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伸過來的時候，明雪茉渾身輕輕一震，身體的本能是想要掙脫開他，但她能感受到從他的掌心傳來的不安，那麽明顯，那麽強烈，仿佛他快要瀕臨溺水，而她就是那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斜睨著他的側顏，平常看慣了他自信從容和笑容燦爛的樣子，這猛的一看他惴惴不安和傷心難過的模樣，她的心裏，也不好受。

把那股想要把手抽出來的沖動摁了下去，明雪茉就靜靜地陪著冉煦站在手術室外面，等著手術結束。

在等待的過程中，明雪茉想起了她爸爸媽媽的空難事故，她覺得冉煦比她幸運，至少他現在還能害怕，還能期待，而她什麽過程都不曾有過，直接丟給她的就是她爸爸媽媽的死訊，她能有的只剩悲傷和絕望。可她又覺得他不一定比她幸運，因為她在得到消息的時候，她的爸爸媽媽已經離開人世了，她沒有機會抱有希望，也就不存在失望，可冉煦現在是心懷希望的，但如果冉母最後還是救不回來，他的希望就會破滅，而這種希望幻滅的心情會比她當初的絕望更讓人難以接受。

她的爸爸媽媽葬身汪洋大海，她連他們的屍骨都找不到，這讓她難過了三年，懲罰了自己三年，可眼睜睜的看著至親的人由生到死，剛剛還在一起談笑的兩個人轉眼卻陰陽兩隔，這是一件更殘忍的事。

要是冉母真有個三長兩短，她無法想象冉煦會陷入一種怎樣的自責和傷心欲絕，因為，他媽媽是出的車禍，這不同於她爸爸媽媽的空難，她救不了他們，車禍是還有機會挽救的，而且車禍發生的時候他們就在現場，冉煦一定會覺得，如果他早點覺察到危險的靠近，冉母就能幸免於難，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stop！

明雪茉在心中喊了聲停，她不要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老天爺不會對每個人都像對她那麽殘忍的，冉母一定會沒事的，她會和冉煦一起為她祈禱，求上天保佑她平安無事。

明雪茉被冉煦握著的手，徹底放棄了掙脫的想法。一直以來，她都不喜歡欠別人什麽，可如今，冉母救了她，她別的什麽也不能為他們做，只能陪著冉煦，讓他安心一點，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在經受煎熬。

站在樓道拐角的阿烈把這一幕看在眼裏，心裏是不舒服的，但卻無法把明雪茉的手從冉煦的掌心拽開。

他也很自責，不管任何時候，他離明雪茉的範圍都在五米以內，事發的時候也不例外。他負責保護她的安全，卻沒有洞察到車禍的發生。

他不想找借口，說什麽他其實早就看到了那輛車，當時那車停在十字路口，以第二的位置等待通行，綠燈亮起，車子緩緩從路口拐彎，朝風尚的大門口駛來，他明明看見那車在慢慢減速，但卻不知道為什麽，卻在距離明雪茉她們不到五米的時候突然加速，直沖她們而去，他第一時間就跳了出來，但一切都來不及了，車禍發生了......

阿烈都不敢回過頭去想，如果當時冉母沒有推開明雪茉，現在她還會站在這裏嗎，躺在手術室裏的會不會有她？

是他失職在先，他又有什麽資格去埋怨冉煦因為擔心救了明雪茉的冉母，而從明雪茉身上尋求安慰？

他雖然書讀得不多，但他不是不講理的人，他心裏有數，要是冉母不救明雪茉，也許她自己可以躲開危險，所以，他怎麽能在這個時候還只想著讓冉煦和明雪茉保持距離？

他不待見他是真的，但在現在這一刻，他可以放下對他的成見，與他一起期待冉母平安無事，也是真的。

冉母的手術還在繼續，蔣沁那邊手術中的燈卻先熄滅了。????????

醫生率先推開門走出來，沖著空無一人的門外喊道：“蔣沁的家屬？”????????

冉煦聽見了，但他卻置氣地不肯挪動腳步。他不是聖人，他也會有情緒，他無法不埋怨蔣沁害他母親躺在急救室裏，生死未蔔......????????

“蔣沁的家屬？”醫生又喊了一聲。????????????????????

一直被動地被冉煦握著手的明雪茉，主動緊了緊他的手，輕聲地說：“去看看吧，阿姨這裏有我。”????????

冉煦低頭俯視著明雪茉，眼神裏有掙紮的情緒，冉母的手術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對蔣沁的怨懣也一分一秒的增加，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冒出了一種很邪惡的念頭——他或許就不該在蔣沁的手術同意書上簽字，不管她是有心還是無意，她都必須以血償血，如果冉母有個三長兩短，她還要以命抵命......

但無論再怎麽怪她，他還是無法心安理得地不管她的死活。????????

“謝謝。”冉煦感激地對明雪茉說，謝謝她陪在他身邊，與他一起度過他這二十幾年中最難熬的時刻，謝謝她在他冒出罪惡念頭的時候，把他的善良拉回來。????????????????????

還是不全然樂意地放開明雪茉的手，冉煦轉過身，快步朝對面蔣沁的手術室走去，神色黯然地問：“醫生，她怎麽樣了？”????????

“額頭上縫了十二針，不過幸好有安全帶和安全氣囊的有效保護，其它部位沒有受傷，現在病人已經醒了，等會兒護士會把她推到病房，你可以去看她，但要盡量少說話，等麻藥過去，我們會帶她去做腦部ct，看有沒有腦震蕩的跡象。”????????????????????

“好，我知道了。”冉煦跟醫生道了謝，但卻不知道要不要去看蔣沁，如果他去看她，他一定會立刻質問她這是怎麽回事，是她的車出了故障，她也不想發生車禍，還是這原本就是她處心積慮的殺人計劃？????????????????????

可她剛被救過來，他不確定她是否能承受住他的怒氣跟問責。????????

冉煦在手術室門口躊躇了兩分鐘，還是下不了決心。????????

“哐當——”一聲，手術室的門開了，蔣沁被護士推了出來，她的狀態似乎還可以，她的眼睛是睜開的，意識應該也是清醒的。????????????????????

冉煦木訥地往旁邊挪了幾步，為推著病床的護士讓路。床軲轆從他腳邊滾過，還是沒有拿定註意的冉煦，視線就這樣不期然地對上了蔣沁的眼。

從手術完醒過來以後，蔣沁的雙眼一直處於空洞的狀態，仿佛靈魂出竅了一般，這場車禍，對她而言也是一場噩夢，她也不敢回頭去想發生了什麽。

可在與冉煦視線重疊的那一刻，蔣沁的眼神終於發生了變化，淚水剎那間占據了她的眼眶，在裏面瑩瑩打轉，只是沒有流出來。????????

冉煦不確定她此刻的眼淚算什麽？????????

後怕？

還是後悔？????????

他的手緊緊地握成了拳，身體也用力地緊繃著，才能控制住想抓住她的肩膀問個究竟的沖動。????????

明雪茉聽到手術室的門打開的聲音，也轉過了頭來，她看得出來蔣沁被推出來後冉煦的肢體語言變化，她也能想象到他現在的內心活動：肇事者脫險了，他的媽媽卻還生死不明......這種情況無論發生在誰身上，都不可能冷靜對待，他現在是在苦苦的克制，但誰也不能保證，他能克制多久。????????

明雪茉又轉回頭望了一眼冉母手術室的燈，似乎一時半會兒還沒有熄滅的打算，她沈思了片刻，朝冉煦走了過去。

她對他的了解不多，所以不敢隨便下結論，他是否能一直不讓沖動淩駕於理智之上，但不管是因為她和他那些雖不深厚，但聽起來卻有諸多牽連的關系，還是因為冉母救了她，她都必須看著他，不能讓他在這個時候惹出什麽事端。????????

如果冉母最終脫險，但他卻因為和肇事者的沖突，再次發生什麽大家都不想看到的事，她不願意出現這樣的局面。

走過去，輕輕扯了扯冉煦衣袖，隔著厚厚的衣服，她都能感受到他的肌肉是緊繃的。她用溫柔而堅定的眼神望著他，希望能將安定註入他的心裏，讓他保持冷靜，不要沖動。

冉煦側目回望著明雪茉，雙眼裏克制的痕跡還是很明顯，但盡管他的心頭又冒出了——假如躺在上面的是個男人，他一定會揪住他的衣袖，暴揍他一拳，厲聲地質問他：“你是怎麽開車的？”這樣的想法，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她給他的溫柔力量。????????

冉煦能捏出水來的拳頭漸漸放松了下來，他反手握住明雪茉的纖夷，一言不發地轉身回到了冉母的手術室門口。

現在不是跟蔣沁計較的時候，他最在乎的，還是他媽媽的安危。????????

原本兩眼含淚的蔣沁，在看到明雪茉過來，不說只言片語就帶走了冉煦後，眼眶裏的淚花很快就消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之入骨的神色。????????

她被救回來後，腦子還是混亂的、懵懂的，好像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麽會發生車禍，但在看到明雪茉的時候，她什麽都記起來了......

從她表弟的手機店離開，她徑直開車往風尚趕。一路上，她沒有停止過給冉煦打電話，但卻始終沒有人接。????????

起先，她還能拿他在開會的理由來安撫自己，但隨著撥打的次數越來越多，她的心裏越來越煩躁不安。她恨不得馬上就見到他，告訴他，她是被人陷害的，那個監聽她手機的人就是幕後黑手。

緊趕慢趕，終於趕到風尚出來的第一個紅綠燈路口，她排在第二的位置等待通行。

擡頭焦急地看剩餘的紅燈秒數時，她看到了站在公司門口的冉煦，還有冉母，明雪茉，與另外一個她不曾見過的女生。????????

隔著百來米遠的距離，她無從聽見他們在講什麽，但她看得見冉煦和明雪茉並肩站在一起，他笑得一臉幸福，她也是溫婉害羞的模樣。她給冉煦做助理期間，只來過公司兩次、而且每次來雖然看著慈祥和煦、但卻能從舉手投足的每一個細節裏看出不好相處來的冉母站在她們對面，親密地拉著明雪茉的手，臉上笑出的褶子她坐在車裏都能看得見。

所以......他們已經發展到見家長的程度了？而且，那個挑三揀四、嫌東嫌西的冉母對明雪茉很滿意？

那一刻，蔣沁的內心是嫉妒的，更是恨的。????????

在冉煦發現她對他的感情，安排好她的後路，要她離開風尚的時候，她還想著有朝一日她會體面地重回他的面前，驕傲地不肯接受他的安排，他也答應讓她在她認為合適離開的時候離開；後來，他發現她在他讓她買的手機裏裝竊聽軟件的事，就容不下她了，逼著她在新歷年前走人，這次，她是不情願的，但她還是同意了；可還沒到她跟他約定好離職的日子，發生了剽竊事件，他們都一口咬定這事是她幹的，不但馬上把她趕出風尚，還讓她在整個行業都沒有立足之地......????????

她一步步被他逼入了絕境，而他，卻幸福甜蜜，意氣風發？????????

她怎麽可能心平氣和地面對眼前這一幕？????????

她已經漸漸放下對他的感情，她現在這個樣子，也沒心思再去想感情的事，她只想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的清白，可他連與她多說一句話都不肯，卻轉頭與一個青澀稚嫩的學生談情說愛？

她曾經以為，像冉煦這種得天獨厚的人，談起戀愛來也會是高傲的範兒，可他在勸她離開風尚後的有一段時間裏，常常提前下班，起先她還不知道他為何總是早退，後來她才聽聞，他是去學校找明雪茉；而現在，他又在公司門口，在大庭廣眾之下，跟她卿卿我我。

看來，再優秀的人墜入愛河後也是普通人，可既然他能接受普通人，又為什麽不能選擇她？?????

那一刻，蔣沁的心裏是有恨意，她恨冉煦，恨他對她的冷酷無情，但她更恨的是明雪茉，恨她得到了冉煦的愛，恨明明是她的那個什麽鬼阿烈重傷了冉煦，她會報警也是為了他的安全著想，為了讓犯罪分子得到應有的懲罰，為什麽到最後，他不怪明雪茉，卻是讓她付出代價？

她在這件事情裏做錯了什麽，她唯一的錯，就是太過關心他！想要清除他身邊的安全隱患！??

蔣沁的內心很難平覆，但如果僅僅是因為明雪茉和冉煦同框的畫面讓她嫉妒讓她恨，她還不至於做出開車撞人這麽瘋狂的事，所以，在她終於等到綠燈亮的那一刻，她的車速是勻速的，甚至有減速的趨勢，因為她準備在冉煦的面前停車，告訴他，她發現了她的手機被監聽，請他相信她，請他幫她證明她的清白。????????

可是，當車子拐進風尚的路口，她看著明雪茉和冉煦還有冉母跟那個胖得像頭豬一樣的女生又說又笑，似乎達成了什麽愉快地決定，並在同一瞬間想起了她表弟說過的那句話——“她的信號源很穩定，我推測，這個人的活動範圍是固定的。”??

蔣沁的腦海中突然驚現了一個大膽的懷疑......學校，算是固定的範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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