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雪茉緩緩地、鄭重地，點了下頭。

“我確定，我會活下去，直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顧子問細細地凝視著她，想要把她看個究竟，看她是為了讓他去治傷而說的權宜之詞，還是她真的放下了尋死的念頭。

可惜，他不敢輕易下結論。他對很多的事都有把握，對於沒有把握的事，他要麽會暫時放下，待將來尋找一個穩妥的時機；要麽會徹底舍棄，另謀蹊徑。唯獨她，他沒有把握，但又一分一秒也不能放棄。

“好，我就姑且再信你一次。”顧子問最後只能如是說。但其實，他的心裏卻不是那麽相信她，因為他不確信自己能不能成為她活下去的動力。

不過，無論如何，不管他在她心中的分量是輕是重，他都要把話說在前面，“我也不怕你再尋死，只要你覺得你可以罔顧顧家這成百上千的人的生計和未來，你可以不理會c市的黑道將來會再次陷入各自圖謀、難以掌控的局面，我的命隨時可以交給你。”

明雪茉也木訥地望著顧子問，他要拿顧家，拿整個c市的治安穩定來捆綁她的良心，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她沒有這麽重要，她不過是個懦弱又無能的小女生，不值得他賭上所有，換她的性命。因為就算她徹底放棄陪爸爸媽媽共赴黃泉的念頭，就算她活下來了，她也不可能再是以前那個明雪茉了。

“我知道了。”明雪茉幽幽地說：“你可以讓譚院長看你的手了嗎？”

顧子問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他對門外打了個手勢，阿墨和阿烈趕緊進來。

“阿烈。”顧子問吩咐道，“從今以後，你的任務就是保護明小姐的安全，如果她出了半點茬子，你知道我會怎麽做的。”

“是，屬下明白。”阿烈恭敬地應道。

“阿墨，你跟我去老譚的辦公室。”顧子問站起身來，把刀裝進刀鞘裏，插回明雪茉沒有看清的位置，和阿墨一起走了出去。

icu病房的門關上後，阿墨才吭聲，“少爺，譚院長的辦公室裏放的都是些行政類的東西，你這傷口要好好處理，還是去醫生的辦公室或者手術室吧。”

顧子問拒絕了他的建議，“不必小題大做。”

他自己的傷，他心裏有數。他既然是顧振雄的兒子，就會像顧振雄那樣，既愛美人，也愛江山。即便是當江山和美人發生沖突，他也不會舍棄其中的任何一方，頂多只會把他的江山變成他的美人喜歡的樣子。所以，他也不會丟下顧家的老小，他知道自己的責任。

譚院長已經準備好了相應的東西在辦公室裏等他，消毒水、清潔紗布、止血鉗、鑷子、剪刀、縫合針、麻醉藥，一應俱全，但這裏面的東西是不是都用得上，那就要看顧少爺的本領了。

“說完話了？”看到顧子問敲門進屋，譚院長一邊戴手套一邊問。

顧子問懶得應他這種廢話，不然他會更加變本加厲地戲謔他。對他們這些“壞人”而言，朋友就是拿來消遣的。

直接把手往他面前一放，還用一種“請你保持醫生的專業和專心，免得產生醫療糾紛。”的神色，傲然地看著他，警告他說：“小心處理。”

譚院長不齒地搖搖頭，在他面前倒是挺會裝大爺的，有本事在明小姐面前裝一個。呸，人渣，重色輕友！

拿起剪刀，哢擦一下剪開阿墨系好的結，連聲招呼也沒打。

顧子問倒沒什麽意見，他要相信醫生都是救死扶傷的，不會把他弄得更殘。

可阿墨不樂意了，他看著譚院長這副漫不經心的樣子，還有他毛毛躁躁的動作，連忙緊張地說：“譚院長，你下手註意點，少爺傷的可是大動脈。”

譚院長說阿墨是皇帝不急太監急，“你們家少爺都不在乎自己的命，你瞎緊張什麽？”

阿墨癟了癟嘴，沒說話，少爺的傷要緊，等他把少爺的傷處理好了，他再找他算賬。

譚院長一層一層揭開顧子問手腕上的紗布，等到傷口完全露出來，他控制好力道輕輕按了按邊緣的位置，仔細觀察了出血量，褒貶不一地說：“你這刀工是越來越好了啊。”

其實，顧子問也就割破了一點皮，只損傷了一些毛細血管，根本沒有傷到動脈，他估計病床那些血，都是被明雪茉情急之下，給按出來的。

顧子問似笑非笑地咧動了一下嘴角，他說過，他很清楚自己肩上的擔子，不會胡來。

譚院長見他還有心情笑，而且眉眼之中似乎還頗為得意，斜了他一眼，啐道：“你以為這樣就不用留疤啊？”他一邊給他消毒一邊威脅他，“信不信我給你縫成一條蜈蚣？”

顧子問點點頭，“信。”他知道他縫合的技術不怎麽樣，他早就懷疑過，也不知道他的院長之位是怎麽混上去的。

譚院長還以為他收斂了，細心地幫他消了毒，灑上止血的藥粉，還尊重病人的意願，問了問他，“是給你打個補丁就算了，還是給你縫兩針，免得你一會兒回去，沒法兒給人家交代？”

要是他能聽到顧子問那句沒說出口的心聲，一定會把他縫成一條章魚的！

“你該怎麽辦，就怎麽辦。”顧子問也是會尊重醫生的。眼下的醫患矛盾那麽多，他們兩個就不要跟著湊熱鬧了，還是互相尊重比較好。

譚院長就從專業的角度出發了，“縫針就不用了，牧少儲備在我這裏的藥品，足夠治好你的心機傷。這止血藥比縫針管用，我再給你開點消炎的藥，你一日服用三次，過不了幾天，就會痊愈的。不過，雖然只是小傷，但現在天氣熱了，要是傷口發炎或者感染了，就麻煩了，你還是要小心護理。”

“知道了。”顧子問說他會謹遵遺囑的。

“好了。”譚院長塗好藥，再給他貼上消毒紗布，免得傷口曝露在外面，感染了細菌。然後他脫下手套，丟進垃圾桶裏，往沙發的背椅上一靠，上下打量了一番顧子問，不懷好意地說：“我看你這脖子上也是傷，手上也是傷的，突然好想唱歌。”

顧子問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他渾身是傷，他竟然想唱歌！他就說，他的朋友都是壞人。

“你想唱什麽？”他活動了一下手腕，問。

譚院長認為，他只是想試試他的手還能不能動，絕對不可能有動手打他的意思，於是壯著膽子唱起來，“小和尚下山去化齋，老和尚有交代，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見了千萬要躲開......”

顧子問拿起他盤子裏的鑷子指著他，“閉嘴，死開。”

譚院長則指著門口的方向，毫無懼色地說：“慢走，不送。”

顧子問拉開椅子，站起來，和阿墨一同朝明雪茉的病房走回去。

剛走到半路，顧子問碰上了雲姨，她從家裏過來，聽說了顧子問割腕的事，明雪茉本來是要讓阿烈過來看他傷得重不重的，但阿烈就像一尊石像一樣，杵在她跟前一動不動，也不說一個字，更不讓明雪茉離開病床半分。

所以，雲姨來了之後，她便打發雲姨過來看，雲姨放下粥就匆匆地過來了。

等到顧子問和阿墨走近，雲姨撲通一聲跪在了顧子問面前。

顧子問臉色微變，問：“雲姨，你這是做什麽？”

雲姨恭恭敬敬地給顧子問磕了個頭，聲淚俱下地說：“顧少爺，謝謝你為小姐做的一切。”

她跟顧子問一樣，也一直在擔心，小姐動了尋死的念頭，雖然這次救回來了，但她以後要是再犯傻怎麽辦？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萬無一失的辦法，可顧少爺做到了，僅用她煮一頓早餐的時間，解決了她人生中面臨的最困難的問題。也只有他，能斷了小姐輕生的念頭。

“不用客氣。”顧子問親手扶起了她，“我是雪茉的大哥，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就這樣毀了自己。但凡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去做。”

雲姨又說了很多次的謝謝，然後看著他手上的傷，擔憂地問：“你的傷要不要緊？”

“無礙，已經處理好了。”顧子問讓她不用擔心。

雲姨抹了抹淚，嗯了一聲，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紙，雙手遞到顧子問面前，說：“我在小姐的衣服裏找到了這個。”

顧子問眼裏閃過了一絲疑惑，這是什麽？

他接過來，打開，一眼就認出了這是明雪茉的筆跡。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讀，原來，這是她寫給雲姨的信，也是她留下的遺書。

她是這樣寫的：

雲姨：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可能我已經離你而去了，請你不要悲傷，因為死亡對我來講，不是痛苦，而是解脫。

這段時間家裏發生了太多事，而且以後的日子可能還會不得安寧，我厭倦這樣的生活，所以才選擇了離開，我知道我的選擇太任性，但你從小就疼愛我，也清楚我的脾氣，這次也一定會原諒我的，對嗎？

我離開後，家裏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你了。我知道這對你而言，可能不是最好的安排，但你在明家生活了大半輩子，我就是賴上你了。爸爸媽媽留下的那些遺產，屬於我的部分，全部給你，你要好好地安享晚年，有空，也幫著旭飛哥照顧忠叔，多接濟他們，忠叔這輩子也很不容易，一定不能放棄治療他。

以後，你若遇到什麽困難，就去找顧大哥幫忙，我相信，即便我不在了，他仍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一定不會置你於不顧的。顧大哥送給我了一個公仔，就是我經常抱著的那個，你幫我還給他，我沒什麽可以留給他的，就讓他最心愛的hello kitty物歸原主吧。

記住，沒有我的日子裏，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會在天堂裏為你祈福，願你長命百歲，福壽安康。

雪茉絕筆

2017年5月30日

顧子問看完，把這封信捏在了手心，她竟然還寫了遺書，他不是一直跟她在一起，寸步不離的嗎，為何他卻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寫下了這封信？

終究，還是他太大意了......

“你在她哪件衣服裏找到的？”

“就是小姐昨天穿的衣服，她肯定是知道我每次洗衣服之前都會先把兜裏的東西掏出來，所以才放在裏面的。”

顧子問沈吟了許久，沒錯，他想起來了，昨天明雪茉說要換衣服，當時他在樓下，她一個人在房間裏，她肯定是趁這個時候寫下的這封信。

可是，她對雲姨好歹還有個交代，對他呢，就只是順帶提了一筆，把公仔還給他而已嗎？在她的心中，他不如她爸爸媽媽重要就算了，竟然......連雲姨也比不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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