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半面枯骨

關燈
“說, 什麽事。”聆淵冰冷的聲音從禁宮中傳來,

曲懷遠撇了一眼身旁半張臉掩在鬥篷兜帽裏的少年,高聲回道:“王上, 有一少年欲擅闖禁殿,被臣攔下,他說——”

“殺了。”禁殿深處傳來聆淵不耐至極的命令。曲懷遠一頓,沒能說完的話被打斷,一時有些楞神, 但他貼身守衛王上近百年,自知他的脾氣, 更明白此地這座建成不過百年的禁宮, 其中一事一物都是王上觸碰不得的逆鱗, 巍峨宮城的每一片磚瓦都被王上用龍血的力量加持過, 強橫的禁咒之力讓這座宮殿宛若一個堅不可摧的牢籠,一片微塵都無法從中逃脫。

王上曾明令禁止任何人接近此地, 違令之人皆就地斬殺……

曲懷遠心緒有些覆雜, 看了看身邊的少年頓了一下。

如今的應龍王君聆淵已和百年前大不一樣了,面容雖然威嚴俊美如昔, 其中冷峻之色卻與日俱增,鋒利的眉眼間, 隱隱有某種在長久憂思歲月裏慢慢沈澱發酵而生的暴戾。

曲懷遠知道那是自百年前王妃失蹤時一點一點慢慢攀上王上臉上的。他心裏明白此刻最好依照王令處死眼前的少年,但是——他側了側頭,蹙著眉撇了一眼少年隱在兜帽下的半個精巧下巴,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 繼續把方才那半句話補完:

“——這少年說, 他來此尋找……尋找爹親!”

百年前九幽城遭遇魔兵異變元氣大傷, 隱入魔域深處、不見蹤跡之後, 應龍王城在君聆淵的統治下以雷霆之勢收納周遭小城的勢力,經過百年擴張,如今儼然已成九幽魔域之首。

傳說魔王君聆淵的畢生摯愛早於百年前的那場九幽異變中死去。早逝的王妃甚至連大婚時覆面的紅紗蓋頭都來不及揭開,就帶著肚子裏的小皇子赴了黃泉。

可曲懷遠卻是見過那位殿下的。那時他還是宮殿山上的一名普通值守,王上對那位殿下極其愛重,輕易不許其踏出位於宮殿山頂的寢殿半步。他作為宮城值守,僅僅只在某日黃昏時遠遠看見過一眼。

那時那位殿下仿佛剛剛睡醒,披著雪白的鮫綃紗衣,慵懶隨意地伸著懶腰走到了寢殿外的露臺上,在黃昏的霞光中揉著朦朧的睡眼往下望去。

剛與同僚交了班下山回家的曲懷遠那日或許覺得黃昏的天光極美,又或許是冥冥中感覺到了什麽,鬼使神差般地轉頭望山上望去,恰在一片金色的霞暉中看見未來王妃若披煙霞、昳麗無雙的臉。

他逆著光靜靜站著,身形瘦削卻不羸弱,發似墨雪,眉目如畫,純白鮫綃拖曳在地,猶如層層漣漪漾在曲懷遠心上。而未等懷遠來得及露出驚詫如見天人般的神情,另外一條俊挺高大、神采飛揚的身形推開殿門走了出來,長臂一伸把尚還朦朧迷糊的人往自己懷中一攬,垂下頭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曲懷遠從深埋心底的記憶中回神,目光覆雜地望向身旁一身黑衣的小小少年——這人鬥篷下半露的面容,分明就於當年那位殿下有九分相像……

他無數次伸手想掀開少年頭上的兜帽,卻聽那少年嘻笑道:“收起你不該有的好奇心吧,小心被嚇得哭鼻子哦。”

如果是那位殿下的孩子,無論長成什麽模樣都不該和“嚇人”二字搭邊吧?曲懷遠心想,卻還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肅容正色守在一旁。

是了,如果是那位殿下的孩子,自己更不該冒犯才是……

沈重的禁宮大門被人從裏推開,曲懷遠率領手下肅然下跪恭迎應龍城主。

君聆淵步履沈穩,威儀赫赫,一步一步緩步踏下魔靈長階,氣勢威重得近乎駭人。

而隨著他出現,雲端的禁宮大門倏然閉合,自地心生出數縷赤金色靈光,迅速結成繁覆酷烈的法陣將整座宮闕籠在其中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殿中究竟存放何物,竟讓王上動用如此嚴苛的禁咒守護。

“找爹?”君聆淵冷冷淡淡卻極有磁性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拉回曲懷遠的思緒。只見他長袖隨意一揚,被四位魔兵圍在中間的黑衣少年身形倏然一閃,轉眼間就從魔兵中消失,出現在君聆淵身邊。

“小東西,你找錯方向了——”聆淵伸手捏住那少年精致的下巴,迫使他微微仰頭。

少年頭頂寬大的兜帽似乎焊死在了腦頂,盡管少年的頭顱已在聆淵的蠻力下仰至最高,那片薄薄的黑色綢布也沒能落下。

聆淵只能看見他掩在黑帽下的半張酷似瀾澈的面容。

曲懷遠本以為王上看見這半張臉,會是驚詫、狂喜,或至少是怔楞,卻未想到聆淵臉上冷漠的表情從未有一絲松動,他甚至無聲地笑了一下,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嘲諷和不屑:“梅疏影出息了,這次竟能找到與他如此相像之人,可惜年紀小了些,所以這是想讓這小東西冒充他的孩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漫不經心地伸手覆上那少年頭頂的兜帽,手中力道加摧,猛地一把扯了下來,露出少年藏於衣帽之下的本來面貌。

“!!!這——”

“什麽妖魔邪物!”

“保護王上!”

縱然君聆淵縱橫魔域數百年,在看到那少年面容時還是實打實嚇了一跳,口中的話都說不下去,憑著多年為王的定力勉強穩住身形沒有向後退去。

那少年似乎料到了他的反應,趁他楞神的這一瞬,急步上前,伸出兩條纖細的手臂,二話不說攬上了聆淵的腰。

“好爹親,你怎麽走到這兒來了?真讓孩兒好找……”

“……”君聆淵腦中一片空白,表情也一片空白,不知是被對方震天動地的“爹親”二字嚇的,還是被對方的面容駭到了。他靜默數息才沖蠢蠢欲動想要走上前來護駕的曲懷遠等人搖了搖頭,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然而此時,摟著他的那只小東西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麽不對,猶豫著停下了在他懷中蹭來蹭去的動作,雙手雖還環著他的腰,一張鬼怪般可怖怪異的小臉卻疑惑地揚了起來,兩個空洞無物的白骨眼眶直勾勾“望”向聆淵:

“不對啊,爹親,你的腰……怎麽變得這麽粗了?”黑衣少年的聲音裏滿滿都是疑惑和不解,順帶著還空出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對面之人寬厚結實的胸膛:

“還有這胸肌,幾時變成如此結實粗悍了……”

“因、為——”聆淵一把捉住少年在自己胸膛上不安分游走的小手,用力一扔將其狠狠甩開,一字一句怒斥道:“我、不是、你爹!”

少年怔了一息,隨即“咯咯”笑了起來。他的聲音極是清澈好聽,靈動可愛,清亮入耳,可是搭上他一張鬼神莫辨的醜怪面容,只讓人覺得怪異可怖。

“不應該啊。”少年被甩開的手又靈活地探了過來。聆淵根本沒料到這東西根本不懼怕自己渾身流瀉而出的赫赫威壓,還敢上前冒犯,所以根本沒有防備,眨眼間就被少年一只靈動長臂探入胸口,摸到了一件事物。

“你身上明明有爹親的氣息,讓我看看——啊,原來是你藏了爹親的東西!”少年巧笑一下,已化為森然白骨的手掌猝不及防從聆淵心口捧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白玉錦盒。

聆淵低頭一看,一股駭人怒意從脊柱生起,瞬間沖上腦識——那是裝著瀾澈靈眸的白玉錦盒。他方才本是想放入禁宮暗格中好好保存的,臨出門前不知為何又鬼使神差般地取了出來貼身收在懷中。

那是比他性命還要珍貴的東西,如今卻被一個形貌詭異的少年漫不經心捧在手中,這讓聆淵如何不怒!雷霆般洶湧駭人的力量裹攜著滔滔怒意溢散而出,聆淵的雙目已然一片赤紅,就在逼命殺招即將釋出的瞬間,他腦中靈光一閃,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倏然停下掌心動作,生生收回滿身奪命威壓。

“你說,這是你爹的東西?”聆淵廣袖一拂,黑衣少年手中白玉錦盒應召而來,穩穩落進他的掌心。

那少年沒有雙目,看不見東西,卻也有敏銳的感知危險的能力。方才聆淵身上的怒火太過駭人,震懾得他渾身僵硬,久久不能動彈,到了此刻即便威壓散去,可他神魂劇震,腦中依然一片混沌。

聆淵趁此空檔,垂眸仔細端詳少年那或許已經稱不上是臉的面容。

那本該是一張粉雕玉琢、妍麗可愛的臉,從他尚且完好的下半張面容來看,那簡直和瀾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巧下巴、線條流暢精致的下頜線、還有略微有些鋒利的薄唇……可就是這樣一張臉被從右側太陽穴一直到左耳廓下一分為二,下方半張臉完美無缺、姿容俊秀,而上方那半張臉……不,上方根本沒有臉,而是半個恐怖詭異的白骨骷髏,空洞洞的眼眶裏沒有半絲半縷血肉,眼珠更是蕩然無存。一張本該玉雪可愛的面容,就這麽涇渭分明地一分為二,一半驚艷絕倫,一半醜怪可怖……

那少年過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方才狡黠靈動的氣勢蕩然全無,哆嗦著花瓣一樣的鮮紅唇辦倒退半步,弱聲道:“你不是爹親,爹親從來沒兇過我……你……我確實找錯方向了,告辭!”說著身形一動就想施法逃竄。

他這副做了壞事就想逃的模樣簡直和小時候的瀾澈像極了。那一瞬間聆淵腦子裏一閃而過許多想法,其中有個匪夷所思的念頭不可抑止地壓過其他所有思緒,迅速填滿他的整個腦識:

這個孩子,會不會就是當年他和瀾澈的那個來不及出生就被他自己活生生逼死的孩子呢?他臉上猙獰的傷口,就是當年瀾澈握著他的手,一寸一寸紮入心臟的冰冷骨刃所造成的……

這個念頭很快就蓋過他所有紛亂雜呈的思緒,控制他的動作,讓他下意識伸出手去,一把摁在了那少年的腦頂。

“你跑什麽?”聆淵聽到自己因為激動和緊張略微有些發顫的聲音響了起來,他甚至來不及一步一步踏上魔靈石浮臺,而是運起靈力,攜著掌心下的少年化光瞬移道雲巔之上的禁宮殿門前。

“來都來了,進屋坐坐吧。”聆淵把人往殿門前一放,執起少年枯骨一樣的手掌放在門上,語氣變得極其溫柔:“來,推門進去看看吧。”

此座禁宮的每一片磚瓦、每一寸墻壁都被他的龍血之力加持過,旁人無法進入,可是如果是與他血脈同源的血親,當可進出隨意,不存一點障礙。

如果這少年確實是他和瀾澈的孩子,那麽一定能夠輕易推開殿門……

聆淵鷹隼般的目光緊緊勾在少年白骨森森的手掌上,目光熱切至極。可惜下一瞬,只見少年微微使勁推了推,殿門巋然不動。

“門打不開呢。”少年茫然地轉過身,對著如淋冰雪的聆淵道:“我還忙著找爹親,就先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1、崽就是阿淵的崽

2、崽是個美少年,以後會恢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