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菜？

冉煦再次淡然失笑，她的反應也是夠快的。難道她每次碰上這樣的情形，都只吃蔬菜嗎？怪不得她會這麽廋。

按照黃施發給他的定位，開車過去。

冉煦特地交代了，讓黃施找個包間，等會兒可能會發生不和諧的畫面，為了不影響別的客人用餐，還是關起門來比較好。

黃施帶朱老師出來的時候跟她說過，還有兩個朋友一起，所以冉煦推開包間門的那一刻，朱老師的情緒用意外來形容不是最貼切，她最大的反應應該是欣喜。對於冉煦，她也是早有耳聞的，黃施在學生面前都會吹噓冉煦和他的關系，在同事面前肯定也會。再加上學校的一些領導，也是對冉煦讚不絕口，即便他畢業多年了，還是經常能在學校裏聽見他的名字。

朱老師其實早就想和這個傳奇人物見上一見，但她是和黃施同級任教的，年齡，自然也和黃施一樣大，不能像那些學生一樣，沒羞沒躁。想不到，黃施竟然帶著她來見冉煦，太夠同事義氣了！朱老師嘴角帶著欣喜的笑，她相信，這一定會是一頓收獲頗豐的晚飯。

可冉煦推開門之後，卻沒有馬上進來，而是讓身後的明雪茉先進來了，他跟在後面，關上了門。

看到明雪茉的那一刻，朱老師的臉色就變了，她微揚的嘴角立馬垮了下來，一點掩飾都沒有，“明雪茉，你怎麽也來了？”

明雪茉也不稀得看見她，但還是基於禮貌，客氣地喊了一聲，“朱老師，黃老師。”

朱老師一聽見她的聲就來氣兒，她轉過頭，不高興地瞪著黃施，“黃老師，你這是什麽意思？”

“朱老師，你別急，我不是先跟你說過了嗎，還有倆朋友。”

“這是你朋友？”朱老師指著明雪茉，一臉鄙夷地問。

“她是冉煦的朋友，冉煦是我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也是朋友嘛，你就當賣給我個面子，好好吃頓飯，成不成？”

朱老師能不知道他們想在葫蘆裏賣什麽藥，並不情願地說：“成，我就給你這個面子，但我先說好，只吃飯，不談別的。如果你們想替明雪茉說好話，求情，那就免了。”

“都依你。”黃施在中間充當著和事佬的角色。先安撫了朱老師，然後又招呼冉煦和明雪茉，“你們倆，快坐下。”

冉煦替明雪茉拉開椅子，明雪茉微微頷首，先把書包取下來掛在椅背上，隨後才坐下。

這期間，冉煦看到朱老師又甩過來了一劑冷眼。冉煦在心裏一聲冷笑，說話囂張，態度狂妄，這樣的人當老師，豈不是要把學生帶壞嗎？聽黃施說她們是一起任教的，那她應該也還沒有幾年資歷，那她憑什麽這麽猖狂？她最好收斂一點，不要逼他為學校除害。

冉煦在心裏為朱老師準備好了警告，但臉上卻什麽不悅也看不出來，連表情都管理不好的人，成得了什麽大事？

“點菜了嗎？”他和氣地問，仿佛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

“我點了一些，你們再看看，要不要加點什麽？”

黃施把餐單遞給了冉煦。

冉煦接過來，放在他和明雪茉中間，說：“你看看，想吃什麽？”

明雪茉低垂著頭，聲音輕輕的，“來的時候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生菜也有很多種，你看你要吃哪些？”

“生菜哪有很多種？”明雪茉的聲音越來越低，他們這樣旁若無人地聊著天，不會越發激怒朱老師嗎？

“哦......”冉煦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她說的生菜就是生菜，只是他理解成了生的菜。他淡然失笑，搖頭說：“是我理解錯了。”

為明雪茉點了一份生菜，再要了瓶沙拉，一份水果。

他自己沒有再加別的什麽，他對吃的東西不是很講究，所以以後，她不愛吃的都可以推給他，而她愛吃的，他都會留給她。

招呼服務員上菜。

烤肉的任務是黃施和冉煦的。第一塊烤熟的肉是出自冉煦的手藝，他夾給了朱老師，說：“朱老師，請。”

他要先禮後兵。

“謝謝。”朱老師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剛剛只顧著嫌棄明雪茉了，竟忘了明雪茉是跟著冉煦來的，而冉煦，是她想認識的優秀青年。都怪這個明雪茉太氣人，害她出了洋相，這筆賬得算在她頭上。

冉煦沒有再看朱老師一眼，想翻騰出浪花，也要有那個本事才行，而她，只是半罐水，響叮當，不自量力。

繼續烤肉。

等他和黃施的份兒也有了後，冉煦轉過頭，微笑著對明雪茉說：“你也吃吧。”

明雪茉點了點頭，拆開冉煦專門為她要來的一次性塑料刀叉，叉起了一片菜葉子，小口小口地咬著。

黃施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她還真到了那種但凡是和蒜有過關系的東西，甭管直接，還是間接，全都不吃這種地步？為了不沾蒜，放著好好的烤肉不吃，竟然只吃兩片生菜葉子？

這吹毛求疵的模樣兒是有點像千金小姐，可別的地方還是不像啊，他見過的有錢人，都是囂張跋扈的，加備註，除了冉煦以外。明雪茉要真是來頭不小，至於被欺負成這樣？他覺得他吃完飯要打個電話去問問袁凱，冉煦是不是真帶明雪茉去打麻將了？

而同樣的畫面看在朱老師眼裏，卻是不一樣的解讀——瞧她這種格格不入的模樣，看著就來氣。也不瞅瞅自己什麽處境，識相的，就該自己消失。

一頓飯就在這種不甚和諧的氣氛中進行了下去。雖然還有黃施和冉煦在，但少了袁媛，多了朱老師，氛圍跟中午就是天壤之別，害得本來準備往死裏吃一頓的黃施無比郁悶地想：“為什麽今天的烤肉還不如蛋糕好吃呢？”

冉煦讀懂了黃施那言之不盡的表情，隔空在心裏回答了他，“這就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可能，他用這話來說朱老師有點過分了，但她做事過分都可以，難道他說話過分就不可以了？人與人之間都是相互的，要想獲得尊重，先得學會尊重別人。

吃完了飯，就該談正事了。

朱老師知道這頓飯不是白吃的，但她早就有言在先，誰也別想替明雪茉求情說好話，放下筷子，她就準備拿起衣服包包走人了，“我還有別的安排，就先撤了，謝謝你們的晚餐。”

冉煦當然會叫住她，“朱老師，請稍等，我們再聊幾句。”

“改天吧。”朱老師的拒絕也在想象之中。

“不會耽擱你太多時間的。”冉煦繼續挽留。他俊逸的臉上露出了一種況味覆雜的微笑，朱老師竟在那笑容裏解讀出了警告的味道——“你若堅持要走，可能會發生我們都不想看到的結果。”

朱老師心裏更不舒服了，他是在威脅她嗎？

本來，他在她這裏的印象挺好的，可他非要跟明雪茉沆瀣一氣，簡直是太令她失望了。他憑什麽以為她會受他威脅？雖然他挺有名氣的，但那又怎樣，他不過是一個往屆畢業生，難道還能把手伸到學校裏來，恐嚇在職老師？

她偏要走給他看，她還不信，他敢把她強留下來！

黃施嗅到這空氣裏有了火藥的味道，又開始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幫著冉煦說服朱老師留下來，“朱老師，你就當給我個面子，聊兩句。”

朱老師盡管心裏有諸多不樂意，但她和黃施畢竟是同事，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未免鬧得太僵以後見面尷尬，最終，她還是順著黃施給的臺階下了。

聊就聊，決定權在她手上，她怕什麽！

她先把醜話說在前面，“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如果你們是想替明雪茉求情，那就免了。”

冉煦溫和地說：“我知道。”

但他的內心，就不如他的表情那般客氣了——誰說他要求情的，她太高估自己了，他要教她學會認清自己有幾斤幾兩重。

“我只有五分鐘。”朱老師還在端架子。

冉煦也先給她這個薄面，“足夠了。”

達成了共識，冉煦要把明雪茉和黃施支開，他相信，他和朱老師接下來的對話，她不會希望有第三個人聽見。

“sherry，我想喝礦泉水，你能去幫我買一瓶嗎？”

明雪茉知道他是不想她在場，他清楚她留在這裏會覺得難堪。其實，她早就想走了，朱老師每次用狗屎不如的語氣提起她的名字時，她就想轉身就走，硬氣地說：“你愛咋樣咋樣，我還不伺候了。”

可失去了靠山的她，也失去了隨心所欲的資本。

人生真是變化莫測，曾經是全校學生的榜樣的她，竟然會淪落到要走後門才能過關的地步。

“好。”明雪茉起身離開了。她並不失落，她只是遺憾，如果這個時候，在她身邊，替她出頭的是顧大哥該多好。

可是顧大哥，他現在在做什麽呢？距離元旦節已經過去十天了，他還是沒有跟她聯系，而她，亦不敢再去打攪他。

她能為他做的寥寥無幾，只有......不打擾，和祈願、祝福......

明雪茉剛走出去，關上門，冉煦又對黃施說：“黃施，她很少一個人出門，我擔心她找不到地方，你跟上去看看。”

“行。”黃施也走了。

就剩下冉煦和朱老師兩個人。

客套話不必多說，冉煦直接進入了主題，“朱老師，我想跟你聊聊sherry的論文。”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朱老師想再次重申她不接受任何求情。她這裏沒有人情分，只能用實力說話。

冉煦卻在她沒有說完之前就打斷了她，“你誤會了，我沒有替sherry說好話的意思，那也不是我的風格，我只想和你探討一下她的論文而已。”

“......你說。”朱老師憋著氣，堅定信念，絕對不會讓明雪茉通過。他們越是搞這些動作，她越是不讓她過關。

“雖然我畢業已經好些年了，但我還記得，畢業論文的題目都是輔導老師擬定好，再給學生選擇的，對吧？”

“是這樣沒錯，所以呢？”

“所以......你在以題目範圍太寬泛為理由否定sherry的論文提綱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反思一下，你自己的命題有問題？”冉煦的嗓音還是很沙啞，但絲毫不影響他給人一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朱老師的臉黑了，他竟然說有她有問題，還叫她反思？

他不是想幫明雪茉，而是想把她往死裏整的吧？

冉煦忽略了她不爽的表情，接著就事論事，“我大概看了一下，雖然這個命題是大了點，但也沒到寫不了的程度，p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博士生導師陳博軒教授在2018年發表了一篇論文，題目剛好就是你的這個擬題。”

朱老師的臉色越來越不好，他以為她不知道這篇論文，這個題目也不是她臆想出來的，還不是結合相關資料擬定的，就是專門為明雪茉挖的一個坑。

“那又怎麽樣，你覺得明雪茉的水平可以和陳教授相提並論？以她的學識，她能駕馭得了這樣的選題？”

冉煦皮笑肉不笑地勾動了一下嘴角，她竟然跟他提學識？

自掘墳墓。

“這個論題的要求是很高，sherry能不能寫出合格的論文，也的確是個未知數。但我個人認為，這個論題的高要求不僅僅是針對作者，還同樣針對審閱者。有時候，不是作者的學識不過關，寫不出好的論文，而是輔導的人水平有限，評定不出論文有沒有過關。”

“冉煦，你是在說我沒有水平嗎？”朱老師徹底怒了。

有一剎那，她還在想，如果他們苦苦哀求，她可以考慮一下，是不是先放明雪茉的提綱過關，反正她後面還有的是機會讓她重頭再來，而且，越後面讓她重做，她就越沒有時間做好......結果，他非但沒有求她，反而......侮辱她！

他竟然敢侮辱她！

她告訴他，明雪茉休想畢業了！

朱老師都差點拍桌子了，冉煦能不清楚她現在是什麽心情？他才說這麽兩句她就受不了了，那她在故意刁難別人時，有沒有想過別人的感受？又有沒有想過，她給別人的難堪，早晚有一天回奉還到她身上？

既然她是中文學院的老師，就更應該聽過這句話——“人必先自辱，而後人辱之。”

“我沒有這麽說。”冉煦否定了，但他的否定也是諷刺，“但朱老師畢竟剛執教沒幾年，可待上升的空間還是很大的。我是這麽打算的，如果sherry這篇論文朱老師輔導起來有難度，我可以找你們系主任或者中文學院的院長幫忙，他們常常叫我多回學校來看看他們，正好，我可以趁這個機會，和他們多走動走動。”

“你在拿系主任和院長壓我？”朱老師拍桌子了。

“是。”冉煦大方地承認了，他本來沒想把氣氛搞得這麽僵的，但這個初出茅廬的朱老師是一根朽木，不可雕也，他不下點重力，敲不醒她的榆木腦袋，“朱老師不也是利用自己輔導員的身份去壓sherry的嗎？”

“你！”朱老師氣得胸口急劇起伏，“......血口噴人！”

冉煦冷冷一笑，“你不必急著否認，我也是從大學過來的，大學是個什麽樣子我也清楚，朱老師身為輔導員，教訓一下那些難以管教的學生也是應該的，但我和sherry認識三年了，我知道她不是一個頑劣的學生，如果我看走了眼，我也樂意請田主任和李院長幫我把把關，看到底是我看得比較準，還是朱老師的眼光更好？”

“你不要以為搬出田主任和李院長我就會怕了你，我是有原則的，明雪茉的論文水平不過關，誰也幫不了她，就算你把院領導找來也沒用。”朱老師心裏有點膽怯了，她不知道冉煦和李院長田主任的關系到底怎麽樣，是不是真如他說的那麽好，隨隨便便就能請得動，但不管怎麽樣，她還是不會輸陣的。

“你有原則當然是最好，我就怕朱老師資歷尚淺，在有些事上，一竅不通。”冉煦說話也是沒有半點客氣的了。他平日裏本來說話就“刻薄”，對待這種給點顏色就敢開染坊的人，更無需留什麽情面。

“冉煦！”朱老師騰地站了起來，她整個人都要氣炸了，“你有什麽資格對我妄加評判？你想為明雪茉出頭，就該註意自己的態度！”

冉煦無聲地揚起一抹笑，說了句禪語，“你的態度既是我的態度。”

“我跟你話不投機。”朱老師要甩臉子走人了。

“我也有同感。”冉煦沒有再攔她，他的話說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後一句，“但看在一起吃過一頓飯的情誼上，我奉勸朱老師一句，你若能輔導，就好好輔導，你若輔導不了，就退位讓賢，現在不比以前，可沒有什麽老師是鐵飯碗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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