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瓶針劑輸完，明雪茉的燒終於退了下去，但她還是沒有醒過來。

醫生和冉煦都以為她是因為感冒發燒暈倒的，其實不是，她是因為傷心過度到無法自持，才暈過去的，所以，即便燒退了，她還是沒醒，因為她心裏的難過沒有減少分毫。

不僅如此，到了下半夜，明雪茉還開始時斷時續的囈語，她輕聲地喚著：“顧大哥——顧大哥——”聲音雖不大，但聽起來無比哀怨，聲聲泣血。

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的冉煦，自然能聽見她這如訴如泣的呼喚，也能看見她那緊鎖的眉頭和哀傷的神情，他的心被她那悲傷而絕望的聲音狠狠地沖擊著......她在夢中都在呼喊著顧子問的名字，這是要怎樣的情深才會有的惦念？

明雪茉沒有喊一聲兩聲便停下來，而是不停的在囈語，不僅囈語，她還有肢體動作，她的手緊緊地抓著被單，在病床上擰出了兩團如漩渦般的皺痕。

冉煦感覺自己仿佛要被那團漩渦吸進去了，他想進去看看，那是一段怎樣的過往，會讓她在睡夢中都如此不得安寧的？只有找到了她心傷的源泉在哪裏，他才知道怎樣安撫她的憂傷；就算他在她心中的分量還不夠，安撫不了她，但至少，他能陪著她。

明雪茉的動作越來越用力，冉煦覺得床單都要被她擰爛了，她的嘴裏喊著的也不僅僅是顧子問的名字，漸漸的，還出現了更多的內容：

“爺爺，你不要死......我還小，我守護不了明家......”

“爸爸媽媽，你們不要回來，不要坐上那班飛機......”

“顧大哥，你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的爸爸媽媽並沒有死，他們還活著，對不對？”

“顧大哥，我要去接爸爸媽媽回家，我不能讓他們葬身在海底，屍骨無存，變成孤魂野鬼......”

“顧大哥，我把明家交給你了，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媽媽......”

“不！顧大哥，你別管明家的事，就算明家被魔鬼吞噬，你也別管！”

“顧大哥，你快放手，不要管，不要管......”

“顧大哥，你要好好活著，別丟下我一個人，我什麽都沒有了，就只有你了......”

盡管明雪茉說得斷斷續續的，但冉煦仍能從這些片段中提煉出一些撕心裂肺的要點......她的爺爺過世了，她的爸爸媽媽也出了意外，她好像也曾尋死過......

難怪他每次見到她都覺得她比上一次更憂傷，這樣的悲劇不管發生在誰身上，都是致命的打擊。而她的噩夢應該還不止於此，她的囈語中還有一個讓人觸目驚心的重點——“被魔鬼吞噬。”這說明在她的至親之人先後離世後，不幸還在繼續發生。

冉煦在她的囈語中沒有聽見奶奶這個字眼，但他猜她奶奶應該早就不在了，不然，她不會說，讓顧子問別丟下她一個人。也就是說，她失去了所有親人，而在那之後，她的生活依舊是一片血雨腥風。

他無法想象她還經受了怎樣的磨難，又是怎樣獨自一人熬了過來，但他敢肯定，這必定是個萬劫不覆的過程，因為，她最後說......“顧大哥，你要好好活著。”

有一句話流傳了許久——“善良限制了人們的想象。”像冉煦這種從小就順風順水，眼下經歷的這些波折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大不幸的人來說，他想象不出在現在這樣的和平年代，什麽樣的事才會動輒牽扯到人命？

明雪茉的囈語還沒有停下來，而且她的情緒越來越激動，她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層汗珠，緊抓著床單的手因為用力過猛，紮在手背上的針管都彎了。她的手背迅速腫了起來，冉煦見狀，立刻按響了床頭的呼叫器，大驚失色地喊著：“醫生——醫生——”

醫生聞訊趕來，幹凈利落地拔掉了紮在明雪茉手背上的針管。

看到那變了形的針頭，和她手背上鼓起的那個大包，醫生皺著眉，忍不住說：“我當了這麽多年醫生，還是第一次見到輸液能把針管輸彎的。”他斜視了冉煦一眼，眼神裏百分百都是責備，“你給病人講了什麽，讓她的情緒這麽激動？”

“......”冉煦被醫生說得啞口無言。盡管他什麽都沒說，都是她在自言自語，但他應該早點叫醒她的，不該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噩夢困擾。雖然他最後及時發現了針管的異常，但還是太晚了，輸液管裏還是倒吸了半管血，針管從明雪茉的靜脈血管裏抽出來的時候，也滴著血。這些都是他的錯，醫生責怪他是對的。

冉煦看著醫生扔在垃圾桶裏的帶血的針管，再看著明雪茉腫得很厲害的手，說不出的心疼，仿佛那血不僅僅是從她的手上流出來的，也是從他的心裏嘔出來的。

醫生又瞪了冉煦幾眼，之後又為明雪茉的手做了一些處理措施。整個過程中，明雪茉都沒有醒，而且她的手還死命地抓著床單。醫生看到她這種情形，又忍不住噥咕了一句，“這樣都不放手，這手裏是握著金條嗎？”

本就很自責的冉煦，聽了醫生這有意無意的話，心裏更加難過了。等醫生幫明雪茉的手護理完後，他握著她的手指，試著幫她放松，並輕聲地喊著她：“sherry——醒醒——”

他可以斷定她此刻一定很難受，很難受，才會連拔針的痛都絲毫感覺不到。他本不想驚擾她在夢中和家人相會，所以之前才沒有叫醒她，但如果過去讓她這麽痛苦，那就別想了吧......

“sherry——”冉煦繼續喚著她，並輕輕地揉搓著她的手，想讓她松開手，她不知道，她揪著的，不是床單，而是他的心。

明雪茉始終沒有什麽反應，她的手還是握得很緊，臉上的表情也依然痛苦不減分毫。

冉煦沒有辦法，微微用了些力，這才把床單從明雪茉緊拽的手裏扯開。

當她緊握的手伸開，冉煦感覺到她的手背是冰涼的，而她的手心滿是汗，這是怎樣的痛苦糾結，才能讓本該是統一表象的手呈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體征？

冉煦讀過那麽多書，也找不到答案。

而把床單當成救生浮木一樣死死抓著的明雪茉，在失去了僅有的依憑後，終於醒了過來。但她醒過來的只是她的身體，她的意識還處於混沌狀態，剛才的噩夢太可怕，她一時半會兒緩不過神來。

所以，在冉煦的幹擾中強迫醒來的她，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從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一手反過來抓住冉煦握著她的手，一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把頭緊緊地靠在他的頸窩裏，還是很害怕地呢喃，“顧大哥，你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冉煦的身子驀然一僵，她把他當成了顧子問？

沒錯，明雪茉就是把他錯認為了顧子問，雖然他只是身上有某些點和顧子問相似，本質上卻是天差地別的，很容易辨認，但在明雪茉的世界裏，一直就只有顧子問一個，從來就沒有出現過別的人，她不把他認成顧子問，要認成誰？

“顧大哥......”她還在呼喚著顧子問的名字，聲音裏凈是冉煦從不曾聽過的依戀和依賴。

冉煦又想起顧子問說明雪茉那句別什麽事都自己扛的話了，他猜測，她應該也不是一直都所有事都一力承擔，她應該也曾依賴過顧子問，她現在這在清醒時刻不會有的語氣就是最好的說明，只是，她不去依賴顧子問之後，也不肯再依賴別人，所以才一個人苦苦地堅持著。

而她不肯依賴別人，不是她無人可依賴，他就願意替她扛過她肩上所有的擔子，讓她只需要躲在他的臂彎下就好，但是，她不肯依賴他，因為在她的心中，她只想依賴她愛著的那個人；而她不肯再依賴顧子問，也是因為她愛他，她不要他管她的事，她怕他也掉進魔鬼的血盆大口......?????

她依賴顧子問，她不依賴顧子問，都是因為她愛他。

那他呢？

他要怎麽辦？

是只要能陪著她，給她一點安慰就好，哪怕被她當成顧子問的替身也無所謂？

還是，告訴她，他是冉煦，他不是顧子問，但他也可以給她顧子問一樣的愛和保護？

冉煦很糾結，也很痛苦，他原本很有信心，只要假以時日，她看到了他的好，就一定會接受他，但他現在沒有這樣的信心了，她的眼裏從來就不曾看見過他，又怎麽看見他的好？

“sherry——”

冉煦想攬住她的腰，讓她感受到他也可以讓她放心依靠，但他不敢，他那被她用單手用力抓著的兩只手，甚至都不敢騰一只出來，反握著她。

他也沒有機會了。

明雪茉聽到他對她的稱呼，懵懂的意識瞬間清醒了過來，他不是顧大哥，顧大哥都是叫她丫頭的......??

猛然地推開冉煦，跟剛才抱緊他的力氣一樣大。

明雪茉還定睛看了他好幾秒，散亂的意識才全部回歸她的大腦，她這才認出，她眼前的人是冉煦。

明雪茉垂下了頭，不敢去看冉煦那神色覆雜的眼睛，更害怕從他的眼底倒影出她的失落。她喃喃地說：“學長，對不起——”

她認錯人了，她以為，顧大哥還在她身邊，未曾離開......

冉煦的心很受傷，她把他錯認為顧子問，這讓他很難過，但他更難過的是，當她意識到他不是顧子問後，毫不猶豫地推開了他。這是她下意識的動作，而這種不用經過大腦、直接由身體發出的指令，才是心底最真實的聲音。她從未接受過他的靠近，哪怕她說她同意跟他訂婚，她的心，還是拒絕他的。

“醫生，能請你先出去一下嗎？”冉煦想和明雪茉好好談一談，雖然現在已是淩晨，大年三十這個在千家萬戶眼中意味著吉祥喜慶的日子已經到來，但如果有些話早晚要說，就趁早吧，不要再把它拖到新年了。雖然他的新年也就這樣了，但他還是希望，她的新年有個新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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