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不知道該怎樣打破這個僵局，她好像除了哭以外，什麽都不會

譚院長每天會打一次電話給顧子問匯報明雪茉的情況。

盡管，顧子問沒有要求譚院長這麽做，但不管是作為醫生，還是作為朋友，譚院長都覺得這是他應該做的。

盡管，顧子問表現得好像並不在乎明雪茉的情況怎麽樣，但譚院長每天打電話過去，他都接了，不是麽？

從譚院長給他的電話匯報中，顧子問知道，明雪茉的狀況不是很好，事情發生已經一周了，但她的子宮還在流血，雖然出血量不像剛開始那兩天那麽多了，但對比起其它病例，情況不太良好。她也依然哭個不休，每天每夜都哭，就連在藥物的作用下睡著了，眼角都還掛著淚。

每次聽完譚院長的匯報後，顧子問都只說同樣一句話——“知道了。”然後，他就放下手機，拿起酒瓶，把酒喝到肚子裏，把淚也流到肚子裏。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顧子問覺得自己會一天天好起來的，最難熬的這一個星期已經過去了，他現在能忍住不去看她，以後，也能忍得住。

哪怕每次接完譚院長的電話後，他都恨不能把手機捏得粉碎，也恨不能奪門而出，狂奔向醫院，但他是個成年人了，他可以管住自己的手，也可以管住自己的腳。

他唯一管不住的，只有他的心。

那就把他的心藏起來，用一層一層的花崗巖將他的心包裹起來，讓他的心比她的心還要硬！這一次，他非要和她較勁到底，看她認不認錯，低不低頭！

顧子問以為自己的心能堅硬起來了，他覺得自己能說到做到，堅決不去看她，但沒想到，最終他還是去了醫院。

而讓他去醫院的原因，終究不是因為那兩種情況，而是，這一天，譚院長在電話中對他說，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明雪茉的胎盤沒有流幹凈，要做清宮手術。

手術同意書上需要他的簽字。

顧子問聽了譚院長今天的電話後，沒有像往日那樣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落寞掛斷，而是緊緊地握著手機，久久沒有言語。

他應該惡毒一點，認為這是她的報應，這是她活該嗎？這樣想，他心裏的擔心好像就會少一點，難過也會少一點。

但可以很心狠手辣的他，卻怎麽也對她狠心不起來。他氣她，很氣很氣她，氣她那樣無情地殺死了他們的孩子，氣她殺害他們的孩子後，連句服軟的話、道歉的話都沒有。

在那些怎麽喝都喝不醉，他恨不得一頭磕暈在桌子上的夜裏，他總在問自己，她到底有沒有愛過他？如果她愛他，她怎麽可以這麽冷酷無情地傷害他？

一條鮮活的生命，他只要一個解釋，這也過分嗎？

她的心到底是有多硬，才會連只言片語都不肯給他？！

顧子問多想學著她的鐵石心腸，不管她是好是壞，是死是活，都不去管她，但他學不會，他怎麽都學不會

譚院長等了許久都沒有聽到顧子問的聲音，既替他難過又替他擔憂地說：“如果你不想來醫院，我可以讓醫生把手術同意書送到家裏或者公司裏。”

“不用了”顧子問的聲音有氣無力地傳來，他已經知道了，較勁他較不過她，因為他愛她比她愛他深，所以，他活該處於被動的地位，活該沒骨氣，“我明天會過去。”

第二天早上，顧子問同樣在鬧鈴聲中醒過來，然後同樣洗漱收拾，跟著去了醫院。

兩眼無神地看著車窗外快速掠過的風景，在心裏默默地計算著還有多遠醫院就到了過了前面的紅綠燈，直行三百米，再向右轉，經過兩個路口，醫院就在眼前了，那個讓他既愛且恨的她，他終於可以不用只在夢裏相見了。

但顧子問又不敢想象，他們見面後會是怎樣的景象，因為她，從來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顧子問不想這樣消沈低落，他應該擺出冷漠傲然的姿態，將對她的擔憂收起來，只展現出對她的惱怒，他要讓她知道，他不是那種時間一久，氣就自然而然消了的人，她如果想讓時間來治愈他，那她就打錯算盤了，能治愈他的，只有她，就如同能傷害到他的，也只有她

顧子問深吸了一口氣，當車子開始向右轉後，他的表情變了，變成了他期望的冷漠，“雲姨那邊情況怎麽樣了？”

這幾天，他白天上班，晚上喝酒，倒把她給忘了。

“雲姨始終說這件事她不知情，她還說，她希望能見少奶奶一面，她會問清楚，這是怎麽回事。”阿墨說。

顧子問冷哼了一聲，“她做夢！”

他說過，除非她從實招來，否則她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她家小姐。對明雪茉，他無法說到做到，但對雲姨，他還是可以的。

如果現在把她囚禁在家裏，她什麽都想不起來，那他也不介意，讓她換個地方想！要是她憑一己之力想不出什麽，他也不在乎讓人幫她回憶！！

揣著強迫自己一點點變得堅硬的心來到醫院，阿墨為顧子問推開病房的門，當明雪茉那張蒼白憔悴的臉展現在顧子問面前，他才知道，他所有的偽裝，全是徒勞。

在來的這一路上，關於他見了她之後，要對她說的第一句話，他預想過很多版本：

“你想清楚怎麽向我解釋了嗎？”

“你知道錯了嗎？”

“你後悔嗎？”

但真正見到她，他才知道，那些都不是他最想問的，他最想要說的，還是“你怎麽樣了，還好嗎？”

他也才知道，她真的可以什麽都不做就讓他原諒她，只要她把自己弄得可憐兮兮的，他就會心疼她，就會原諒她

不！

顧子問的精神分裂癥又犯了，他不能原諒她！如果原諒來得這麽輕易，如果犯錯的代價這麽低廉，那她以後還會有什麽顧忌？那她不是要隨心所欲到底？！

對，不要原諒她，絕對不要原諒她！

顧子問把自己的心堅硬地包裹起來，偽裝出全然不在乎她的樣子，他表情冰冷，聲音比表情更加冰冷：“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麽來嗎？”

明雪茉還是沒有說話，只是一看到顧子問進來，這段時間總是控制不住的眼淚就更一發不可收拾地瘋狂滾落。她好想朝他伸出手，好想跟他說出她這幾天想來想去，覺得唯一能對他說的心聲，“顧大哥，你抱抱我”

她不能解釋，她只能自己背負著狠毒的惡名，獨自品嘗失去了孩子，又見不到他的痛苦，但無論她經受了什麽，只要他一個擁抱，她所有的苦痛就都值得了。

可明雪茉說不出口，他看她的眼神，是那麽冰冷，沒有一點溫度，他恨透了她，他不可能抱她。她只能兩眼含淚地凝視著他，看著他那麽近，又那麽遠

她很膽怯，她很懦弱，她一直都是在他的寵愛、他的呵護下長大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寵愛，而是憎惡了，她該怎麽辦？

她只會沈默

可她不知道，正是她不知所措的沈默，讓顧子問越發難受。

她還不說話？

這些天她就一點都沒有想明白？一點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

那好啊！那就來互相傷害啊！！誰怕誰！！！

顧子問把愛她的心緊緊掩藏，只留下對她的責備和惱怒，“你要清宮，你覺得，這算不算報應？”

明雪茉還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她的喉嚨在顫抖，她好想對顧子問說：“顧大哥，你別用報應這樣的詞來說我，我知道我對不起我們的孩子，但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

可她怎麽能說？

顧大哥現在看起來就已經很傷心很難過了，如果她知道她受這些罪的起源是因為他，他一定會更自責的。

才幾天沒見，他消瘦了好多，即便他穿著精神的正裝，但整個人的精神，卻依然並不好，她能從他的眼眶裏、眉梢裏、五官的輪廓裏看出他的消沈，而這僅僅只是出於對她的失望，如果他知道真相後，對自己感到失望了，他會怎麽樣？

事情發生到現在這一步，她已經很自責了，她高估了自己，她以為她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她以為她可以瞞過所有人，但她低估了他對她的關心，他對她的在乎，她沒想到，孩子掉了的當天，他就什麽都知道了。

如果早知道會是這樣，她一定不會這樣貿然的行動，她會想好萬無一失的方案，她不在乎傷害他們的孩子，也不在乎傷害自己的身體，但她千不願萬不願傷害他

顧子問可沒有感受到她的不願意，他體會到的只有她的冰冷和無情，所以，他也可以和她一樣無情，他應該和她一樣無情，婦唱夫隨，也是可以用在這種地方的。

“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跟我說一句話，你是在保護誰嗎？”顧子問有點鉆牛角尖了，但那都是被她逼的！

不見她的時候，他對她擔心多過責怪；但見到了她，他對她的擔心，漸漸被其它情緒取代了。

以前顧家有一個兄弟，三天兩頭兒跟他媳婦兒鬧離婚，離婚一次，又覆婚一次，覆婚後又離婚，離婚後又覆婚，後來有一天，他又吵著日子過不下去了，堅決要離婚，並堅決聲稱，這次離婚了絕對不會覆合了，但卻被他的丈母娘一瓢冷水潑在臉上：“離什麽離，你們離了這麽多次了，還沒認清，你們倆就是那種離又離不了，過又過不好的人嗎？”

他和她現在好像也進入了這種魔性的狀態，她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覺得很想她；可當他見到她了，他又覺得，他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讓我來猜一猜，是雲姨嗎？”顧子問變得盛氣淩人，“你吃下墮胎藥的那天下午，你見過雲姨，你的墮胎藥是她給你的，是不是？”

明雪茉滿是哀傷的眼眸裏多出了震驚的表情，不是的，這不關雲姨的事，整件事是她一個人的主意，顧大哥不可以怪罪到雲姨頭上。

雲姨沒有錯，如果非要往她頭上扣一頂欲加之罪的帽子，那頂多也是她沒有把她教導好，所以她才把一切都搞砸了。

顧子問眼中的兇狠讓明雪茉害怕，他這次連她都惱了這麽久還一點沒有消氣，如果他非要把這筆賬算在雲姨身上，那雲姨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

她不能看到這一幕發生，她要阻止他牽連無辜！

近十天沒有開口說話的明雪茉，因為對雲姨的擔心，終於張嘴說了第一句話：“不是”

但她這一張嘴，卻不能改變什麽，反而像一把最鋒利的鋼刀紮在顧子問本就負了重傷的心窩裏。

“你終於開口了。”他的眼眶又一次變成了那種充血的顏色，“這麽多天，你始終一言不發，我以為你吃下的不只是墮胎藥，還有啞藥，你已經不會說話了，原來，你還是會的，只是，能讓你開口的，不是我們的孩子，也不是我，我們都不值得你一提。唯一能令你明家大小姐開金口的，只是雲姨！”

顧子問仰天長嘯了一聲，悲戚至極，苦澀至極，“那一天，我請你，我求你，給我一個理由，你卻當作沒有聽見我說話一樣，對我視若無睹，充耳不聞！今天，我再次站在你的面前，你還是一個字都不對我說，那你就別說話啊！永遠別說話！！”

顧子問走到明雪茉的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恨不得揪著她的衣領，掐著她的脖子，掐死這個讓他發瘋的女人！

“為什麽你現在又開口了？”他咄咄逼人，“怕我對雲姨怎麽樣嗎？你就這麽關心她？那你關心過我嗎？我為了你，幾次三番不惜搭上自己的命，不惜搭上整個顧家，在我心裏，我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我願意舍棄全世界，只為擁有一個你。可你呢，你把我放在哪裏？在你心裏，我的分量還不如一個雲姨，不止是我，我和我們的孩子加起來，都比不過雲姨！”

顧子問越說越氣憤，失去孩子的痛苦，搞不清楚她在想什麽的迷茫，把他折磨得快要崩潰了。

他不能再在這裏呆下去，他若再停留，他可能真的會掐死她，然後，他再隨她而去，到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圓了。

顧子問的雙手能擰出水來，“既然如此，那好啊，那你的手術同意書你讓她來簽，從現在起，你是死是活，讓雲姨來負責！至於我孩子的死，該讓誰負責，我也會讓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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