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樣，明雪茉吃著吃著就在不知不覺中睡著了，雲姨起先不知道顧子問在她的粥裏下了藥，嚇得臉色都青了，直到顧子問向她說明了個中情況，雲姨才稍稍放心了些。

顧子問把明雪茉抱上了樓，雲姨打來了水替明雪茉洗臉及擦身，她身上還穿著那條混合和海水和泥沙的褲子，雲姨必須幫她換下來。

費了些時間將明雪茉收拾清爽後，雲姨帶上房門，對為了避嫌而站在門外的顧子問說：“顧少爺，謝謝你為小姐、為這個家做的一切，你也休息一下吧，這些天，辛苦你了。”

顧子問讓雲姨不用跟他客氣，“辛苦倒不覺得，只是雪茉的狀況著實令人擔憂，不過她今天晚上沖曹卿榕她們大吼了一通後，我的心裏踏實多了。”

雲姨也有同感，“從小，小姐的脾氣就是心情越不好，人就越沈默。我雖然年紀大了，但也還記得那句話，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她能跟她們大吵一架，確實是好的。”

顧子問順著敞開的門，探頭往裏面看了一眼，明雪茉安安靜靜地睡著，像個睡美人一樣，卻是個憂傷的睡美人。

“雪茉這一覺會睡到明天早上八點左右，我現在要回顧家一趟，回來了，必須回去打聲招呼，阿烈會留下來照應，有什麽事，你盡管吩咐他。”

雲姨說了聲謝謝顧少爺，讓顧子問先忙他的，不用急著趕過來。

顧子問說他會在明天早晨七點半之前趕過來，這段時間連個電話都沒給唐老師打，他今晚回去就不走了，不然，若唐老師生氣了，較起真來，他的檢討恐怕要寫得像四大名著那麽厚了。

風塵仆仆地趕回顧家，唐老師還沒睡，一看就是專門在客廳裏等他。

本來顧思也不肯睡，非要吵著鬧著去找他，或者等他回來，後面被唐老師威脅了，才肯乖乖地去睡覺。

雖然唐老師一直很喜歡明雪茉，也對她的遭遇感到十分同情，但看顧子問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回來，她心裏還是有點小小的不舒服，都說有了媳婦兒就忘了娘，結果她家的顧少爺不但忘了娘，還把自個兒的兒子都忘了，關鍵是，他還沒有把明雪茉當成他媳婦兒的意識。

若不是可憐明雪茉連番經歷變故，怕她一個女孩子頂不住壓力，她真想把顧子問禁足，讓他想明白了再去找她。

“回來啦？”唐老師板著個臉。

只要她不笑，就沒事，顧子問時時刻刻都謹記著的。

他用一種疲倦的姿態應了聲：“嗯。”往他的沙發裏一屁股坐下去，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伸長脖子朝廚房的方向喊道：“福媽，有沒有吃的，給我端點過來。”

唐老師丟給了他一個不齒的白眼，他還有心情吃，有沒有點共患難的精神！

顧子問其實也不想吃東西，他不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他這不是怕唐老師心疼他瘦了嗎，要知道，不光是打在兒身，痛在娘心，兒子無論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娘都會心疼的。如果唐老師把他瘦了的原因歸咎在那丫頭身上，那就更不好了。

接收到她的白眼，顧子問連忙把責任往外推，“那個曠牧魈，也不問問我喜歡吃什麽，頓頓給我吃海鮮，搞得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唐老師真想拿手邊的花瓶砸他，要不是因為那花瓶是光緒年間的官窯，砸了太可惜了，他看看能不能躲過一劫？

“這一趟還順利嗎？”不和他說笑了，唐老師認真地問。

顧子問也收斂起耍寶的樣子，正兒八經地搖搖頭，說：“不能說不順利，也不能說順利，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但又說不清楚。”

唐老師知道顧子問指的是那兩個假警察企圖挾持他和明雪茉的事，這麽重要的消息曠牧魈一定會告訴顧子語，自然也會傳入她的耳裏。

“既然說不清楚就當它沒有發生過，畢竟這事兒是發生在國外，就算我們有心要查個水落石出，但也不一定能辦成。與其揪著不放，還不如到此為止，將它塵封起來，也免得勾起雪茉傷心的回憶，讓她可以早日走出父母雙亡的陰影。”

“知道了。”顧子問當然也懂鞭長莫及這個道理，他沒有想過要追究，就算真要追究，也不是現在，“雪茉將她父母的葬禮定在五月初五，這幾天，我可能還要住在她那邊，先跟你請個假。”

“準了。”唐老師的口氣十足地像皇後娘娘，有種母儀天下的大度和風姿，“雪茉的事，你好好幫襯著，這孩子太不容易了，短短的一個月之間，爺爺走了，爸爸媽媽也走了，現在外公外婆又在找律師，準備和她打官司，她已經沒有什麽親近的人可以依靠了，你一定要多幫幫她。”

“謝謝媽。”看過了明家那些勢利眼，顧子問才更加懂得自己的家有多美好。他真想撲上去給唐老師一個擁抱。

唐老師看穿了他的企圖，拿起擱在一旁做道具的報紙，橫在中間，嫌棄地說：“別靠近我，你身上都有餿味了。”

顧子問掃興地撇撇嘴，“哪有親媽嫌棄自己兒子的。”

“你們小時候不是常在背後說我是後媽嗎，你以為我不知道？”

顧子問做五體投地狀，“皇後娘娘聖明，兒臣上樓沐浴更衣去了。”

“去吧，好好休息。”唐老師朝他揮了揮手，她其實想問問他暗地裏在讓路峰查些什麽的，但看他一臉疲態，還是算了，等雪茉父母下葬後再說吧。

想起路峰，唐老師又是一陣憂心，顧子問最近都沒有去公司，公事都是路峰在忙，他還要忙裏偷閑，去“追”邱珮，辛苦他了。等到這些風風雨雨都過去了，她要把大家都叫到家裏來吃個飯，家裏都好久沒有聚過餐了。

第二天一大早，顧子問就起床前往明家。

但明雪茉還是在他過來之前就醒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麽會比往常早醒，也許，是她的身體已經產生了耐藥性，同樣分量的藥，卻沒有產生同樣的效果；也許，這就是天意，老天爺想讓她知道，因為她，顧子問連回趟家都只能趁她睡著的時候偷偷摸摸地回去。

顧子問以為明雪茉還在睡，在庭院裏跟阿烈說了幾句話，主要是交代接下來的日子裏，如果有人來給明禮和戴蔚萍送行，就讓她進來；但如果有人別有用心，還想鬧事，就直接把她扔出去，無論男女、老少。

明雪茉掀開窗簾的一角往樓下看，顧子問還是意氣風發的樣子，臉上不輕易地架著一副墨鏡。這一個多星期，雖然他一直在她眼前，但她卻從來沒有好好地看他一眼，她到現在才發現，他原來廋了這麽多。她能夠想象，他一定是沒有休息好，所以才故意戴副墨鏡遮住眼睛。

都是因為她，顧大哥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可她不願意見到他這樣的變化，這種拖累他的日子，必須有個終結。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還算有驚無險，曹卿榕和戴父戴母後來又不死心地來鬧了兩回，全靠顧子問鎮壓著，她們才沒有翻騰出什麽浪花來。

唐老師和顧子言顧子語也來了明家一趟，勸明雪茉節哀順變，不要太傷心了，她以後的日子還長，要早日振作起來。

明雪茉雖然做不到節哀順變，但仍很感激她們，總算有人真心地來祭拜她爸爸媽媽了。爸爸媽媽生前一直想攀附上顧家，卻未能如願，如今他們去到另外一個世界，有顧家少爺替他們一路保駕護航，還有顧夫人和顧家兩位小姐來為他們送行，他們應該會很安慰的。

在渾渾噩噩之中，五月初五到了。

明雪茉訂做了一個紫檀木的盒子，將那兩瓶她從馬六甲帶回來的水和沙裝進盒子裏，抱在懷中。

靈車是明雪茉從殯儀館租的，她們家的車在忠叔那次車禍中報廢了，她又不想坐顧子問的車，怕給他的車裏帶來晦氣。

這天，曹卿榕和戴父戴母又來了，雖然他們臉上沒有絲毫傷心的神色，但還是披麻戴孝了，至於他們這麽做是不是因為明雪茉那句——“誰給我爸爸媽媽披麻戴孝，遺產就給誰，包括我那份兒，都給他！”明雪茉已經不在乎了，因為她相信人在做，天在看，每個做錯事的人終將遭到報應，包括她自己。

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原本晴朗的天氣突然嚓嚓響起了兩聲驚雷，明雪茉擡頭仰望著瞬間變得烏雲密布的天空，不禁想到，這是否是她爸爸媽媽不甘心的哀嚎，他們還正值壯年，他們並不想走......

明雪茉那條還沒有跨下車的腿久久不能動彈，還是從另一邊下車的顧子問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她才慢慢回過神來。

明雪茉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地抱著盒子，一步一步緩緩地走向明禮和戴蔚萍的墓地，她親手將盒子放在墓穴裏，心裏默默地說：“爸爸媽媽，是女兒不孝，才害得你們屍骨無存，但不管你們魂歸何處，都願你們在另一個世界過得安好。女兒犯下的錯，會親自給你們賠罪，你們不要走得太快，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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