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的眼淚肆虐地掉了下來，她曾經以為，這輩子，她只會為顧大哥而哭，但她現在才知道，除了顧大哥以外，她還會一個人而哭，那就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沒有善果的結晶

但，即便是哭，她都不能痛痛快快地哭，因為顧大哥很快就會上來，她必須在他進臥室之前，回到床上去，不讓他看見她走路的姿勢跟往常不同；還有她的臉，可能需要化化妝，這樣看起來氣色會好一點，尤其是她的嘴唇，一定要擦口紅，還要擦那種艷麗一點的顏色她有好多事要做，她沒有時間哭。

明雪茉提起底褲，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腳步佝僂地往梳妝臺走去，當她往臉上撲粉、當她往唇上抹口紅的時候，她的手一直在抖，像羊癲瘋發作似的抖，她連給她孩子的眼淚都是有限的，她還能為她做什麽？

除了眼睜睜地送她離開，她什麽也做不了

顧子問特地挑了些熱性水果洗凈切好端上來後，看到明雪茉化了妝，妝容還不是平常的淡妝風格，內心是隱隱有些懷疑的，“怎麽還化妝了？”

婚後，她跟著他去公司，每天會化點淡妝，說要把自己打扮得明艷動人，不能讓他在別人面前丟了面子，更不能讓他在別人面前丟了魂兒，但在家的時候，她大多數都是素面朝天的，因為她又說，她要用最真實的自己去面對他。

所以，她突然把自己捯飭成這個樣子，顧子問是覺得有問題的。

只是明雪茉又用合理的理由把他的顧慮打消了，“當然要化了，電視裏的女明星多漂亮啊，萬一她們把我比下去了怎麽辦？”

顧子問捏了一把她微微昂起的，看起來寫滿了驕傲與自負的下巴，說：“放心吧，誰也比不過你，在我眼裏，你就是全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明雪茉看他的表情，知道這次的危機差不多又要躲過去了，她狡黠地接著問他，不讓他殘留一絲懷疑，“那媽呢？”

“”顧子問愛戀地斜了她一眼，還以為她又淘氣了。別人是問：“我和你媽同時掉進水裏了，你救誰？”而她呢，她是問：“我和你媽，哪個更漂亮？”

他能說他覺得她比他更膚淺嗎？

還好他勤勤懇懇健身，孜孜不倦保養，不然，他還真擔心她會不會嫌棄他是個糟老頭子。刮了一下她寫滿頑皮的小鼻子，顧子問很有技巧地回答道：“媽是全天下最溫柔的女人。”

這個答案明雪茉說她讚同，然後兩人就用一種“你都懂”的眼神相視一笑，跟著窩在床上吃著水果，看著電視。

這一下午就這麽看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晚飯又是顧子問端上來餵明雪茉吃的，當顧子問假裝嫌棄地說她：“你今天會不會太懶了？”

她就理直氣壯地反問他，“怪我咯？”

顧子問驀然失笑，不怪她，怪他。

連忙表明立場，“我喜歡餵你吃飯。”

言下之意：我也喜歡你勾引我。如果你每天都像昨天那樣熱情，那你每天也都可以像今天這樣懶惰。

明雪茉驕縱地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顧子問就心情甘願地下樓張羅她們的晚餐去了，他心裏還美滋滋的，覺得這樣什麽都不做、只靜靜地和她依偎在一起的周末，就很美好。

與中午一樣，顧子問一走出門口，明雪茉就變臉了，她驕縱飛揚的眉宇垂了下來，變得無精打采的。

她能感覺到，她的孩子還沒有走，但她的孩子什麽時候走，她不知道，她的心裏好像有一道微弱的聲音，在以她都不敢讓自己聽清的音量細微地說：“如果寶寶不願意走，就讓她留下吧這是她的‘命’，不是嗎？”

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到了午夜時分，經歷了幾近二十四小時的煎熬，明雪茉感知到，她祈盼它到來、又不願意它到來的那一刻，終於來了

她感覺有東西從她的體內滑落了出來，那東西是溫熱的，潮濕的，粘糊糊的，讓她很難受，很難受，像割肉剜心一般難受。

她掀開被子下床，摸著黑，弓著腰，捂著肚子往衛生間走。啪啪打開衛生間的燈，緊緊鎖好門，她腳步虛浮地飄到馬桶上坐下，小心翼翼地脫下底褲，然後，她看到了，看到了一團血淋淋的東西，像一顆果凍那麽大，也像果凍那樣，看起來帶著一種q彈

明雪茉的手不由自主地朝它伸過去，緩緩地，緩緩地，她似乎想去觸摸它，這就是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原來像一顆果凍一樣。

但她又不敢碰它，她好怕它真的像果凍那樣，一碰就會彈起來，掉落在地上，幻化成人形，流著眼淚、流著鮮血質問她：“媽媽，你為什麽要殺死我？我做錯了什麽，你要殺死我？”

明雪茉的眼眶瞬間就濕潤了，但她卻死死地瞪著眼睛，不讓眼淚流下來，不讓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要好好地看看她的孩子，如果她不能摸摸她，就讓她看看她吧，這是她唯一一次看見她的機會了，過了這一會兒，她就要把她扔進垃圾簍裏，然後，也許是幾天後，也許就是明天，顧大哥會把她從垃圾簍拎出去，丟進垃圾桶，環衛工又會把她從垃圾桶倒進垃圾車，運到垃圾場，也許焚燒，也許掩埋

明雪茉的淚怎麽可能止得住？

她的孩子，本可以成長為一個活蹦亂跳的生命，卻因為她的決定，變成了一團血，然後，在垃圾堆裏，像垃圾一樣結束她這悲慘的一生。

她怎麽能不哭？

她的孩子啊那是她的心肝，她的寶貝，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麽就變成了垃圾？

真正的垃圾，是她這個沒有人性的媽媽！

有那麽一刻，明雪茉腦中閃過了要跟她的孩子一起走的念頭，殺人不是應該償命的麽，她殺了自己的孩子，也該一命抵一命

把她從這種瘋狂而偏執的念頭中拉回來的，是顧子問的敲門聲。

他知道她起來了，也知道她是要上衛生間，但她在衛生間裏呆得太久了，他不放心，就也起來了，過來看看。

明雪茉聽到顧子問的敲門聲，原本差一點就要觸碰到那團血肉的手猛然地抖動了一下，然後僵在了那裏，淚水也凝固在了臉上。她的心慌亂得不知該怎麽辦，是要先擦幹眼淚？還是要先把帶血的衛生棉扯下來，扔進垃圾桶？

她很擔心顧子問會進來，而無論是她的淚，還是孩子的血，都是不能讓顧子問看見的。

萬幸，顧子問並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邊問：“丫頭，你怎麽這麽久？”

明雪茉最終把在那一抖中指尖已經沾上了一點血的手緊握成拳頭，塞進了嘴裏，遏制自己發出哭聲、喘息聲、以及其它一切會讓顧子問覺得不正常的聲音，她努力地平息著自己已經在崩潰邊緣徘徊的內心，用盡全力讓自己說話的聲音盡量跟平常一樣，“我上大廁所，你也要用廁所嗎？”

明雪茉後面加那句話極其巧妙，完美地掩蓋了她的心虛，也打消了顧子問對她的擔心，“沒有我只是看你太久沒回來，過來看看。”

明雪茉不想再說一個字，她感覺每個字都有很大的可能會洩露她此刻比上刀山下油鍋進十八層地獄還難受的情緒，但不說，會暴露地更徹底。為了讓所有的痛苦都由她一個人來承受，為了讓顧大哥和顧思的生活都不受這個不該來的孩子影響，她只能用另外一只手，用力的掐住自己的大腿，這只手，還擋在嘴邊，準備在情緒快要絕提的時候，隨時咬住，不讓她的痛苦傾瀉而出。

她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的。

她必須做到！

她真的做到了

明雪茉偽裝後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滿足中帶著撒嬌，“你把我當成什麽了，上個廁所都不放心？”

“女兒啊。”顧子問理直氣壯地說。

這下明雪茉就要表示不滿了，“我還是你女兒？”並在話裏留出一種弦外之音——那你昨晚對我做那些算什麽，**？

顧子問聽出來她隱含的意思了，她有心引導他，他怎麽會不上當？他還卷起嘴角笑了笑，說：“我是不是沒有對你說過，在我面前，你可以想做女兒做女兒，想做女人做女人”

明雪茉沒有馬上回答他，顧子問聽到衛生間裏響起了沖水的聲音，還有撕東西（衛生棉包裝袋）的聲音，他知道她在幹什麽，她說不說話都可以。

明雪茉忍著巨大的悲痛換了幹凈的衛生棉，當她把新的衛生棉的外包裝丟進垃圾簍的時候，她再往裏面看了一眼她剛才慌亂之中粗魯地扯下來、隨便卷成一團丟進去垃圾簍裏的她的孩子，等她手裏這包裝袋丟下去，她的孩子就會被遮蓋，從此以後，她再也看不到她

但，她也再也忘不了她的樣子，她會成為她一輩子的夢魘，她會永生永世不得安寧！

閉上眼，將包裝袋丟下去，明雪茉不敢看她的孩子被覆蓋的過程，她更不敢想她之前已經預見到的，她的孩子接下來的命運，從丟棄，到傾倒，再到掩埋，或者燒成灰燼

她掐著自己大腿的手不知不覺地用著力，很用力，很用力，她的腿被掐出了淤青，她的腳，也無意識地松開了，垃圾簍就這麽蓋上了，她和這個孩子短暫的母子緣分，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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