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煦和明雪茉走到顧子問對面站定，明雪茉為他們做介紹。

她先向冉煦介紹了顧子問，“學長，這是我大哥。”再向顧子問介紹冉煦，“顧大哥，這是冉煦。”她是遵照介紹的禮儀來的，先親，後疏，先被介紹的，是她心裏更親近的人......

這種禮儀冉煦當然懂，他若連這都不知，怎麽還敢號稱自己是文化人？但他不在乎，後被介紹又怎樣，至少她願意把他介紹給她的家人了。

冉煦朝顧子問伸出手，臉上是真誠而熱情的笑容，“大哥，你好。”

相較於他的表情，顧子問那隨意扯動了一下嘴角的動作，顯得冷淡而敷衍，但他還是握住了冉煦伸過來的手，淡然地說：“你好。”

可他說完話後，卻沒有立刻放開冉煦的手，還是緊緊地握住，仿佛是在與他較勁兒一般。

冉煦是何其聰明的人，一下子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勁，但他的熱情沒有被打擊到半分，他覺得他能理解顧子問的做法，他肯定是擔心他會欺負sherry，想給他點下馬威。雖然他鐵定不會做半點對不起sherry的事，但顧子問的出發點也是人之常情，他不會介意的。

“外面冷，我們快進去吧。”冉煦依然是滿面春風的樣子，一口一個大哥的叫著，“大哥，請。”

顧子問很想回他一句：“不要叫我大哥，叫我顧子問就可以了。”

在他的心裏，他還不夠資格叫他一聲大哥。不是他故意貶低他，別人也不能叫他大哥，只有她可以這麽叫他。

但，他若真這麽說，那丫頭會覺得尷尬吧，他不想讓她不自在，所以，還是他自己承受這份膈應。他為了她，可以連命都不要，還有什麽不能舍棄的？

顧子問微微頷首，終於放開了冉煦的手。

冉煦做了個請的手勢，顧子問在他的指引下邁開了腳步。冉煦走在他的身側，明雪茉走在冉煦的另外一側，他和她，就這樣被無情的分開了。

這個站位讓明雪茉和顧子問都很難受，但這一切，僅僅還只是個開始。

顧子問走進店裏，雖然心不在焉，但還是能輕易發現，這家店跟一般的餐廳不同，如果不是他自己提出來的要冉煦請吃飯，他一定會懷疑自己是不是進了書店，這整個一樓，放眼望去，全是書，哪裏像吃飯的地方？

直到冉煦帶著他穿過一排排書架，兩道古香古色的樓梯展現在顧子問眼前，他們又上了樓梯，一張張桌子出現在他的視野裏，並且還有客人在用餐，他才能確定，這裏真是的吃飯的地方。

但確定了之後，顧子問的心裏也更難受了，他從小就成績平平，相較於書本，他還是對化妝品和演戲、還有錢更有興趣，所以，他從未來過這樣的地方吃飯，他甚至沒有想象過，這個世界上會有這種風格的餐廳。

但對於冉煦這樣的人來說，這兒應該是他常來的地方吧。顧子問想起來了，冉煦第一次帶明雪茉出來，來的也是這家店，所以，她也很喜歡這裏？

那麽，這算是共同愛好嗎？

這愛好，好高雅，好脫俗，一邊聽著音樂，一邊看著書，餓了再吃點東西，精神食糧有了，物質食糧也有了，一站式補給。

可這愛好，也讓他好難堪，他永遠不會帶她來這樣的地方，他只會教她打拖拉機，鬥地主......他的愛好俗不可耐。

顧子問其實很不甘心，他也很自私地想過，他為她付出了那麽多，她最該報答的人是他，她應該是他的，可當他深入了解了她和冉煦的故事，他這種不甘漸漸地被摁了下去......冉煦能贏得她的心，不是偶然，而是他真的比他更適合她。

顧子問不自覺的挪開了他和冉煦跟明雪茉的距離，他們才是一個世界的人，而他，只能在世界之門的外面，看著他們......幸福。

落座的時候，顧子問的心又被狠狠地傷了一次。

冉煦對顧子問的熱情從一而終，他第一個為他拉開了椅子，站在他的角度，顧子問是客人，不能怠慢他。顧子問坐下後，冉煦又為明雪茉拉開了椅子，最後，他才坐下。

顧子問看著他為明雪茉做的每一件事都很難過，他覺得那都是他的權利，但卻被冉煦全部奪走了。尤其，冉煦安排的這位置......他一個人單獨地坐在一排，他們倆坐在一起，雖然明雪茉坐在他的對面，但孰親孰疏，還是一目了然。

他們坐下後，上次冉煦帶明雪茉來時招呼他們的那位作家男子就拿著餐單過來了，在他的身後，還跟了兩名服務生，一名拿著碗碟，一名拿了一瓶惹滾滾的玉米汁。

男子把餐單遞給冉煦，他坐的那邊靠過道，“看看，今天想吃點什麽？”

冉煦接過，把餐單遞給了顧子問，主隨客便。

三個人一本餐單怎麽夠，男子又遞了一本給冉煦，這次，冉煦還是沒有自己看，而是遞給了明雪茉。這裏的菜他如數家珍，他就是活菜譜，他點餐跟本不需要這個東西，但男子還是再次遞了一本餐單給他，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冉煦來吃飯就是客人，招待客人就必須周全。

剛剛在門外發生過的歷史性的畫面，這回又重現了。

顧子問想把餐單遞給明雪茉，無論大事小事，他都是依著她的，要吃什麽，也是她說了算。但他剛露出這個苗頭的時候，冉煦已經把餐單擺在明雪茉面前，還為她打開了。

顧子問的手尷尬地僵在了原地。雖然他想遞餐單給她的動作不是很明顯，但也足夠讓他窘迫......跟難過了。

他怎麽可能還會有心情點餐？他恨不得馬上就走，讓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別的男人恩愛繾綣，這簡直是比對他施以極刑還要殘忍千倍萬倍。

但，他這一走，他和她要再見就不容易了，也許等他下次回來，她就從明家大小姐變成了冉太太了，而他一直為她保留的顧家少奶奶的位置，將空缺到不知何年何月。

顧子問隨意地翻開了一下餐單，但一眼沒看，就又合上了，徑直把它還給了那男子，面向冉煦說：“你是這裏的常客，你看著點就可以了。”

他不敢再看明雪茉，他只要一看她，他的視線就會定格在她身上，再也不想移開，可他現在連凝視她的權利都沒有了......

“那我就隨便點了。”冉煦始終帶著熱情不減的笑容，但他卻沒有真隨便，而是根據他在這裏吃飯多年的經驗，把他認為最好吃的菜都指了出來，卻沒直接下單，而是先問詢過明雪茉的意見，“sherry，這個怎麽樣？”

若是明雪茉和冉煦兩個人出來吃飯，她的回答一定會跟顧子問一樣：“你看著點就可以了。”但現在情況不一樣，顧大哥也在，她可以隨便吃點，但她不可以讓顧大哥吃不好，也許從今以後，她就沒有機會跟他這樣吃飯了，那最後的一頓飯，她一定不能馬虎，她要好好點菜，好好吃飯，好好跟他......說再見。

明雪茉側過頭去，看著冉煦指的那道菜——毛血旺，這是重慶的名菜，c市的很多川菜館也有，味道如何她不得而知，她沒吃過，但她看賣相就感覺不如重慶當地的地道，這還是在她們南方，她不相信位於北方的s市，在這麽一家以書籍和音樂為主題的餐廳裏能吃到正宗的川菜，所以，這道菜被明雪茉否定了。

其實，味道只是其次，關鍵是，她記得顧大哥不喜歡吃血旺，因此，她才不要的。她還記得那年她感冒住院，顧大哥每天晚上都來給她送夜宵，第一晚給她帶的就是豬紅湯，雖然當時都是她在吃，他在餵她，但她看到了，他每次不小心舀到豬血時都是一臉糾結的模樣......覺得吃豬血能補血，想給她吃，給她多補點血；又覺得那東西真的是沒法兒吃，他自己都吃不下去卻要餵給她吃，會不會有點過分了......

關於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明雪茉都記得清清楚楚，餘生，她就要靠這些回憶度過了......

冉煦見她搖頭，又重新推薦了一些菜，有明雪茉同意的，也有她不讚成的。

花了大約幾分鐘時間，他們一起商量著點好了五個菜，一道湯。

在這個時間裏，顧子問就孤零零地坐在他們對面，看著他們有商有量地研究著餐單，而他一個人，就被摒棄在了他們的二人世界之外......孤單而尷尬。

顧子問掏出了手機，不是要打給誰，只是假裝玩手機，好讓自己無處安放的手和眼，有個定位點。

但是，雖然他不再看向他們，冉煦的聲音還是能傳過來，他聽見他說：“就這些。”把餐單還給了男子，並特別補充交代道：“記住......”

男子收回餐單，也接過了他要說的話，“記住了，不要加蒜。放心吧，都照你的吩咐辦好了，連碗筷都是專門買的新的。”

冉煦拍了拍男子的肩膀，滿意地說：“靠譜。”

“顧客就是上帝。”男子表示這是他該做的，說了句：“稍等，菜很快就上來。”先去廚房下單了。

走了兩步，男子又倒退著走了回來，望著明雪茉說：“那個......學妹，你的外套不用脫下來嗎？我這兒的暖氣應該是很足的。”

明雪茉略帶茫然地看著他，一定要脫外套嗎，她又不熱。

冉煦也知道她怕冷了，所以進門的時候沒有提醒她，準備等她緩一會兒了再說，誰知，竟被老板搶先了。

瞧明雪茉這一臉不樂意的神色，冉煦真想對男子說：“多事兒。”難道她連穿多穿少都不知道嗎？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明雪茉就把羽絨服脫了下來，遞給了服務員，輕輕地說了聲：“謝謝。”

而在她脫衣服之前，顧子問給她了一個只被明雪茉捕捉到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眼色，那裏面的內容只有兩個字——“聽話。”

顧子問還以為他只是在心裏想，在室外穿這麽多，在室內還穿這麽多，很容易生病的，她的抵抗力又弱，萬一感冒了怎麽辦？但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又怎能不透露出他心裏的想法？

服務員接過明雪茉的衣服，禮貌地問了一聲，“請問裏面有貴重物品嗎？”

明雪茉伸手摸了摸兜，兜裏只有手機和鑰匙，她都掏了出來，放在桌子上。

顧子問和冉煦穿的都是西裝，他們幾乎一年四季都是這個裝扮，也沒什麽保暖功能，脫不脫的，就不重要了。所以，男子只提醒了明雪茉，而後，他就和服務員走開了。

等待上菜的空隙，冉煦端起玉米汁，給顧子問倒了一杯，“大哥，先喝點玉米汁，暖暖胃。”

他直接放在了他面前，顧子問也不必伸手去接，只淡淡地回答道：“有心。”他的態度依舊和冉煦對比鮮明，但這已經是他極力控制之後才能偽裝出來的淡然了，如果可以表達他的真實情緒，他都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麽樣。冉煦真的是挺有心的一個人，也會想到這丫頭口味挑剔，她吃飯的時候餐具要全部換新的才行，他以為這些只有他才會做到，原來，並不是......

看來，他可以放心了，冉煦會照顧好她的，但，放心能，甘心，能嗎？

顧子問的手機還沒有放下來，這是他現在的保護色，他要是放下了，又要手足無措了......

冉煦本來還想等他嘗了後問問他意見的，第一次見面，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怕說錯了減分，但又不能不說，性格太沈悶，還是要減分，他想在顧子問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想讓所有人知道，他會是sherry的良配。

但他等了好一會兒，顧子問都沒有碰那杯子一下。

其實這一點冉煦並不介意，每個人的飲食習慣不同，也許，顧子問不喜歡在餐前喝這些東西，這沒什麽大不了。

但有一點，冉煦卻不能不在乎，他忽然發現了，顧子問手裏拿著的手機的手機殼，跟sherry放在桌子上的手機的手機殼，是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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