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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邪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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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淵微微訝然, 回過神來之後又覺得完全不出所料——闊別百年,君宸玄還是他記憶中的君宸玄,無論變成什麽模樣、無論面對的是什麽人, 他始終都是一副品德純善、毫無瑕疵的謙謙君子之風,讓人根本挑不出任何錯處來。

他曾將宸玄這副模樣視作偽善,更曾深恨他以這副嘴臉引得瀾澈敬仰傾慕。可是此刻,他卻無比慶幸宸玄這種講道義、有原則的作風。

最後,瀾澈終究沒能揚了那小小一團靈光。或許是因為魂魄剛接受洗煉, 根植於靈魂深處的情感被剝離出去,他的心緒變得格外平靜, 即便是在面對剛從自己身體裏抽離出來的愛恨之情時, 情緒也平和得幾乎沒起半分波瀾。

“我不再需要它們了。”瀾澈淡漠的臉色有些憔悴, 薄唇蒼白, 沒有焦距的眸光不知落在何處。他說這話時,長長的眼睫輕顫著閉攏, 形成一道有些鋒利的弧度向下投射在眼瞼處。

可他還是伸手從宸玄手中接過了那一團光, 親自封進了一顆鮫珠之中。

宸玄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那枚鮫珠上,略微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這不是……”

“是我封存龍兒身體的鮫珠。”瀾澈把鮫珠仔細戴在腕間, 醒來後就冷淡平靜的聲音一下子有了起伏:“他還那麽小,一個人待在珠子裏恐會害怕, 有我此生最熾熱的愛意陪著他,或許他會好受一些……”

“傻澈兒,”宸玄很輕地笑了一下:“孩子的神魂已經從他的原身裏抽離出來了,咱們把他安頓在一具小小的燭龍身體裏了……雖然萬分不及他的原身, 但可以保他一時性命無憂。你放心, 我一定會早日找到恢覆他原身的辦法, 不再讓他受魂身分離之苦。”

聆淵怔住, 原來他骨肉的身體竟被封印在鮫珠之中!可是鮫珠如今出現裂縫,是否會傷及鮫珠中的原身?

一驚之下,神識驟然從瀾澈的情感中抽離出來回到禁殿之中。

“餵!”少年金玉相擊般的聲音從鮫珠中傳來:“把我關到這裏來,到底是想讓我看什麽!”

“看你本來的樣子。”聆淵低聲道:“很快,你就明白自己到底是誰。”

話音剛落,只見聆淵拂袖一掃,身在鮫珠中的龍崽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仿佛整個人被從高空中扔下,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頓時痛得眼冒金星,低聲咒罵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剛站起身來,少年就察覺到一絲微妙的異樣。他置身於雲山幻海般的美麗內殿中,溶溶月色透過窗扉投射進來,為殿中的每一件器具都渡上了一層月華,風吹綃動,縹緲空靈。一根巨大鯨骨撐起穹頂,而他夢中所見的君聆淵正想在殿中,深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與先前的視角不同,方才他是以一種懸浮在半空的角度窺探君聆淵,覺得他雖然俊美好看,但也與常人沒有什麽不同,可是如今,他站在這人眼前看他,才覺得他高大而英偉,只是這樣站著不說話,身上自然流露的深重威壓幾乎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可是不對。

如果說之前他是以神魂的形態存在,如今又是以怎樣的方式看到這一切的呢。他伸出雙手在眼前平攤了開來,他何來的身體?這雙手修長而完整,和他將將就要化為枯骨的半身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想到這裏,少年懵然一瞬,緊接著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

看起來?

他何時能夠看見了?

不是像之前那樣懸在半空,而是以一種再平常不過的視角看到眼前的一切。

少年遲疑片刻,隨即激動地回身推開窗門,朝外望去。

晚風拂蕩而來,遠方璀璨的宮燈漸次亮起,照見目之所見的一片夜色。

他終於能隨意移動、視線範圍也終於不再局限於宮殿之中了,他真的能看見了!不是身在虛無縹緲的夢境之中,而是真真切切地用屬於自己的身體擁有了視覺。

“不想看看你自己的樣貌嗎?”聆淵低沈輕緩的聲音一字一句從耳邊傳來,仿佛說話之人不知何時已經近在咫尺。

龍崽一驚,這才意識到他被忽如其來的喜悅沖昏了頭腦,差點忘記自己如今身在別人的地盤。他還來不及轉身,就被人扳住肩膀轉回了身,猝不及防和身後的人四目相對。

君聆淵與他面對面而站,二人的距離近得可以細數對方根根分明的眼睫。

應龍城年輕的王上俊逸非凡,體形頎長,面容深邃而冷峻,一襲赤金王袍襯得他整個人金相玉質,威壓赫赫。

這個人的眉眼面容對剛得到視覺的龍崽來說分明是完全陌生的。但不知為何,當望向他的時候,少年心底竟無端生出一陣異樣的情緒,仿佛本能地想要親近對方。

可是不可以!他重重地閉了閉眼,把心底不由自主生出的親近之意強行壓下。

這人雖說是父王的親弟弟,自己理應稱一聲皇叔,但他也是覬覦阿爹的人,又費盡心機把我擄至此地,必定包藏禍心圖謀不軌!說不定自己眼前所見並非真實,而是這人別有用心的邪術!

可是又有一個微弱的、毫無底氣但無法忽視的聲音同時從靈魂深處傳了出來,無孔不入般地侵入少年的腦識:

可如果這人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呢?他真的是自己的生父,如今這副完整的身軀才是自己的原身。那他的父王和爹親……

他不敢再往下想,就著閉目的姿勢重重地搖了搖頭,仿佛這樣就能驅散心中各種紛繁雜亂又匪夷所思的想法。

“搖頭是拒絕接受真實的自己嗎?”君聆淵低沈磁性的聲音自耳頂傳來,“你在害怕什麽呢?我只是把這一切展現在你面前而已,並沒有逼你接受什麽。來,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說得不錯!少年心想,他只是睜開眼睛看看而已,什麽都不會改變。所見是真實也好、是邪術幻化出的虛假也好,只有當他親眼看見後才有資格判斷。

心念一動,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正前方不知何時忽然出現了一面巨大的長鏡,幾乎和撐起穹頂的鯨骨一樣高,非金非銀的鏡框上鐫刻著古老的龍紋,而光可鑒人的鏡面裏卻映照出兩道清晰的人影。

他不由自主睜大了眼睛。

這就是他如今的模樣嗎?

鏡中的少年筋骨瘦削修長,五官雖未完全長開,卻也隱約可見成年後華美貴氣的模樣。滿室瑩瑩的珠光中,臉色更是白皙如玉,毫無瑕疵。而在少年的身側,站立著另外一道高大俊美的身影。

君聆淵一襲王袍,豐神俊朗,氣勢威重,冷峻的眉宇間滿是不可侵犯的威嚴。他一手攬著少年稍顯瘦弱的肩,目光透過巨大的鏡面落在鏡中少年的臉上。

龍崽第一次看見自己的模樣,滿目都是難掩的新奇與不可思議。他自幼眼盲,從記事起一身血肉就在不斷枯敗委頓、化為枯骨。記憶中自己就沒有全須全尾的時候,在他很小的時候已經是是半幅白骨模樣,年歲越大,身上白骨化的部位則越多,從面部一直蔓延到了四肢。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能夠看見自己完整而健康。

少年仿佛還是難以相信,猶豫著擡起手撫上了自己的臉,從飽滿的額頂、線條精致的側臉一路往下直到觸碰道兩片濕軟的唇辦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重新回到眼眸處,他闔上雙眼,二指指腹輕而小心地觸到了自己的眼,隔著薄薄的一層眼皮感受著微微凸起的眼球在眼眶裏游移。

這種感覺太真實了。他想。如此真切又美好的感覺,即便真的是邪術所造,他今日體驗一番,也算不虧。

想到這裏,少年就著這個闔眸的姿態很輕地笑了一下,露出頰邊兩道淺淺的酒窩,笑容在鮫珠瑩亮的光芒下燦若暖陽,少年人專有的純真和意氣頓時盈滿眼角眉稍。

聆淵一言不發地盯著少年看了許久,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似的,一刻也不願移開眼眸,直到看見對方毫無征兆地笑起來時才回過神來,輕聲道:

“你還是更像澈兒多一些。”

確實。龍崽睜開眼,鏡子裏的少年也跟著睜眼,露出形狀極美的一雙眼睛。他看著鏡中的自己,又想起這幾次在這座宮殿中看到的,被身邊這個男人抱在懷中的人軀。如果那具無知無覺的人軀確實是仿著他阿爹的模樣來做的,那他確實和阿爹有七分相像……

想到這裏,他又厭惡地皺了一下鼻子,厲聲道:“別那樣叫我阿爹!我想起來了,你都可以仿照阿爹的模樣做軀殼褻玩,說不定我現在看到的身體也是你用邪術造出!我可不會輕易上當。”

“……”聆淵默了半晌才無奈道:“傻孩子,世上哪有這種邪術?人軀再是逼真、和原主再像,都是一具死物,不能承納生魂。你的魂魄之所以能來到這裏,是因為受到了身體裏血脈之力的感召罷了。”

“如果你說是真的就奇了,魂魄自古以來就與肉身同在,何以我會魂身分離?”

聆淵短促地笑了一下,冷峻威嚴的面容不知為什麽看上去有些蒼白。

“你的原身在你出生之前就受到了幾乎致命的傷害。你的阿爹他為了保你性命,將你魂魄取出放入你一直以來使用的那具身體裏。你是我和澈兒的骨肉,我的龍血之力壓制了他的血脈之力,所以你體內流著應龍一脈之血,自然和君宸玄隨便找來的燭龍身軀氣息不合,這才日漸化為白骨。”

“說了別那樣叫我阿爹!”少年肩膀一抖甩落聆淵的手,怒視聆淵道:“你說的我半個字也不相信。我父王和阿爹那麽厲害都找不到解決我身體衰敗的辦法,你翻手間就給解決了?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事!”

“當然沒有,你覺得輕松,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有人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聆淵朝少年走近一步,伸手一撈少年來不及避讓的身體,眸光頓時冷了下來,隱隱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幽光。

龍崽莫名生出一陣不好的預感,急聲道:“幹什麽!放開我!”

“我其實不算什麽疼愛骨肉的好父親,做這一切又與你說這麽多自然有我的目的……”

心底不好的預感越發深重,少年想要向後退去,卻見聆淵不知何時又捧起了瀾澈的鮫珠。

“好孩子,來都來了,幫父王一個小忙,讓你阿爹回心轉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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