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也不知道是誰帶的頭，這群膽大包天的家夥竟然起起哄來了。

明雪茉的俏臉瞬間紅了，腦袋也不好意思地垂了下去。

見她害羞了，顧子問也一秒變臉，橫眉冷對地掃過這群從來不知道給他留點面子是什麽意思的家人們，佯怒道：“哦什麽哦，你們都沒事兒幹嗎？給你們一秒鐘，馬上消失。”

大夥兒的臉上盡是一種一言難盡的臉色，好像是在抱怨顧子問的專橫，又好像是在感謝他把他們從舞蹈的漩渦裏解救了出來。天知道，當他們被明雪茉優美的琴聲和唐老師曼妙的舞姿引來大廳後，經歷了些什麽......

唐老師要給顧子問和明雪茉留點私人空間，揮手對身後這雙雙對對被她“邀請”來一起跳的保鏢和傭人說：“散了吧，散了吧。”她自己也找了個很好的理由回避，“我跳出了一身汗，上去洗個澡，換件衣服。”

紛繁的人影晃來晃去，所有的臨時舞蹈人員都各歸各位了。顧子問這才把目光轉回明雪茉身上，並自動切換成柔情模式，“可以開始了嗎？”

明雪茉點點頭，雙手置於琴鍵上，指尖如翩躚的蝴蝶，或輕或重、時快時慢地在黑白鍵上交替飛舞，讓顧子問聽得沈醉，看得癡迷。

他並不是精通音律的人，只是因為大學時在話劇社混了幾年，對樂器有一些淺顯的了解，介乎於外行與內行之間，所以，他看不出太深的門道，卻也不只是看熱鬧，他能聽得出這首聽起來好似十分平凡的韻律，卻脈動著瞬息萬變的生命力，如同天使一般讓人迷醉和沈靜。而在看似反覆平常的進行中，實則交相共鳴出了多種音色效果，一個聲部的曲調自始至終追隨著另一聲部，數個聲部的相同旋律依次出現，交叉進行，互相模仿，又互相追逐和纏繞，就像兩個人生死追隨。

他猜出了她彈的是什麽曲子，卻故意假裝不知道，待她彈完最後的一個小結，最後的一個和弦後，像個迷弟一樣，用崇拜的眼光看著她，虛心地問：“這首曲子叫什麽名字？真好聽。”

明雪茉說：“卡農。”

“為什麽選了這一首？”他有點好奇。

明雪茉沒有告訴他這是她最拿手的曲子，她剛開始學鋼琴的時候，就覺得它很好聽，後來大一點了，又被這首曲子的背景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所以把它練成了她的招牌曲。在他面前，她當然要呈現出最好的一面，卡農是不二之選。

但她沒有如是回答他，只是說：“因為它是世界名曲。”眼眸裏帶著幾絲他懷念的狡黠。

顧子問微微失笑，既是因為她又回到他熟悉的那個伶俐淘氣的樣子，又是因為，這格調裝的，他給滿分。

“你們家雲姨來了。”他剛剛才想起來。

不過，他在這個時候說這種話，聽在明雪茉耳裏，卻另有一番意思，好像是在擠兌她：你以為我是黑社會，就不知道卡農是世界名曲？本少爺可是全日制本科畢業的，你這麽藐視我，你們家雲姨知道嗎？

明雪茉的眸色馬上老實了，半側過身望著門口的方向，果然看見了好似有些出神的雲姨。呀，她剛剛怎麽沒有看見她？

“雲姨——”明雪茉中規中矩地叫了一聲。

雲姨回過神來，應了聲誒，朝她走過來。

明雪茉等她還沒有走近，撅了撅嘴，小聲嘀咕道：“你怎麽不早說？”

顧子問也壓低聲音，故意取笑她，“你都十八歲了，還這麽怕她，這一年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明雪茉不知道該怎麽還嘴，因為事實勝於雄辯，只能撒嬌地說：“你討厭。”

顧子問露出一種小人得志的笑容，明雪茉嬌嗔地睨著他。雲姨漸漸走近了，顧子問斂住笑，認真地問：“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當然要，快走。”明雪茉故意顯得迫不及待地要趕走他。

顧子問再次嘴角卷笑，“好，你們先聊。”他單手插在褲兜裏，準備走人，挪動腳步之前，卻俯身在她耳邊，得意地輕語，“雲姨來的時候，帶了一箱我愛喝的草莓牛奶，我去廚房了。”

明雪茉忍不住掩面輕笑，他當真還沒斷奶麽？

顧子問沖雲姨輕輕頷首，走出了大廳。

雲姨走到明雪茉跟前站定，從頭到腳細細地將她打量了個遍，無比擔憂地問：“小姐，你沒受傷吧？”

一提到與昨晚相關的字眼，明雪茉就不自覺地泛起了不良的感覺，但不舒服的程度，比起今天早上來，要好一些了。

她放下抵在嘴邊的手，眼光偷偷地瞟向她的手腕，幸好，她的傷處被袖子遮住了。搖搖頭，說：“我沒事，雲姨你不要擔心。”

雲姨確實沒在她身上看到外傷，才稍稍放心了一點，“沒事就好。”語氣十分感慨。

昨晚聽忠叔說小姐被綁架了，她真是快嚇死了。雖然忠叔和那個送他回來的保鏢都再三地告訴她，小姐已經脫險了，沒有大礙，她還是緊張得不得了，現在想想，仍是想掉眼淚。

明雪茉想安撫一下她，卻又怕手上的傷露出來，越發加重她的擔心，只能就此跳過，轉而問：“忠叔還好嗎？”她始終記掛著他。

雲姨連連點頭，說還好，“他受了點皮外傷，不礙事，在家休息呢。”

明雪茉輕嗯了一聲，有些支吾地說：“我......”

雲姨知道她想說什麽，主動接過了話茬兒，“顧少爺已經跟我說過了，想留你在這裏調養一段時間，他也跟先生和太太通過電話了，你就安心在這裏住下，雲姨會看好家的。”

“你不反對嗎？”明雪茉只問了雲姨的意見，因為她能想象她的爸爸媽媽知道這個消息後會是什麽反應，必然很高興，高興她住進顧家，甚至高興她遇險。

雲姨搖了搖頭，感觸地說：“以前，是我對顧少爺有偏見，現在，有他照顧你，我很放心。只是，你從小到大都是我照顧的，一天看不到你，就覺得心裏不踏實。”

明雪茉被她說得有點感傷，不過是在顧家小住幾天，雲姨就這樣不習慣，那她出國以後，她該怎麽辦？

明雪茉又覺得有些煩躁，她現在不想去想留學這個問題，人們常說，失去之後才知道珍惜，雖然她之前並不算失去顧大哥，但這次再回到他身邊後，她卻是真的更舍不得他了。她在臨死之前，最後想到的還是他，只有他......也許，這最後的一個月，她能放下心中的執念，她會願意為他留下來......

所以，還是先別跟雲姨提出國的事了，於是，明雪茉只說：“我不會在這裏住太久的。”

“我沒有催你回家的意思。”雲姨趕緊說明，“本來顧少爺讓我一起住過來，方便照顧你，但家裏沒個人看著，我也放心不下，顧少爺說了，只要我想你了，隨時可以過來，我會經常來看你的。顧少爺還叫我給你收拾了一些衣物，你看看，要是缺什麽，就給雲姨打電話，我馬上給你送過來。”

明雪茉什麽也不能說，只能道一句：“謝謝雲姨。”

雲姨微帶著傷感的笑說不謝，“我先回去了，還要給忠叔做飯，你要自己保重，學習不要太辛苦了，身體才是關鍵，一定要勞逸結合。”

“知道了，我叫人送你。”明雪茉很自然地喊了一聲：“阿墨。”

阿墨立刻應聲，看樣子是候在附近，隨時等她差遣的。

“麻煩你幫我送雲姨回家。”

阿墨的回答只有一個字：“是。”一如對顧子問的恭敬。

對雲姨做了個請的手勢，阿墨和她一起離開了。他們走了後，明雪茉就想去找顧子問，她站起身來，合上琴蓋，往廚房走去。

還沒走到廚房，就聽見顧子問在責難人，“福媽，你就不能煮出一種既營養又美味的藥膳嗎？”

“少爺，”福媽苦口婆心地說：“良藥苦口，你要是一味地追求味道，那我就只能偷工減料了。”

“嘿！”顧子問可不樂意了，“你還挺理直氣壯的。”

福媽有理走遍天下，腰桿挺得老直地將譚院長留下的藥材倒入砂鍋裏先過一遍水。當年小少爺生病不肯吃藥膳，少爺就對她說過同樣的話，現在過去四年了，按理說該成熟一點了，沒想到少爺還這麽幼稚。

明雪茉聽著他們的對話，淡然失笑地朝顧子問走了過去，他的手裏當真拿著一盒牛奶，而且盒子上插的吸管還咬得扁扁的，再配上氣呼呼的表情，實在是逗樂得很。

“顧大哥......”她輕笑著叫了他一聲。

顧子問回過頭來，了然地問：“雲姨走了？”

“嗯。”

“我們也出去吧。”顧子問朝明雪茉走了過去，走到她身邊，像個耍寶的孩子似的，鐺鐺鐺鐺了幾聲，從背後拿出一盒也插好了吸管、只是吸管還是圓的的牛奶，遞到她面前，獻寶地說：“給你的。”

明雪茉淺笑著接過，說了聲：“謝謝。”

顧子問說何必說謝謝，“這本來就是你的。”

明雪茉正想問他：“不是說是帶給你的嗎？”

顧子問卻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搶先說：“你的手該上藥了，我們回房。”

“哦。”

明雪茉的左手被顧子問的右手牽著，而他們的另外一只手裏，拿著同樣的牛奶。

回到房間，顧子問讓明雪茉在床上坐下，將牛奶放在床頭櫃上，從外廳的茶幾第二層把醫藥箱拿過來，蹲在她的腳邊，小心地挽起她的衣袖，凝重地說：“擦藥的時候可能有點疼，你忍著點。”

“我不怕疼。”她堅強地說。

顧子問卻寧願她柔弱一點，怕疼、更怕死。有句話不是叫螻蟻尚且偷生嗎，她這麽博學，一定曾聽過，他只惟願，她千萬別再動放棄自己生命的念頭。

“要是覺得疼，你就告訴我，我幫你吹吹。”他要從現在起，培養她依賴他的意識。他要用行動讓她知道，就算天馬上就要塌下來，他也會用他的雙手為她把天頂起來，就算他戰勝不了老天，至少他還在她身邊，陪她一起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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