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七十三章??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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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九個多小時的飛行,二月十日,臘月二十九下午六點,顧子問的直升機在夜幕中降落在了距離明雪茉的家最近的具有降落條件的地方。

他下了飛機,徒步朝明雪茉的家走去。

剛走到她家對面的街道,顧子問就看見明雪茉從樓道裏出來,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圍著圍巾,戴著帽子,戴著手套,全副武裝。但即便這樣,她的脖子還是縮著的,她的下巴和嘴都被圍巾遮住了,只露出了鼻子和眼睛,可顧子問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她。只有她才會那樣怕冷,讓他看得心生憐憫,什麽也不想說,只想上去緊緊地擁著她,給她一個溫暖的懷抱。

明雪茉是出來找“冷”的。

她這一覺,斷斷續續、昏昏沈沈地睡到了下午四點,早餐午餐都沒有吃,但她也不覺得餓,她唯一的感覺就只有冷。

天氣預報還說今天有雪,想想心都要碎了。

明雪茉的意識已經醒過來了,但她的人還賴在床上不想起來。窗外那棵大樹的枯枝被風刮得亂顫,明明樹葉都掉光了,但寒風還不肯放過它。雖然屋裏的暖氣開著,但看到這副景象,明雪茉就覺得那風穿透了玻璃,直吹進了她的心裏,冷得難以形容。她沒有起床的勇氣,因為她失去了所有能讓她感到溫暖的源泉。

感覺到冷得瑟瑟發抖的時候,明雪茉聽到了手機響,是微信提示音,連續響了兩次。

她猜,又是冉煦發來的信息。

她其實不怎麽想理會的,但她必須告訴自己,她和他是要快訂婚的人了,發信息,打電話,都是很稀疏平常的交流,不要耍性子。

昨天晚上答應訂婚,那裏面還有一半冉母和冉煦的原因,但現在,他們占的比例不到一半了,只有極小的一部分,她也不再是為了試探顧大哥的心意,她換了那麽多退而求其次的方案,搞出這麽多花樣,但最後,沒等檢驗出結果,就自己放棄了,因為她想讓顧大哥的生活回到最初的樣子,平靜,安寧,沒有意外,更沒有災難。

所以,她和冉煦的訂婚有了新的意義,不再是她幫冉母沖喜,而是冉煦幫她守衛顧大哥的安危,所以,她的態度應該積極一點,就算她一時半會兒還做不到積極,不會主動,但被動可以,不可以消極。

明雪茉掀開被子去客廳拿手機,坐起身來的時候,她覺得頭還是暈的,還靜坐了好一會兒才下地。

信息是冉煦發來的:

“還沒睡醒嗎?”

“你是屬什麽的,怎麽還會有冬眠的習慣?”

其實他不止發了這兩條,在這之前,還有好幾條,按照倒敘排列如下:

“就讓你再睡會兒,晚上再聯系你。”

“看起來好像是還沒起來。”

“已經中午咯。”

“起床了嗎?”

但他發的這些信息,明雪茉一條都沒有看見,她解開手機的屏幕鎖,首先看到有一個未接來電,是顧大哥打來的。當這個日思夜想的名字出現在明雪茉的視線裏,她怎麽可能還顧得上冉煦的信息?

連忙點開,查看了來電詳情,是上午九點多鐘打過來的,明雪茉蹙著眉,後悔地回想那時候她在幹什麽,為什麽都沒有聽到手機響?

算了算時間,她算出了她當時應該是在洗澡。

明雪茉的懊悔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一直盼望著能跟顧大哥聯系上,結果好不容易他打了電話來,她卻沒有接到......??

這是陰差陽錯?還是冥冥中自有天意,這就是她和顧大哥的命運?

明雪茉急急忙忙地回撥了過去,但又在一秒之後猛然掛斷,如果這一切真的是天意,她就不該逆天而行,說好了要還給顧大哥一個璀璨人生,她就不該再打攪他。

明雪茉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人也軟軟地蹲坐在了地板上,她本就覺得還是暈暈沈沈的,這一下,更沒有站穩的力氣了。但她的心跳卻十分強勁,咚、咚、咚——每一聲跳動她自己都能聽得見。

她知道她的心是在為顧大哥狂跳,只是一通遺憾錯過的來電,她的心就這樣狂亂不安,足見顧大哥在她心裏有著怎樣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力量。

可是......她卻要和自己的感情對抗,和自己身體的本能對抗,她要把她對顧大哥的喜歡藏到沒有人能看到的角落,包括她自己也不去觸碰,好像她是真的不再喜歡他了,只有這樣的自我催眠,她才能真正的做到放棄他。

但這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談何容易。

明雪茉現在的腦子裏全是她和顧大哥經歷過的點點滴滴,那些專屬於他們的記憶就像自動播放的幻燈片一樣,在她眼前一幕幕閃過,根本停不下來。

她痛苦地抱著頭,這種痛苦,比她在北國海鮮大酒樓聽到顧子問和厲昊的對話更甚,也比她在病房外聽到顧子問和黎心的對話更甚,因為之前,即便她知道她和顧大哥沒有在一起的可能了,她的心仍不肯真正的放棄,總想著也許還會有轉機,而現在,她是真的放棄了,徹底放棄了,所以,她痛不欲生......??

明雪茉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時間之於她,已經沒有了意義,沒有了顧大哥,她以後的日子都沒有了意義......

不,明雪茉自己跟自己交戰著,她不能這麽想,她要過得好好的,才能讓顧大哥放心,才能不繼續當他的包袱。

對!她必須照顧好自己,就像顧大哥沒有出現在她的生命裏之前一樣,獨自規劃好自己的未來。如果這間屋子裏都是她和顧大哥的回憶,讓她堅強不起來,那就出去吧,讓寒冷的風把她的心凍結成冰。她本來就覺得冷,要是冷的感覺再強烈一點,也許其他的感覺就不會那麽明顯了。

明雪茉回房間去穿衣服。

打開衣櫃的時候,她怔楞了好一會兒。不是不知道穿什麽,對她而言,從今以後穿什麽都是一樣的,因為都不能穿給顧大哥看。

讓她楞在原地的,是她一打開衣櫃,就看見了放在裏面的拿橡皮筋紮得整整齊齊的兩疊紅包,那是她為阿烈和兄弟們準備的。

第一疊,共十一個,每個紅包裏裝的金額是相等的,人人有份;第二疊,還是十一個,還是人人有份,但紅包裏裝的卻不是現金,而是一張紙,紙上寫著金額,數目不等,最多一萬,最少的五塊,全看大家的手氣。

封這些紅包的時候,明雪茉還在沾沾自喜,並在腦海裏想象誰要是抽到了那一個五塊錢的紅包,會是什麽樣的反應,肯定是哭笑不得的吧?

她還想過,她要不要落井下石一點,讓他把這五塊錢也奉獻出來,發個微信紅包,讓大家瓜分了算了。她覺得那畫面一定很歡樂。可是現在,阿烈他們走了,她精心準備的紅包,一個也派不上用場了。

明雪茉又控制不住地難過了,每一件小事都能觸動她的情緒,讓她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她生硬地把視線從紅包上挪開,快速地拿出她需要的衣物,猛然地關上衣櫃的門。仿佛那裏面藏著兇猛的野獸,只要對上她的視線,就能把她撕扯得遍體鱗傷。

明雪茉穿的還是昨晚那件超級厚的羽絨服,外加帽子、圍巾、手套。她剛剛無意中瞟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天氣是小雪。風,她能不能抵抗得了她尚且沒有十足的把握;雪,她肯定抵禦不了。雖然是出去找冷的,但沒有人替她加衣服的日子,就自己多穿點。

將自己包裹嚴實後,明雪茉拿上手機和鑰匙出門了。

剛走到樓道口,撲面而來的寒風就吹得她條件反射地將脖子縮了進去,她縮著腦袋擡頭望了望天空,真的有一片片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了下來,掉在地上又隨即融化了。

明雪茉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頭,農歷年就剩今明兩天了,這應該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了吧,和第一場雪比起來,雪還是一樣的雪,她卻不再是原來的她......

左右兩邊各望了一眼,她只是為了出門而出門,沒有目的,就沒有目的地,不知該往哪邊去。

風似乎是向著左邊吹的,那她就往左邊走好了,她還沒有逆風而行的勇氣。

又把脖子往裏面縮了縮,恨不得把整張臉都縮進圍巾裏,只露一雙眼睛出來,明雪茉才終於邁出了腳步。

剛走了沒兩步,她恍惚聽見有人在喊她,是她最魂牽夢縈的聲音,是她最熟悉的溫柔,“丫頭——”

明雪茉的腳步瞬間定住了,但卻沒有四處張望,她覺得這只是她的幻覺,只是她說不想、其實卻更想造成的假想,不可能真的是顧大哥的聲音。

“丫頭——”明雪茉靜立了十幾秒後,又聽見了顧子問對她的專屬稱呼。這一次,聲音聽起來更近了,仿佛就在她身後。

明雪茉抱著明知不可能是真的的想法,但還是控制不住自己,馬上轉過頭,伸長了脖子望向身後,再也顧不上冷。

這一望,她的鼻子在一剎那間就酸了。

不是幻覺,真的是顧大哥,他正迎著風雪向她走來,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頎長,偉岸,跟她記憶中的他一模一樣。

可她卻有些看不清他的臉。她不清楚是淚花氤氳了她的眼,還是雪花朦朧了她的視線,她竟無法將他的五官看得分明,雖然他和她之間,只隔了七八米遠的樣子。又或許,是她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顧子問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來,不徐不疾。他其實好想飛奔過去,一把將她摟入懷中,狠狠地慰藉這太久以來的相思之苦,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的腳步快不起來。

可能,是因為他的病還沒有好,他仍不敢和她有太過親昵的接觸;也有可能,他的心裏清楚,他和她之間發生了一些變化,他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親密無間了。

終於,他走到了她面前,這個過程,他覺得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而明雪茉覺得,恍然是一生一世。

“這麽冷的天,要去哪兒?”他問,音色溫柔如昔,神情也溫柔如昔。

明雪茉聽到他說話,想哭的情緒就更強烈了。她以為她從今天起,就要跟她的全世界說再見了,可她怎麽敢奢想,她的全世界現在就站在她面前。

她就那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從轉身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不敢眨一下,她生怕自己一眨眼,他就消失不見了。

顧子問註視著她這還是跟往常一樣,一瞬不瞬的地凝望著他的樣子,感覺時光仿佛回到了半年前,他和她之間,其實什麽也沒變。他沒有生病,她也沒有認識冉煦。

顧子問情不自禁地伸手幫她把沒有拉嚴的拉鏈拉好,不讓一點風透進她的脖子。

“衣服也不知道拉好。”他數落她的口氣也跟以前一樣,帶著心疼。

明雪茉好想趁機撲進他的懷裏,撒著嬌說:“怕什麽,有你在,我就不冷了。”

但是她不敢,顧大哥已經不是她的顧大哥,不管有沒有黎心,不管他把她當成女兒還是別的什麽,他都不再是她的了。

明雪茉插在兜裏的手用力地掐著自己,這樣她才能勉強控制住想要不顧一切地抱緊他的沖動。

“我......”明雪茉也不知道該說她出來幹什麽,難道要實話實說,是因為在家裏想他想得厲害,想得受不了了,才出來吹風虐待自己?

不,她不能那麽說,那樣說會給顧大哥造成困擾的。就算他不介意有個粘人的“女兒”,也不代表他的妻子也不介意,還有她自己,也不允許。

那......要說她是出來散步的嗎?

漫無目的的隨便走走,用散步來形容最貼切了。

可她知道,顧大哥也知道,在風雪天散步不是她的風格。她從上小學的時候就開始覺得,下雨天應該放假,她不用去上學,她就坐在窗戶邊,聽著外面的雨聲,手裏捧著一本書,旁邊還放著一杯暖暖的奶茶,若是雨聲太大了,吵到了她,她就帶上耳塞,聽聽音樂,或者聽聽英語......這種想法,她現在還有,每次看見外面下雨,她總覺得這應該是一個宅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日子,下雪天,她更不會出門。所以,散步這個理由也不能用。

不然......就說......“出來找點吃的。”她一天沒吃東西了,出來覓食也是合情合理的,雖然,她一點胃口也沒有。

明雪茉就這樣回答顧子問了。

顧子問聽了,對她的憐惜更重了,“為什麽你自己出來找吃的,阿烈呢?”

厲昊在電話裏說,阿烈是昨天半夜告訴他不用訂餐的,也就是說,從今天早上起,她的飲食就沒人管了。而依她那麽怕冷的性格,他不相信她會一日三餐都出來吃,她出來一趟就把整個冬天都需要的東西全部囤積夠還差不多,所以,他敢斷定,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門,她這一整天都沒有吃飯。

想到這兒,顧子問就想把阿烈抓來暴打一頓,不管有什麽樣的原因,他都不該甩手走人,讓她一個人孤零零都走在這冰天雪地裏。

雖然她穿得很厚,幾乎是他記憶中的她的身形的兩倍,但她看起來,還是那麽的孤單,孤單得讓人心疼。

“我把阿烈氣走了。”明雪茉幽幽地說。盡管她不後悔讓他們回到他們應該回到的地方,但想起那空空蕩蕩的房間,冷冷清清的她一個人,她就忍不住難受,想哭的情緒也更嚴重了,她還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

顧子問瞧著她這楚楚可憐的樣子,恨不得扒光阿烈的衣服,讓他在這風雪天裏跑個三五八千米,這樣都不夠洩他的心頭之恨!

他把這丫頭當成最寶貝的人兒,放在心尖兒上,他都舍不得讓她受一點委屈,他卻敢給她委屈受!??

她惹他生氣怎麽了?

說句不怕傷他心的話,她是主子,他是下人,給他點氣受有什麽了不起?他有時候不也會揪著他不放嗎,他怎麽不跟他叫板?

“你做了什麽,把他氣走了?”顧子問只是順著她的話問,沒有一丁點責備她的意思。不管她做了什麽,他都會無條件地站在她這邊,他現在想的都是怎麽教訓阿烈,幫她討回公道,完全沒有過第二種想法,也許真的是明雪茉太過分,阿烈呆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走的。

他是那麽相信她,所以,她接下來的話,才會把他傷得那麽深。

明雪茉說:“我要訂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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