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著，越發細密。

被淋了一整天的水管遍布水珠，很滑，很難抓住，明雪茉從窗戶翻出去，想要抱住水管，一點一點地往下走，但卻沒有抱穩，整個人哧溜地滑了下去。

她被嚇得不輕，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但卻不敢吭哧一聲，雖然她的衛生間在臥室最裏側，那是離客廳最遠的位置，但她還是不能大意張揚，不能弄出明顯的動靜，不然，讓阿烈他們察覺到，她就走不了了。

她要告訴自己，她的腰間系得有繩子，那繩子剛好是二層半的長度，就算她抓不住水管，就這樣直直地掉落下去，她也不會摔在地上，她不會有事的，不要驚慌。

明雪茉用盡全身力氣，緊緊地想抱住水管，但根本就抓不住，她一路往下滑，直到她的手撞在樓層之間固定水管的鐵扣上，才終於抓住，但她的手也被經年累月風吹日曬雨淋而變得鐵銹斑斑的鐵扣劃傷了，她能感覺到小手指那側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即便夜晚燈光昏暗，雨水又模糊了視線，但她還是能看見白色的水管上留下了紅色的印子。

她的手在流血，但那又怎樣呢，為了顧大哥，她可以放棄一切，包括她的生命，更何況只是一點血。

忍著痛，流著血，流著汗，繼續往下走。她往下面看了看，已經到二樓了，只要再往下走一點，她就可以解開身上的繩子，直接跳下去了。

受過了傷，她也有了經驗，她先一手抓住鐵扣，一手抱緊水管，確定不會像剛才那樣在驚慌失措之間直接滑下去，才放開抓緊鐵扣的手，腳也夾緊了水管，像一只無尾熊一樣。

但速度還是比她預期的快，明雪茉始終是提心吊膽的。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明雪茉終於看到地面與她之間的距離在安全的範圍內離，她解開繩子的結，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雙腳一沾地，明雪茉就連忙埋首急沖沖地往路口走，雖然她落地的時候身體還是有一些沖擊力，她的腳險些崴到，但只要她還能走，就沒關系。

在路邊攔了一輛車。

盡管時間並不是很晚，剛八點過一點，但夜雨中，從黑暗裏走來一個妙齡少女，沒有撐傘，一身狼狽，神色中還寫著幾分常人看不懂怪異，司機還是被嚇了一跳。

尤其是她上車後，司機看清她不止是衣服臟兮兮的，手上還有血，看她的眼神更是寫滿了防備。

司機問她去哪裏，當明雪茉說她去機場後，司機的神情又變了，變成了猜忌，仿佛她是作案之後，連夜潛逃一樣。

但他沒有去報案，只想著拉完這趟活兒就收工了。如果這真是女兇手，她要是識穿他要把她送警，他會不會有危險？

就怕她比女兇手更可怕，瞧她那臉，蒼白得跟女鬼似的。

司機越想越滲人，用最快的速度把明雪茉送去了機場。

明雪茉上了車後檢查了她的證件和手機這些東西有沒有損壞，她不想好不容易溜出來，結果還是不能登上回c市的航班。

她脫下外套，取下背在背上的小背包。還好，盡管外面一直在下雨，但她的外套防水，包包沒有打濕。

看著她的家越來越遠，機場越來越近，明雪茉稍微松了一口氣。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她的舉動，感覺她更像入室行竊的小偷了。

明雪茉也察覺到了他異樣的目光，同樣拿防備的眼神看著他。她很少出門，出門的時候也大多是搭乘公共汽車那樣人多的交通工具，從來沒有單獨搭過的士，更沒有在這麽晚一個人坐車，但那並不代表她不知道人心險惡，網上總時不時地傳出一些黑車、失聯的消息，她也看過一些。

一直以來，顧大哥都將她保護得細致周到，像溫室裏的花朵，像城堡裏的公主，她什麽都不用操心，但從這一刻起，她要自己學會保護自己，她只有先有了自保的能力，才能保護別人。

明雪茉思路一轉，聰慧地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其實，她的電話沒有打出去，她只是動了點手腳，讓她的手機看起來像是在通話中一樣。

她“打給”了厲昊。

雖然她沒有問過顧大哥厲昊準確的身份信息，但看他的派頭和行事作風，她不會猜不出，他是做什麽的。

裝模作樣地講著電話：“昊哥，我現在在去機場的路上。”停頓了好一會兒，似乎是在聽對方講。對方講完了，她又接著講，“知道了，再見。”

果然，司機聽她講完電話，就不敢盯著她看了。

出租車雖然是正當行業，但在路上跑的，多多少少會碰見些事，總要有人罩著才行，而且，厲昊在s市的名號跟顧子問在c市一樣響亮，他的風格又不像顧子問那樣親民，司機知道他是什麽人。

車速飆得更快了。

明雪茉比預計的時間還早了半個小時來到機場。

她進了候機大廳，先去洗手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儀表，剛剛這段乘車經歷告訴她，如果不想引人註目，她還需要偽裝得更好。

她先把手上的血跡清洗了幹凈。一路上，她都沒有去看自己的傷口，這一洗，她才知道劃傷了多大多深一條口子，傷口上還有鐵銹，一碰就疼得不得了。

她體會到了什麽叫十指連心。

明雪茉用水沖洗著，盡量把臟汙沖掉，實在沖不掉的，也只能讓它先殘留在上面，等見了顧大哥以後再去處理。

洗幹凈後，她用紙巾捂住了她的傷口，她不能看，越看越疼，她也不能讓別人看，免得別人看了跟那司機一樣生疑。

簡單地處理了手之後，明雪茉再來整理外套，這外套她不能再穿了，要是她這樣渾身滴著水的上飛機，別人想不註意她都難。

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環保袋，將外套疊起來，裝了進去。

這一下午，她不只是在逛街，她把回去的每個環節都想好了，包括訂機票，包括處理這些細節。

一切都按照她的計劃在進行。明雪茉從洗手間出去後，去取了機票，然後找了個最不起眼的位置，等候登機。

她訂的是九點的機票，這個時間她也是算好了的，只是出了點小意外，她沒想過會到得這麽早。

明雪茉覺得她在機場呆的時間越久，阿烈反應過來，追上來的可能性就越大，但她卻必須佯裝成隨性的樣子，仿佛她一點也不著急。

候機的時間真是度秒如年。明雪茉在心裏一分一秒地數著時間，在數了她也忘了多少個數後，終於聽見機場廣播裏傳出了她那趟航班的登機通知。

明雪茉拿上東西立刻往安檢處走。

登機的過程很順利。

飛機起飛後，明雪茉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出發了就好，這樣，就算阿烈發現她不見了，他也攔不住她了。

顧大哥，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了......

******

第一人民醫院。

“坐。”顧子問招呼前來探望的黎心。

黎心上下打量了顧子問一番，雖然看起來好像清瘦了一點，但精神還是很不錯的，神采奕奕。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才聽嫂子說你生病了，你怎麽也告訴我一聲？”明明這麽晚才來探視是她的不對，黎心卻說得像是顧子問的錯一樣。

顧子問淡然失笑，也就是知道她不會把他當成病人，還是照樣會跟他“針鋒相對”，他才會讓她來。要是換做那些一上來就哭喪著個臉，讓他感覺自己仿佛馬上就要一命嗚呼了的，他才不見。

“告訴你幹什麽，讓你過來送禮？”顧子問說話也是直接犀利的，“算了，你不是那種講究的人，瞧瞧，空著手就來的。”

黎心嫵媚地笑了笑，“我們都這麽熟了，還講究那些虛禮幹什麽？要是我買的東西你不喜歡，你還得費事去處理不是？”

顧子問斜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攢嫁妝，沒想讓她破費。但他就算不要她的東西，起碼她的態度總要好點。

自己“禮”虧，還這麽理直氣壯。

故意啐她，“你可以送現金，我不嫌費事。”

黎心翻了個白眼，直接開口要錢，這人簡直俗不可耐。

“你......”她想反嗆他你的錢還不夠多嗎，結果，剛說了一個字，顧子問就揮揮手，自己改了口：“算了，你不能送現金。”

他說的是不能，而不是不用。

他想起了他三十一歲生日，明雪茉就是直接送的錢給他作為生日禮物，所以，黎心不能再送錢給他了，這項特權被他的丫頭鎖定了。

想到明雪茉，顧子問的心中就一片柔軟。

他送給她的周年紀念禮物她已經收到了，他好想看看那枚發卡戴在她頭上是什麽樣子，他想，一定很漂亮，很閃耀。

思及這裏，顧子問又要小小地埋怨她了，收到禮物竟然沒有給他回個信息，也不知道拍張照片發給他，他要是小心眼的男人，一定會生她的氣的。

不過，他聽阿烈說了，她今天下午出去給他買了兩份禮物，所以，她故意假裝一點反應也沒有，是想給他一個驚喜嗎？

他猜，那兩份禮物裏必然有一份是剃須刀，那另外一份呢，會是什麽？

阿烈也不跟他說，害得他的心裏好期待，比上學時期末考試結束後，老師公布成績還要期待一百倍，一千倍。

黎心睨視著顧子問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和溫柔的目光，不用猜都知道他在想誰。所以嘛，他的心上人才是關鍵，她們這些都是打醬油的，完全不需要講究太多。

不過，他也真別說她兩手空空就來了，她還是有準備的。

黎心從她包裏掏出一個盒子，遞到顧子問面前，說：“吶，別說我不走心，其實我給你帶了禮物。”

顧子問覺得那盒子看著有幾分眼熟，接過來打開一看，這不是他在火車上給她買的黑磁鐵手鏈嗎？

她真是......太走心了！

“你什麽意思？”她要是看不上丟了就是，還費勁拿來還給他？他也就是臉皮厚，又不在乎她的想法，不然，他還真會覺得尷尬。

黎心可沒想讓他難堪，她還是在家裏翻了好一陣子才把這個東西翻出來的，“你不是說這個包治百病嗎，所以，我把它帶來，你戴著它，病很快就會好的。”

雖然這話聽著有點故意寒磣顧子問的意思，但黎心的重點是在後面半句，她希望他快點好起來。

顧子問也不是聽不懂的人，他抿嘴一笑，說：“你還是自己留著吧。姑姑不是不反對你和那姓宋的小子的事了嗎，你趕緊抓緊機會，把生米煮成熟飯，生個一兒半女，要是你懷不上，這個還可以幫你。”

“顧子問！”黎心臉色微紅，這人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

大家都是成年人，她還用得著他教？他還是留著精力去啟迪他的小女朋友吧，那才是個不谙世事的孩子。

不過，想起宋凱瑞，黎心的心中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這段時間，他對她太熱情了，每次都折騰得她體力不支，她都有些害怕去他家過夜了。

但是，雖然他在那方面和過去不太一樣了，但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他。不，是越來越喜歡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她要這樣想，貪念身體也是一種貪念，是源自於愛的一種貪念。

“戴上吧。”顧子問還在繼續“反擊”她。

黎心又瞪了他一眼，把盒子搶了回來，取出手鏈戴在腕間，把盒子扔回了包裏。

戴就戴，她都三十好幾了，也該生個孩子了！

顧子問又笑了，他就說，這個更適合她。

黎心也莞爾笑了，她這是來探病的，還是來互相傷害的？

還是換個畫風吧。怎麽說他也是她表哥，他們是可以成為相親相愛的一家人的。

“對了——”黎心想起了一件事，“顧子問，我之前就在想，要不我們一起結婚吧？這算是給我們的‘戀情’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顧子問聽了還真有點驚訝，她確定這是為了紀念他們假扮情侶一場嗎？他怎麽覺得她是為了給宋凱瑞省錢呢？

“也可以。”表妹出嫁，他送點嫁妝也是應該的。

“你答應了？”黎心讚了顧子問一句爽快。但她認為，他之所以這麽輕而易舉地答應她，估計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抱得美人歸了吧。

“你覺得，我們把婚禮定在什麽時候比較好？”黎心滿心期待地問。她其實一樣急切，恨嫁女的心，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飛越了萬水千山，克服了重重困難才回來的明雪茉剛好走到顧子問的病房門口。

她穿著護士服，戴著口罩，端著針藥盒，一路上瞞過了所有人的目光，來到了顧子問的病房，正想敲門進去，卻聽到了黎心的話——“你覺得，我們把婚禮定在什麽時候比較好？”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