

瀾澈半垂著眼,纖長細密的眼睫下,眸光有些躲閃。他的聲音極小,像是某種怯懦又恐慌的動物發出的小聲嗚咽。

“我冷。”過了很久他才小聲解釋。

“冷?”聆淵很輕地重覆道,隨即伸手捉住他搭在膝上的手。

骨節分明的大掌包裹著瀾澈的手,帶著些薄繭略微有一點粗糙的指腹摩挲著他冷玉一樣的皮膚。

“確實很冰涼。”聆淵自語道,隨即手腕略一用力就把瀾澈拉到自己懷中,兩條緊實有力的手臂一下子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肩。

“這樣會覺得好一點兒嗎?”

他的懷抱足夠**寬厚,胸膛溫熱,極有安全感。像被某種奇異又不可悖逆的力量支配著,瀾澈幾乎是在被他扣進懷中的瞬間,身體本能地虛軟下來,除了順從之外,再生不出其他想法。

“好很多了。”他乖順地點頭,竭力自己忽略心底莫名生出的不安情緒,迫使自己順應支配著他的那道力量往聆淵懷中又靠了靠,又極有討好意味地擡起頭,小心翼翼地沖聆淵露出一個拘謹的淺笑。

誰知聆淵好似更加不高興了。他垂下頭,視線落在瀾澈有些蒼白的臉上,眸光不知為什麽忽然暗了一下,“不要怕我。”他摸著瀾澈的臉問:“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瀾澈有些懵然地望著他,目光似是有些不解,但他無法拒絕回答聆淵的每一個問題,只是怔了一瞬,就用一種恍惚得如同做夢般的聲音答道:“你是阿淵。”

聆淵不滿意他的回答,按著他的肩讓他轉了過來,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再說一遍,我是你的什麽人?”

瀾澈眨了眨眼,鴉羽般輕軟的眼睫相觸一瞬後又分開,他有些茫然地仰頭望著聆淵,薄唇翕張卻又說不出話來。

“你不知道?”聆淵神色一變,聲音略微有些慌亂。

可瀾澈仿佛就是不知他言語之意,茫然又不知所措地看著他,過了許久才木然開口重覆道:“你是阿淵。阿淵就是阿淵啊……”

聆淵狐疑地看著他,眼底的眸光越發晦暗難明,緊接著他又意識到了什麽似地,松開瀾澈的肩捧起他滿是茫然的臉,一字一句認真而專註道:“我叫君聆淵,是你的愛侶、夫君,亦是你此生摯愛。你我相知相愛、心意相通,少年時就結為愛侶,數百年間鶼鰈情深、恩愛逍遙……這些你都不記得了嗎?”

“夫君?愛侶?……”聆淵每說一個字,就仿佛有無數陌生又熟悉的記憶順著他的聲音一股腦灌入腦中,一幕接一幕走馬燈似的從瀾澈眼前一閃而過。

大量記憶驟然湧入,極耗心神,一直支配著他的那道力量亦沒有放開對他意識的管控,無聲地牽引他打開識海之門。瀾澈根本無瑕細想,就被迫打開神識任由那些記憶湧入。

雪花般紛飛散亂的記憶長驅直入毫無阻攔,瀾澈還沒來得及一一分辨,就被它們填滿整個識海,最後停留在眼前的是在漫天洋洋喜氣中,他頭覆紅紗,被眼前這個男子領著,拾級而上,在一處幾乎可以觸及雲頂的高臺上對拜行禮。

“我記得的。”瀾澈輕闔了一下眼眸,很快又睜了開來,“你是君聆淵,我們行過大婚對拜之禮。”

“是了。”聆淵滿意地笑了起來,卻沒打算就這麽放過他,又近前一點,低聲問:“既然你我已行大婚之禮,那麽你該如何喚我?”

“我……”瀾澈楞了一瞬,很快就明白過來,略微偏了偏臉,躲開對方明顯變得熾熱的目光。他知道聆淵想聽什麽,可又下意識得有些排斥,但是仿佛刻映在神魂中對聆淵順從的本能又讓他無法沈默。

最後,他很小聲地吐出兩個字,聲音細碎得仿佛從齒縫中逼出一樣,不細聽很快就會散在風裏。

聆淵修為深厚,連遠方的風吟都能聽清,橫遑論瀾澈近在咫尺的聲音。可他還是刻意放慢了語速,沈聲道:“我沒有聽清,大聲著說出來,你該喚我什麽?”

他先前說話的語氣分明溫柔又小心,此時卻有著莫名的嚴厲,低沈硬朗的聲線,帶著渾厚不可違逆的威壓喚起瀾澈心底莫名的、仿佛與生俱來的服從本能,他一驚之下,下意識清晰而大聲地重新喚了一聲——“夫君”。

雖然音量比方才高了許多,但語氣卻更加順從。

這樣一來,他會滿意的吧。瀾澈不安又惶恐地想著,眼眸微擡,偷偷望向聆淵的臉色。

果然,對方深邃絕美的面容仿佛瞬間染上笑意,聲音也變得比先前更加溫柔:“真乖。”

下一瞬,他低下頭去,狎昵地舔舐著瀾澈的耳垂,溫聲道:“是了,我是你夫君……是你此生最愛之人,你不該害怕我,知道了嗎?”

他雖然動作親昵、言語平和,但瀾澈更加不適,神魂中仿佛有完全相對的兩道力量在互相對抗。其中一道力量掌控著他的言行和舉動,讓他本能地順從眼前這個喜怒無常的男人,另一道力量卻在他的識海裏豁命般抵抗、排斥聆淵的一切。

可是為什麽要這樣呢?瀾澈任由自己伏在聆淵胸口,有些疑惑地想:他分明對我很好啊。

可是這些都是假的啊!快點清醒過來吧——

識海中那道滿是抗拒的聲音漸漸弱去,無力的聲音最後被瀾澈一點一點親手掐滅。

怎麽會是假的呢?瀾澈想,我分明記得自己和他對著天地行了跪拜大禮。他就是我的夫君,是我今生唯一的愛侶……

他終於伸出手去,緩慢卻堅決地回抱住聆淵的腰,慢慢把頭靠在他的肩頭。

識海之中最後一縷清明理智的神識瞬間於焉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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