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了，下車了......”乘務員逐節車廂逐節車廂地提醒乘客拿好行李物品，準備下車。阿墨和阿烈也拎好東西，過來叫顧子問和明雪茉下車。

顧子問輕柔地對明雪茉說了聲：“起來吧。”將她從臥鋪上拉了起來。

明雪茉坐了起來，但卻暫時沒有下地。她望著車窗外略顯冷清的月臺微微出神，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火車，可惜，她卻什麽風景也沒有看過，只有那雙緊握著她的手，是她唯一的收獲。

乘務員拿著小廣播走到了他們所在的車廂，明雪茉收拾好感慨的情緒，跟顧子問一起下車。

踏下車廂的那一刻，她的腳步有幾分遲疑，毒梟女兒這個身份，讓她沒有辦法不背上道德的枷鎖，隨著gog身份的揭開，她爸爸媽媽的死留在她心頭的難過輕了，但他們犯下的錯，卻讓她有一種深深的罪惡感......

還好他們下車下得晚，乘客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肩膀上戴著臂章的鐵道工作人員和七零八落的推著車叫賣小販，才讓她的心情不至於太沈重。

現在是早上六點多，太陽剛爬上了地平線，正在冉冉升起，半邊天空被染成了希望的紅色，但氣溫卻並不高，明雪茉覺得有些冷。

顧子問將她那微微縮了一下脖子的小動作看在了眼裏，朝後伸出手，阿墨隨即雙手遞上一件西裝外套。

顧子問拎過，細心地披在明雪茉的肩上。

“一會兒我們先去吃點東西，然後再換乘大巴去縣城，等到縣城後，再轉車去鎮上，到了鎮上，李大壯應該回來接我們。”顧子問幫她披好衣服後，交代了她們接下來的行程，“從這裏到村子裏起碼還得半天的車程，預計要中午才能到。”

明雪茉輕輕地應了聲嗯。

顧子問淺笑著牽起她的手，和她並肩朝出站口走去。

經過長長的地下通道，再爬樓梯上一樓，終於來到出站口。阿烈掏出票來，給工作人員檢票。

“阿墨......”出站後，顧子問正想吩咐阿墨去叫輛車，他們先在附近找家店吃早餐，一陣洪亮的聲音就帶著欣喜撲面而來了，“顧老師，明老師......”

猝不及防的顧子問和明雪茉驀然一怔，然後就見一群笑容燦爛的孩子朝他們飛奔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了。

明雪茉吃驚地望著顧子問，用眼神默默地問：“不是說從這裏到村子裏還要倒半天車嗎，那他們是什麽時候來的？”

顧子問也沒有想到孩子們會到車站來接他們，他驚喜地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但卻是還是同樣純真質樸的臉龐，再放遠目光，看著不遠處的墻角鋪著的幾床爛草席，用眼角指了指那個方向，以肢體語言告訴明雪茉：“我想，他們昨天就來了，在這兒等了一夜。”

明雪茉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那些草席，心裏瞬間溢滿了動容，這是她第一次坐火車，也是她第一次體會到這麽多人來接車是什麽感受。

“顧老師，明老師，你們坐了這麽久的火車，餓不餓？我帶了饃饃，快吃點填填肚子。”老支書的孫子從掛在身上的黃布掛包裏摸出兩個昨天中午現炕的玉米面饃饃，伸手遞到顧子問和明雪茉面前。

顧子問滿面笑容地接過，這小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精靈懂事。

明雪茉也伸手拿了一個，她不像顧子問那樣笑容燦爛，但她的嘴角也輕輕上揚著，那雙被陰霾蒙住了三年的雙眼，也有了絲絲不一樣的色彩。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完全放下她爸爸媽媽的事，不管是他們造下的罪孽，還是他們受到的懲罰，都會永遠烙印在她心裏，一生都抹去不了，但看到這些孩子們的笑臉，就像看見了陽光，讓她覺得有了希望。

她和顧子問對視了一眼，帶著會心的笑容，準備一起嘗嘗大家的心意，幾十個小時都沒吃東西了，還真是餓了。

剛想咬下一口，帶著孩子們來接車的李大壯不知道從哪裏冒了出來，一張口就是熱情的大嗓門，“顧老師，明老師，你們到啦。”再一看他們手裏拿著的玉米饃饃，又皺著眉，說：“你們怎麽能吃這個呢，這饃饃都涼了，走，我帶你們去吃點熱乎的東西。”

“不用客氣了，這個就很好。”顧子問怕給大家添負擔。

“誒，這怎麽能行。”李大壯堅持要請顧子問和明雪茉去店裏吃飯，他們倆是全村的大恩人，絕對不能怠慢了。出發前，老支書還再三交代過，要是他有招呼不周的地方，全村人都饒不了他。他剛剛已經在周圍溜達了一圈了，往前走不遠就有一條街，全是飯店，什麽吃的都有。

“真......”顧子問想說真的不用麻煩了，明雪茉卻輕輕地扯了扯他的手，讓他不要推卻。

顧子問略顯詫異地看著她，沒想到她會同意。既然她讚成，那他也不反對了，“真不好意思，一來就麻煩你。”

“顧老師，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告訴你，你千萬不要客氣，你們能再到我們這個窮地方來，那真是讓我們......”李大壯說得正興高采烈，突然卡殼了，他摳摳憨實的腦門，望著孩子們，健忘地問：“對了，你們昨天教我那個詞語叫什麽來著？”

“蓬蓽生輝。”孩子們齊刷刷地回答道，把檢票的工作人員的目光都吸引過來了。

明雪茉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三年來，她約等於是一個人獨來獨往，習慣了孤單冷清的生活，現在剛剛肯邁向外面的世界，就迎來了這樣大的陣仗，她有些適應不過來。

李大壯卻驕傲得很，大聲地又重覆了一遍，“對，就是蓬蓽生輝。”還嘖嘖地誇讚道：“看看，讀過書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大家過譽了。”顧子問謝過了李大壯的熱情招呼。

李大壯走在前面帶路。

孩子問簇擁著顧子問和明雪茉跟在後面，阿墨和阿烈拎著箱子，走在最後。想起自己無人問津的待遇，阿烈故意吃味地問：“我們倆是透明的嗎，怎麽好像沒有人看得見咱們？”

阿墨也有酷拽的一面，“不是看不見，而是沒有看見的價值。”

阿烈鄙視地撇了下嘴，“墨哥，這個咱們裏面也包括你好嗎？”

阿墨聳聳肩，“我無所謂，我有人看。”

“哎喲餵，”阿烈做出一副都落一身雞皮疙瘩的樣子，“敢情你是看我一天沒吃飯，大清早的給我餵碗狗糧是吧？”

“就算是吧，接下來的日子，狗糧可能會變成我們的主食，你早點適應也好。”阿墨眼角帶笑地看著在一群孩子的包圍下肩並肩地往前走的顧子問和明雪茉，很有前瞻性地說。

由於孩子們緊緊地圍繞著顧子問和明雪茉，所以他們倆之間幾乎可以用親密無間來形容，顧子問微微低頭，就能跟明雪茉耳語，“你怎麽答應了？”在市區吃頓早餐，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麽，但對貧困山區的人們來說，卻能吃掉他們一個月甚至幾個月的口糧，尤其是在車站或者風景區附近的地方吃飯，李大壯雖然是村子裏的首富，但也經不起這樣的吃法。

明雪茉也悄悄地告訴他，“他請客，我們買單就好了。”

顧子問的眉眼都帶著笑，誰請客，誰買單這種事，向來都是她定規矩，雖然他第一次請她吃飯，他們的意見相左，但這一次，他們站在了統一的陣營裏，從我和你變成了我們，這種轉變真美好，讓他有種幸福的感覺。

“好主意。”

“但還有個細節要註意。”明雪茉俯在顧子問的耳邊輕聲地說：“等會兒買單的時候不能全買，要留下一點讓李大壯來付錢，不然，他的熱情會被打擊。”

顧子問覺得那個細心聰慧的明雪茉，正一點一點的回來了，他高興地揚起了嘴角，柔聲說：“都聽你的。”

在李大壯的帶領下，一行人大大小小二十餘口來到了火車站附近的美食街，李大壯問顧子問和明雪茉想吃什麽，顧子問則征詢了孩子們的意見，問他們喜歡吃什麽。

這群孩子，絕大多數是第一次來這麽遠的地方的，對他們來說，城市的一切都很新鮮，也很陌生，他們東瞅瞅，西看看，什麽都想試試，但又什麽都不敢試。

這次從村子裏出山來接顧子問和明雪茉，是李大壯分幾批將孩子們載到鎮上的，從鎮上到縣城這段路，又是老支書賣自己的老臉，讓唯一一趟途經鎮上的小巴車專程跑一趟，並只收了點油錢，但從縣城到火車站，這一段的車票怎麽也省不下來。雖然這筆錢對城市人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但對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的貧寒人家來說，卻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但顧子問和明雪茉在村子裏建起了學校，辦成了政府都沒有辦成的事，讓孩子們能夠學到知識，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這次他們舊地重游，就算是勒緊褲腰帶，村民們也要來接他們。

只是，路費省不了，別的能省的，還是要省。

“我們不吃了，我們有饃饃。”老支書的孫子說，其他孩子也跟著點頭。

這話讓顧子問聽得很難受，他不知道這些話是他們來之前大人有交代過，還是他們自己知道家裏條件不好，小小年紀就學會了節約，雖然他肯定不會做出他們幾個大人吃著，旁邊一群孩子看著這樣的事來，但這副畫面只在他腦海裏過了一遍，他就覺得無比心酸。

他始終覺得孩子就該有孩子的純真，該有無憂無慮的童年，然而，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們過早地學會了懂事，既讓人欣慰，又讓人心疼。

明雪茉也同樣被這老支書的孫子這句隨口說出的話震撼了，她從另外一個角度悟出了許多感觸。貧窮，是這些孩子們從降生的那天起就伴隨著他們的命運，也是他們到現在還無力改變的生活現狀，但是，即便貧窮，他們也絕不潦倒，就算窮，也要窮得自信，窮得坦然，直面現在，憧憬未來。

明雪茉明白了顧子問為什麽再次帶她到這兒來，這個地方，這裏的人，確實能帶給她很多人生感悟。

雖然她的世界大大地變了樣，幾乎可以說是面目全非，但看看這些孩子，誰又承蒙了生活多少眷顧？可他們都沒有放棄，他們都在積極向上的活著，她被他們尊稱一聲老師，怎麽能視界比他們還狹隘？

她真該好好地反思反思，有些事，她已無力改變，比如爸爸媽媽的死，比如他們犯下的錯；但有些事，她還來得及，比如，為他們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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