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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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少年奪門而入、闖進雲浪天殊時, 瀾澈正坐在殿首,憂心忡忡地聽著王城首席醫者針絕君報告皇子殿下的身體狀況。

鶴發蒼蒼的針絕君脊背微彎,擰著一張愁苦的臉, 憂心道:“……殿下所言不錯,確實該早做打算為小殿下換回身體。小殿下如今用的這具燭龍身軀已納魂魄逾百年,早已不堪重負,近日已有崩塌跡象。小殿下身為上古應龍後裔,靈力浩瀚, 血脈之力與燭龍身軀相斥,魂魄亦非普通龍軀可以長久承納, 這也是為何百年來小殿下的修為一直無法寸進的原因。這些也就罷了, 老臣擔心隨著小殿下的神魂之力漸強, 眼下這具軀殼無法容納, 神魂便會破體而出自行靠近原身,而小殿下原身目前是損毀狀態, 只能支撐片刻, 當年是實在沒有辦法才出此換體之策,如今……”

瀾澈長眉深鎖, 正欲開口說話,就聽殿門“哐啷”一聲被人暴力推開, 氣喘籲籲的龍崽面色蒼白站在門外,不顧額頭細密的汗水,側耳傾聽數息後驚呼一聲“阿爹”,緊接著便循著瀾澈的氣息飛奔過來一頭紮進他懷中。

“龍兒, 你這又是怎麽了?”瀾澈撫著少年的後腦, 他從未見龍崽急成這樣過, 一時也有些心焦:“出了什麽事嗎?還是身上不舒服?別慌, 跟阿爹說……”

“我……我沒事,阿爹你沒怎麽樣吧?沒被人給糟蹋吧?”

瀾澈:……?

瀾澈艱難地一揚手示意針絕君退下,自己咬著牙,一字一句重覆道:“你說,我被人怎麽了?”

龍崽有些無措地仰起頭,一路沖進雲浪天殊殿,被夜裏的晚風一吹,他的情緒這個時候已經稍稍平覆了一點,自知方才失言,加之此刻雲浪天殊殿中此刻僅有他的阿爹的氣息,根本不見君聆淵的蹤跡,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果然還是做夢了。

他尷尬地咳了一聲,道:“沒……沒有就好,我怕是做夢了。”

瀾澈:……

夢見你爹被人糟蹋嗎?

瀾澈有些疲憊地撐著額角,無力道:“就說了,讓你少看那些話本子,一天到晚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龍崽也知道自己今夜的舉動實在有些離譜了,大概剛從睡夢中醒來,腦子還不太清醒,這才被蠱惑了似的,慌不擇路地來到這裏。他頓了一下,連忙擺出一副撒嬌賣癡的模樣想要糊弄過去,還沒開口就聽瀾澈問:“方才我正和針絕君說起了你,最近身上可有什麽不適?”

“什麽?沒有啊,我好得很。”龍崽懵然不解,下意識答道,剛說完又想起了最近常做的怪夢,可是做夢這種事也算不上身體上的不適,還是不用告訴阿爹了。他自幼體弱,父王和阿爹已經為他操了很多心了,一些小事想來也沒有必要再惹他們煩心。

瀾澈聞言略一點頭,又交代了幾句才放人離開。

龍崽從雲浪天殊殿出來後已是月影西移、燈火如晝的夜晚。可他回到殿中卻半點睡意也無,因為知道一入睡就會陷入那個古怪的夢境,以至於他現在莫名有些排斥入睡。

可是少年人終究是少年人,強撐了不一會兒就抵不住陣陣襲來的睡意,在殿中幹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又朦朧睡去。

果不其然,剛睡著,就又被拉入那個詭異的夢境之中。

這次的夢境更是讓人難以理解。剛墜入夢中,龍崽就聽到了一陣陌生的、卻叫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隱隱傳來。

那是一道猶如野獸般低沈、粗糲的歂息聲,其中夾雜著君聆淵絕望又滿是熾熱愛意的呢喃。

“澈兒……”

他在呼喚摯愛之人。

龍崽雖然未經人事,但他閱本無數,幾乎在聽到那個聲音大瞬間立刻反應過來那意味著什麽,登時心中大驚,一股混雜著寒冷、怪異和惡心的情緒叫囂著漫上心頭。

這個君聆淵果然對他阿爹別有用心!只是他的阿爹如今正好好待在雲浪天殊,外面的那個人絕對不是他爹!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這個君聆淵,又在對著什麽人做那種事!

正當此時,之前身體裏產生的那種急欲破體而出的洶湧力量倏而覺醒並毫無征兆地徹底迸發出來。少年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雙眼,卻震詫地發現自己沒有從夢境中清醒過來,而是以一種居高臨下、無人可以察覺的姿態,高高懸浮在半空中,漠然地俯視下方。

不錯,俯視。

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看見東西了!

那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原先一片冰冷黑暗的世界裏仿佛忽然湧入了各種各樣難以言說的色彩,無數曾在心底憑著想象大概勾勒出形狀的事物忽然瞬間就有了具體的模樣,前所未有的新奇與震撼伴隨著各種各樣映入眼簾的物件盈滿他的整顆心,讓他一時竟顧不上尋找怪異聲音的來源。

原來這個世界是這幅模樣的。他想。

正在這個時侯,又有一道古怪的撞擊聲從下方傳來。龍崽心念電轉間,目光竟隨著意識飛速切換,猝不及防看見一副足以震撼他百年的畫面。

眼前是一座燈火通明的華美宮殿,流雲仙霧在殿中緩緩飄蕩,無數根巨獸之骨撐起高聳的穹頂,宮殿正中寶鼎之上高懸明珠,清冷珠光照徹整間宮室,層層疊疊鮫綃幔帳下的高床之上青玉築香枕、羅衾伴月疊。

空曠的宮殿中,不見一個宮女也無一位侍從,倏而夜風輕起,層層鮫綃隨風輕揚,隱隱現出層層羅帳後的兩條朦朧人影。

其中一人身形高大頎長,面容深邃俊美,他懷中正抱著一個身形略微纖瘦修長之人,正是他口中疊聲喚著瀾澈的名字。

原來他就是君聆淵。龍崽凝神望去,看到了更加震撼人心大畫面。

君聆淵和他懷抱中那個人……他們二人掩在層層雲衾幔帳後的身體之間竟毫無間隙……

“澈兒……”堂堂魔域之主,此刻淪陷在琴預之中,竟完全沒有察覺宮室之中多了一雙目露震詫的眼睛,猶自低聲絮語:“……澈兒,你別不說話,你說說話,理理我好不好……”

面容俊美輪廓深刻的男子一邊緊緊抱住身邊之人,一邊發出斷斷續續的呢喃。而被他禁錮在懷中之人生了一副長眉秀目、明眸皓齒的謫仙模樣,滿室清冷的珠光之下,面容瑩白如玉,眣麗靡艷得簡直不似活人。

龍崽表情空白地欣賞了數息,既而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徹骨寒意突然從心頭竄起,他驚駭地發現,君聆淵懷抱中的那具軀體,竟真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人面色如玉,毫無瑕疵的面容上反射著殿中瑩瑩珠光,整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好看確實是好看,可是卻無半分生氣,儼然一具不會說話、不能動彈、任人擺布玩弄的假人罷了。

隨著君聆淵的動作,那具人軀雖然微微在船上起伏,可從始至終都是雙目緊閉、胸口平坦不見半分起伏。而他被君聆淵緊扣著的手指根根修長,骨節分明,卻始終毫無氣力地半攤著,半分動彈也無,可就在這細雪一樣瑩白的手腕上,掛著一條僅串著一顆鮫珠的手鏈。

龍崽雖然之前從未睜眼看過此物,卻早對它的氣息爛熟於心——這是他阿爹瀾澈百年來都戴在腕間的鮫珠手串!

目光緩緩往上,再次落在君聆淵的身上。或許是因為苦苦哀求也得不到身邊人哪怕是一個眼神的回應,君聆淵目中充滿獸性的兇光乍現,猛地丟開那具人軀毫無氣力的手,既而雙手捧起他的臉,粗暴又毫無章法地狠狠吻了下去。

徒有形貌的人軀自然不會給他任何回應,無論君聆淵怎樣嚙咬他花瓣一樣的薄唇,人軀還給他的都是無盡的沈默。

瘋狂的征伐結束後,君聆淵把一動不動的人軀再次按在懷中,口中發出受傷的巨獸才有的嗚咽和哀鳴:“澈兒……瀾澈,到底要怎樣……你才肯回來理理我……”

“瀾澈”二字從君聆淵口中吐露而出的時候,宛如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冷眼俯視這一切的龍崽天靈蓋上,惡心得他直欲嘔吐。

君聆淵這個瘋子,竟敢仿著他阿爹的模樣做了一副軀殼藏在宮中日夜褻玩!

雖然早就猜到君聆淵對他的阿爹心懷不軌,但是親眼看見阿爹模樣的人軀在自己眼前任人侵/犯,少年的心頭瞬間湧上一陣洶湧強烈的怒意,恨不得立刻飛身而下,狠狠給下面的人一拳!

巨大的驚駭和震詫頓時淹沒他所有理智,少年心念一動,來不及思考,當即怒喝一聲驅策著自己的意識急墜而下,心中念叨著誓要取那君聆淵的狗命。

可就在電石火光一瞬,下方的君聆淵仿佛有所察覺,猛地擡頭側目望向他所在的位置。

也是在同一時刻,龍崽神魂忽然歸位,豁然睜開眼的瞬間,目之所見的一切再度被無邊黑暗所取代——他又從似夢非夢的古怪夢境中醒來,回歸現實的身軀之中!

還來不及平覆一下心緒,忽然察覺殿中的氣息有些不對。

果然,下一刻身體就被人緊緊摟在懷中,他的阿爹質地清冷好聽、卻帶一點陌生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龍兒,你可算醒來了!身上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我只是睡了一覺,為什麽阿爹你要擺出這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他略一遲疑,輕輕搖了一下頭,隨即下意識伸手撫上了瀾澈的手腕,不出意料地摸了個空。

阿爹常年佩在手腕上的鮫珠不見了,所以他看見的果然不只是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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