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處理完傷口後，馬上就朝icu病房走回去。

阿烈在他再次穿上消毒服之前，盡忠職守地提醒他道：“少爺，明小姐的情緒估計一時半會兒平靜不下來，等藥效過去，她醒過來之後，你一定要註意，不能只顧著不傷到她，也要留意別傷到自己，不然我們沒法兒跟夫人交代。”

說笑歸說笑，負責自家少爺的安全才是他的本職工作，阿烈絕不會玩忽職守的。

“沒事兒，我心裏有數。”顧子問滿不在乎地說。不就是被咬了一口嗎，有什麽大不了的。而且，這也不是有百害而無一利，至少，在他的傷好之前，他應該都不用去相親了。

顧子問換好衣服，進了病房。

雲姨看著他脖子上那又圓又深的血印，緊鎖著眉頭，問：“顧少爺，你有沒有大礙？”

“無礙。”顧子問的目光只落在在鎮定劑的作用下被迫陷入睡眠中的明雪茉的臉上，她的顴骨上還有兩團紅潮，似乎是體內的激動還沒有褪去；她的頭發在剛剛的劇烈掙紮中也變得亂糟糟的，盡管雲姨已經幫她整理過了，但仍留下了淩亂的痕跡；她沒有被被子蓋嚴的小手半露在外面，緊握成了拳，宣示著她的內心有多麽波濤洶湧。

顧子問將她的拳頭包裹在掌心，緊緊地握了一會兒，再慢慢地、輕輕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並一邊掰一邊落寞地說：“我早知道你是這樣剛烈的人，又怎麽會認為你沖著曹卿榕吼一頓就可以宣洩你的難過？你是那樣痛苦，卻又不肯一滴眼淚，你把悲傷都藏在了心底，不好好地發洩怎麽行？”

他終於將她的手指全部掰開，他用她的掌心貼著他的臉，接著說：“可是，不管你想怎樣發洩，我都可以隨你，但你怎麽能選擇自殺，你忘了你答應過我的，不管發生什麽事，你都會好好珍惜自己，不會再做傻事，為什麽你說話不算話？”

明雪茉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的意識裏聽到了顧子問說的話，但她卻強迫自己充耳不聞。睡夢中的她甚至還在想，如果不能如願地死去，就讓她長眠不醒。這樣冰冷殘酷的人生，她已經過夠了......

這一覺，明雪茉一直睡到天空吐白都沒有醒。

醫生在辦公室裏對顧子問說過，他給她註射的鎮定劑分量比較重，她應該會一覺睡到太陽上山。

早上七點的時候，值班醫生過來檢查了她各項身體指標，雖然還是很虛弱，但還好，沒有發生並發癥，只要不出意外，今天就可以轉去普通病房。

聽到這個消息，顧子問和雲姨總算可以暫時地松一口氣了。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恢覆過程中家屬需要註意的問題，包括如何管理病人的情緒，以及病人的飲食有什麽禁忌，等等，之後就出去看別的病人了。

醫生走後，顧子問對雲姨說：“雲姨，你先回去補會兒眠，順便，給雪茉熬點稀粥，你也聽見醫生剛剛說的，她洗了胃，不能隨便亂吃東西。”

“好，我這就回去。”雲姨一口答應，但她不需要休息，她只是回去給明雪茉熬粥的。

雲姨轉身離開之前，顧子問又叫住她，向她說了聲抱歉，“昨晚的事，是我急火攻心，你別放在心上。”

“顧少爺，我不會介意的。”雲姨沈頓了一下，既然話說到這兒，就索性把它說開，“但是，我還是想請你把這個通風報信的人揪出來，我不是怕背黑鍋，我是怕有些心懷叵測的人潛藏在小姐身邊，小姐受的苦已經夠多了，我不想看到她再受一絲傷害。”

“這也是我的想法，你放心，我會一查到底的。”

“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雲姨對顧子問恭敬地鞠了一躬，才回家去。

一到家，她馬上就淘米、洗鍋、熬粥，趁著粥還在熬著，她又將昨晚翻得亂七八糟的屋子收拾了一下。

顧子問則一直守在明雪茉的病床邊，眼都沒合一下。

眼見時間已經快到九點，明雪茉還沒有轉醒的跡象，顧子問先輕輕喚了幾聲丫頭，她沒有任何反應；他又動手搖了搖她，她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顧子問找來了醫生，問他藥量是不是計算錯了，為什麽明雪茉到現在還沒有醒？

醫生又替明雪茉檢查了一遍，確定她沒有任何問題，至於她為什麽還沒醒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再等等看。

這個回答怎麽能說服顧子問，他又把譚院長call來了。

譚院長來得倒是很快，但心裏卻忍不住腹誹：顧少爺，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也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註意影響，我是管理整家醫院的院長，大小的事務都要處理，你能不能別這樣對我呼之即來？如果我被舉報了，你就沒這麽方便了。

雖然敢怒不敢言，但譚院長還是很認真地替明雪茉做了各項檢查，他畢竟是醫生，職業操守還是要有的。

一番檢查後，譚院長收起聽診器，對顧子問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走遠點。

顧子問跟他走到病房門口，譚院長才壓低聲音說：“明小姐已經醒了。”

顧子問挑高了眉宇，無聲地問：“她哪兒醒了？”

譚院長聳聳肩，也用肢體語言回答他：“你愛信不信。”

顧子問想起了一句話——“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他的劍眉慢慢地垂了下去。昨晚，她情緒大爆發；今天，她又要開始沈默了麽？

裝睡，她是不想再看見這個世界了嗎？這個世上，當真就沒有一點值得她留戀的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顧子問無限感傷地說。

譚院長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不客氣，有事兒你吩咐。”開門走了。

譚院長走了後，顧子問在明雪茉的身邊坐了下來，他輕撫了一下她額頭，那上面還殘留著汗漬，幽幽地說：“丫頭，我知道你沒睡，你聽得見我說話，我給你講個故事，如果你聽完後還想睡，我不勉強你；但如果這個故事能帶給你一點啟發，你有一絲觸動，你就睜開眼睛，好嗎？”

顧子問要講的這個故事就是顧家的故事——顧振雄的死。他想用自己的親身經歷來告訴她，當意外來襲，當生活被攪得天翻地覆，要如何在風雨飄搖中站起來。

“這個故事是因顧子語而起的，你見過她的，長得嘛，卻有幾分姿色，但卻是禍國殃民那種類型。從小，她的成績就不怎麽樣，只有英語比我學得好，高三那年，她喜歡上了她好朋友輔導的一個男孩子，叫柏寒辰。柏寒辰也喜歡她，但他家的條件和顧家有一定的差距，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優秀，柏寒辰高中畢業後去了國外留學，他說他要變成王子，這樣才足以匹配顧子語這個公主。”

“柏寒辰是單親家庭裏的孩子，跟他爸爸一起生活，他的媽媽在幾年前意外去世了，她生前簽了器官捐贈同意書，死後，她的心臟捐給了一位有先天性心臟病的患者，就是曠牧魈。”

“曠牧魈這個人，我好像跟你提過吧，他就是顧子語那個巨有錢的前男友。其實，他不光有錢，還有權、有勢、有身材、有相貌，可以說，應有盡有。他是三方帝國的少爺，人稱牧少，你以前有聽過三方帝國這個名字嗎，你猜猜看它是什麽意思？”

顧子問故意停了下來，想聽到明雪茉的回答，但她想用睡眠來麻醉自己，又怎會輕易開口？

顧子問等了一會兒，她沒有絲毫反應，就像是真的還在睡著，他只好自己宣布了答案，並接著往下講故事。

“三方，指的是經濟、軍事、政治。聽聽這名字，你就知道有多霸氣了吧。柏寒辰說是出國外留學，其實是去找曠牧魈了，因為曠牧魈身體裏跳動著的是他媽媽的心臟，所以，他一直把柏寒辰當成自己的親弟弟一樣疼愛，照顧他，培養他。”

“四年後，柏寒辰拿到斯坦福尼亞大學宏觀經濟與外交英語的雙學士學位，準備回國來找顧子語。回國之前，他駕著直升機到科羅拉多大峽谷蹦極，作為他的畢業旅行。”

“當年，柏寒辰走的時候帶了一張顧子語的照片，他一直把那張照片放在最貼身的口袋裏，不管去哪兒都帶著它，這次蹦極也不例外。只是誰也沒想到，這張照片最終成了他的奪命符。當時，他站在高高的山頂上，正在做防護措施，誰知俯身的時候，照片掉了出來，而他，立即丟下還沒有套牢的防護繩，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毫無疑問，柏寒辰死了，只是為了撿回顧子語的照片，他的生命在二十四歲的璀璨年紀畫上了淒美的句號。”

“曠牧魈當然接受不了唯一的弟弟年輕的生命就這樣結束了這個事實，更不能接受柏寒辰把顧子語的照片看得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他從美國來到c市，誓要找顧子語報仇。他買下了顧子語上班的公司，以曠主管這樣不起眼的身份接近她，實施他的報覆計劃。”

“曠牧魈是抱著一種一定要讓顧子語付出慘痛的代價的目的而來的，但我們總喜歡說一句話，計劃趕不上變化，雖然他是呼風喚雨的牧少，也逃不脫上天註定的命運。從認識顧子語的第一天起，曠牧魈就陷入了一種解不開的死扣裏，一方面，他恨不得讓顧子語為柏寒辰償命；另一方面，他又認為這是柏寒辰用生命去愛的女人，如果柏寒辰泉下有知，他一定不希望他傷害她，他肯定會叫他代替他、繼續愛她。所以，他對顧子語的態度一直很矛盾，他總是想盡辦法刁難她，又會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不遺餘力地去搭救她。而顧子語在曠牧魈處心積慮的接近下，對他的感覺也很覆雜，她被他吸引，卻也很抗拒他，甚至厭惡他，但也會被他感動。”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顧子語和柏寒辰約定見面的那一天。那天，顧子語在他們相約重逢的海邊等了柏寒辰一整天，從清晨到深夜，卻怎麽也等不到他。”

“曠牧魈目睹了整個過程，自然也看到了顧子語對柏寒辰的感情，直到這時，他才知道柏寒辰的深情沒有付之東流，他也因此看清了自己的真心，不再徘徊不定，只堅定不移地愛著顧子語，既是為他自己愛她，也是為他最愛的弟弟愛他。但顧子語一直覺得她喜歡的人是柏寒辰，所以不肯承認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曠牧魈。”

“曠牧魈可不是個肯吃虧的人，為了逼顧子語正視她對他的感情，他搞了不少陰謀詭計，這其中，還包括我和顧思媽媽這一段。”

講到這裏，顧子問停頓了好長一會兒時間，邱玥是他心裏永遠無法愈合的一道傷，他從不允許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她，就連他最在乎的家人都不行，但是為了她，他願意自揭傷疤。

忍著那種每次想到邱玥都會泛起的習慣性的難受，顧子問幹咳了一聲，澀澀地說：“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我和顧思媽媽的事情，你要聽嗎？如果你睜開眼睛，我就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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