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前行受阻，回過頭來，側目溫柔地望著她，“怎麽不走？”

明雪茉卻垂下了眼眸，她要怎麽跟他走？以他女兒的身份？

不，這不是她想要的......

“我想回家。”她黯然神傷地說。

“厲昊已經準備好了午餐，現在走不合適，吃完飯再回去，好嗎？”顧子問不知道明雪茉此刻的內心有多麽難受，因為他一直認為，她明白他對她的心意。如果他知道他們會這樣陰差陽錯地差點失去彼此，他一定會把話跟她說清楚。

明雪茉不吭聲，用沈默來代替她的回答。

顧子問無奈地折返回來，走到她面前，將她攬入懷中，哄慰道：“丫頭，聽話。”

但明雪茉卻覺得他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一般。可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今年四月就滿二十一歲了，都過了法定結婚年齡了！

可那又有什麽用呢，在他的心裏，她就是沒長大，只有孩子在父母的心中，才是永遠長不大的......

明雪茉抗拒地說：“我不聽。”她不要聽他把她當成女兒的話。

顧子問輕撫著她的秀發，“不許淘氣。”

明雪茉的眼裏灌進了逆流成河的悲傷，又是......又是這樣的語氣。其實，顧大哥之前也經常是這樣的語氣，只是她都把他當成寵溺，卻沒想過，那是哄小孩兒的。

“你們倆堵在電梯口幹什麽呢？”厲昊拉開門走了出來，他的人告訴他，他們要送菜上來，但卻沒路可走，他出來看看。

顧子問也聽到電梯響了，他拉著明雪茉往旁邊站了一點，方便讓送餐的人出來。

總共上來了四個人，每人推了一輛餐車，每輛餐車有兩層，每層有兩道菜。顧子問淡然失笑地想，這是按照劉姥姥就大觀園的規模來上菜的嗎，他們就三個人，吃得了十幾道菜？

最後一個人從電梯裏出來後，明雪茉卯足勁兒，一把推開顧子問，跑進了電梯裏，並迅速按下到一樓的按鈕。

顧子問有一秒的錯愕，這是怎麽了，她為什麽會如此不願意呆在這裏？

他都想不明白，厲昊更是想不通了，他指著緩緩合上的電梯門，不解地問：“什麽情況？”

顧子問連忙按下電梯外面的按鈕，說：“改天再來找你。”

合上的電梯門又緩緩打開，顧子問闊步走了進去，凝視著明雪茉越來越難看的小臉，無比擔心地問：“丫頭，你到底怎麽了？”

明雪茉一言不發，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以前，她理解不了暗戀這種事，她看著那些人明明很喜歡一個人，但卻什麽也不說，就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守在對方身邊，心裏總是替他們著急，覺得他怎麽不把話說清楚呢，現在她才明白，原來不說，是因為不敢說，是因為他們害怕說了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就像她現在，她那麽想問個明白，卻不敢問。所以，她只能忍著，忍著什麽也不說......

她這個沈默的樣子可嚇壞了顧子問，他摸了摸她的額頭，擔憂地問：“你是不是生病了？”

這回，明雪茉終於有點了反應，她的嘴角苦澀至極地動了動，幾個小時前，她才跟袁媛撒謊說她著涼了，她怎麽會撒謊，她怎麽敢撒謊，她是不是忘了，撒謊是要遭報應的？

可，她撒的只是無關痛癢的小謊，為什麽要用這麽殘忍的手段來懲罰她？為什麽要奪走她唯一的幸福？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了重新生活的勇氣，可是現在，卻要輕易的被打回原形了，因為給她灌輸勇氣的源泉，變樣了。

失去爸爸媽媽，她消沈了三年；

失去顧大哥，她的餘生該怎麽辦？

她無法想象，她以女兒的身份看著他娶妻生子，她覺得，若是真到了那一天，她會死的。反正她的命也是他救下來的，從何處來，就回何處去......

顧子問見明雪茉似乎打了個寒顫，連忙拉著她的手。這一拉，他才發現她的小手冰涼，剛剛明明還不是這個樣子的。

“丫頭，你的手好涼。”顧子問趕緊搓著她的手，幫她取暖，一邊搓，一邊心疼地數落她，“這麽冷的天，你怎麽穿得這麽單薄？”

明雪茉始終一聲不吭，她不能說，因為她的心跌進了冰窟窿，所以她的手才這麽冷。

電梯到了，顧子問緊緊地將明雪茉攬在懷裏，朝大門外走去。厲昊已經周全地給他準備了一輛車，送他們倆去任何他們倆想去的地方。

對自己的這個安排，厲昊甚是滿意，瞧瞧他的度量多大，被顧子問放了鴿子，他還要笑臉相送。他這麽好的人，怎麽就沒有姑娘單純地喜歡他呢？

顧子問護著明雪茉上了車。從酒樓到他們的小窩，正常的車程約摸要半個小時，尤其現在還是中午下班的時間，但厲昊似乎比較橫行霸道，他的車一上路，旁邊的車都自動自覺地讓出了道來，僅用了十幾分鐘，就到了。

若不是一心憂思著明雪茉，顧子問真要打電話過去嘲笑厲昊，原來他平常是這種操作。

車子到了樓下，顧子問始終如一地為明雪茉打開車門。明雪茉像個行屍走肉一般，在顧子問的牽引下下車，上樓，進門。

顧子問讓明雪茉坐在沙發上，他走進臥室裏，從衣櫃裏幫她取了一件外套。等他拿著一件羽絨服回來，他發現明雪茉已經躺在了沙發上。

她坐不住，她全身沒有一點力氣，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支柱倒了，她不知該如何支撐下去。

“你怎麽躺下了？”顧子問越發擔心她。

“我想睡一會。”明雪茉終於開口，幽幽的，滿心苦澀。

“就算要睡，也不能在這兒睡，回房間去睡。”顧子問把她拉起來，先將衣服披在她的肩上，再攬著她朝臥室走。

明雪茉乖乖地被他“擺布”著，長期以來，他就是她的方向，她的燈塔，她也是做好了要跟隨他一輩子的準備，可如今，她還是可以陪伴在他身邊，卻不是以她想要的身份......

顧子問幫明雪茉掀開被子，替她拿好枕頭，還幫她脫了鞋，細心地照顧她躺下，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去客廳的電視櫃底下，找出醫藥箱，拿出體溫計。

他不必問明雪茉體溫計在哪裏，這個家裏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但是，他卻沒有預感到，這一切即將變樣了。

再次返回臥室，對明雪茉說：“來，量量體溫。”

說這話的時候，顧子問發現原本平躺著的明雪茉側過了身去，背對著他。

她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他越是這樣對她事無巨細，噓寒問暖，她感覺，他是真的把她當成了女兒......可，雖然她喜歡他的時候還未成年，但她很清楚，她不是因為缺少父愛而喜歡上比她年長這麽多的他，她也不想從他身上得到父愛。

從一開始，她就把他當成今生第一個心動的男子來愛慕，隨著她一天天長大，一天天成人，她更是把他認定為今生唯一一個會讓她心動的男子，可現在，她要如何接受這個男子卻把她當女兒的事實？

她接受不了......

顧子問見明雪茉躺著沒動，以為她是困乏得很，也沒有非要她應聲，把體溫計放在了她的腋下，量了五分鐘後，拿出來看了一下，正常。

顧子問蹙了下眉，沒發燒，那這丫頭到底是怎麽了？一會兒說好餓，一會兒又沾床就睡？真是讓人放心不下。還說一切都過去了，今天中午好好吃頓飯，結果......

顧子問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丫頭，就是他命中的克星，他是拿她沒一點辦法。

“我去給你煮點粥。”顧子問柔聲說。就算她現在不吃，等會兒睡醒了也要吃點。他始終覺得她太清瘦了，雖然她完全夠得上亭亭玉立的標準。

顧子問站起身來，正準備去廚房，背對著他的明雪茉突然坐了起來，從後面緊緊地抱住他。

顧子問楞了兩秒，而後放下體溫計，用他的大掌包裹住明雪茉依然冰涼的小手，越發輕柔地問：“丫頭，你怎麽突然變得怪怪的？”

一會兒任性，一會兒又乖巧；一會兒他說三句她應一句，一會兒又這樣纏著他不放......他剛剛經歷完一場大戰，還需要休整兩天，她可不要太磨人，不然，他會懲罰她的，用他渴望的方式。

明雪茉不說話，就這樣死死地抱住他，把她的小臉貼在他偉岸的後背上，貪念他存在的感覺。顧子問想轉過身來看看她，她也不讓。

顧子問無可奈何地想，她的力氣還真大，這麽有勁，應該不是生病了。既然她沒病，那......她又是怎麽了呢？

早上通電話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難不成，是因為他先去見了厲昊，她不開心了？

顧子問要問個明白，“你是不是在生氣我沒有去學校接你？”

明雪茉緊緊抱著顧子問的手突然失去了力量......在他心中，她是這樣刁蠻的人嗎？這樣耍小孩子脾氣，難怪只能做女兒。

“......不是。”

“那你為什麽郁郁寡歡的？”她放開了他，顧子問卻沒有放開她，他只是趁著她松開手，轉過了身來，凝視著她問。

明雪茉的頭垂得低低的，“我不想吃稀飯。”

她又說謊了，但那又怎樣呢，她連顧大哥都失去了，老天爺還能從她身邊奪走什麽？

明雪茉的腦袋瓜子垂得老低，顧子問看不到她的表情，還以為她是不好意思，大松了一口氣，說：“就因為這個呀，你真是嚇死我了。”他緊了緊她的手，算是對她的小懲大誡，“你說，你想吃什麽，我去做。”

“飯。”明雪茉胡亂說道，現在這個時候，就算滿漢全席擺在她面前，她都不會有胃口。是要多沒心沒肺的人，才能吃得下去。

顧子問淡然失笑，“稀飯不是飯嗎？”

明雪茉沒有吭聲，她說的是飯嗎，她不知道......

顧子問見她又沈默了，不敢再有半個字異議，連忙讓步道：“好，就吃飯。”他曾經不是還說過，二姐不是姐嗎？所以，這丫頭的話，沒毛病，完全正確。“那你先躺一會兒，我去看看冰箱裏有什麽。”

明雪茉輕輕頷首，顧子問走了出去。

聽到他關上臥室門的聲音，明雪茉才敢擡起頭來。她悲傷地盯著門口的方向，顧大哥就在外面，和她僅有一門之隔，但她卻感覺，她和他之間的距離，前所未有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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