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沒有正眼瞧那個女人一眼，只冷漠地說：“我不是路峰。”

以為對話可以就這樣到此為止了，想不到女人又問：“這是路峰的家嗎？”

“是。”顧子問的聲音還是很冰冷。

其實他大可不必理會這個女人的，但她說她是誰的女兒，這聽起來很像是相親的開場白，路峰為顧家搭進去了他人中的第一段婚姻，顧子問可不想，又破壞了他走近第二段婚姻的可能，讓他打一輩子老光棍，所以，他才多說了一個字。

女人似乎沒有看出顧子問安全沒有跟他攀談的意思，還在問：“那你是誰？”

顧子問終於賞了女人一個正眼，就算是為路峰把把關！

“我是誰和你有什麽關系？”他的表情冷峻得嚇人，要想和路峰在一起，就得先學學規矩。敢這麽跟他說話，她以為她是誰？

女人確實被顧子問的神情震住了一秒，但旋即她就恢覆了鎮定，面不改色地說：“當然有關系，如果你不是這家的主人，我就可以懷疑你私闖民宅。”

“哈哈哈”顧子問狂傲地笑了兩聲，他真是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聽到這麽愚蠢的話了。

她是把他當成賊了麽？

那她就大錯特錯了，他可比賊壞多了。

揚了揚手裏的鑰匙，讓她看清楚，有他這麽大搖大擺的賊麽？

改明兒他得告訴路峰，這樣的女人不能要，都四個眼睛了還看不清楚，這差不多也等於是身患殘疾了。

一邊開門，一邊說：“我是這家主人的領導。”

以為女人會後悔自己的有眼無珠，結果，她卻是出乎顧子問意料之外的一臉喜悅，“你是路峰的領導？”

顧子問不知道路峰與王阿姨之間的故事，也就不知道這女人在高興個什麽勁兒，意興闌珊地說：“是。”

女人看起來更得意了，“正好，我就找你。”

顧子問看她的眼神裏又透著危險了，“你到底要找誰？”

“路峰本人，或者能管住路峰的人。”

顧子問聽懂了，“你們結梁子了？”

“不是梁子，而是維護人權。”

顧子問點點頭，開門進去了，並沒有說讓這個女人進去，也沒有說不讓她進去。

“我能進去嗎？”女人看起來還是挺聰明的，征詢地問道。

但難道她覺得顧子問就是傻的嗎？

顧子問嘲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實事求是”地說：“我不是這家主人，我說了不算。”

如果她不進來，那就算了；但如果她要進來，他也不反對。不過，倘若路峰要追究她私闖民宅，他也不會給她說半句好話，她剛剛不就拿這個罪名來嚇唬他嗎，那正好，他就讓她自己挖坑自己跳。

女人還是機敏的，思忖了片刻，說：“那我就站在這兒，跟你說兩句話就走。”

“你想說三句都行，只要別讓物業投訴擾民。”顧子問經過玄關走進了客廳，第一件事就是拿起一瓶啤酒，用開瓶器打開。

女人知道她進去是不妥的，但顧子問那話顯然有引導她進屋的嫌疑，而且，她聽到那“砰——”的一聲，開酒的聲音，她就管不了那麽多了。

“那我就進來了。”

女人推開門，沒有多看別的地方一眼，徑直走到顧子問對面坐下。

“我長話短說，是這樣的”她把她媽媽在路峰家累出腰間盤突出，路峰還不準她媽媽請假這種嚴重違反人權人道的事情給顧子問講了一遍。

顧子問聽懂她的意思了，她是說她媽媽這是工傷，路峰得負責。

可以啊，他支持勞動人民維權。

這麽黑心的老板，判他個終生監禁好了，反正路峰也還沒有人收。

“你希望我怎麽做？”顧子問風輕雲淡地問。

女人還沒有開口，門口傳來一聲輕喚：“顧大哥”

是明雪茉。她的聲音，低沈而哀戚，能聽出一種仿佛有什麽東西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喘不過氣的感覺。

阿烈載著她一路飛速追來，她看到路峰的車停在樓下，向阿烈問明了路峰住在哪一層哪一戶，就搭乘電梯上來了。

阿烈要跟她一起上來，但明雪茉不想顧大哥不願見自己這副可憐的畫面讓更多的人看見，就叫阿烈在樓下等她。

阿烈的表情中明顯帶著遲疑，他得到少爺可以讓少奶奶出門的命令時，少爺就再三地嚴正聲明，他必須跟緊少奶奶，保證她在他的安全距離以內，就算她周遭都沒有潛在的危險，至少也要確保她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所以，阿烈不能答應明雪茉的要求，他只說他可以跟她保持遠一點的距離，但必須跟著她。

明雪茉同意了，讓阿烈跟她一起上了樓，但讓阿烈就在電梯口等她。

電梯還在緩緩上升的時候，明雪茉的心情就很緊張。她已經不記得她有多少日子沒有見過顧大哥了，感覺比三生三世還要久；她也不知道等會見到顧大哥應該說些什麽，才會讓他不那麽生她的氣。

來這一路上，她終於遲鈍地開始想，關於她擅自打胎的原因，雲姨猜到了，那顧大哥呢，他是否也知曉了？她以為雲姨是會告訴顧大哥的，可她又覺得，她所以為的以為，也許並不是她以為的以為。

網上有很多段子，說一孕傻三年，她雖然強行拿掉了孩子，結束了自己懷孕這個過程，但傻好像卻留下了。

她對很多事情都不確定了，譬如這件。如果顧大哥仍不知道她為什麽拿掉了孩子，她應不應該繼續三緘其口，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罪都她自己一個受？可如果他已經知道了，那他明知她的初衷是好的，還這樣不肯原諒她，她又要怎麽辦？

她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迷惘，她再也不是那個聰慧的明雪茉，愛情，已經把她折磨得像變了一個人一樣。她膽小、怯懦、不自信，電梯每跳動一格數字，她的緊張就要增加一分，當電梯到達她要去的樓層，“叮——”地一聲停了下來，電梯門打開，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心狂亂地跳動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明雪茉緩緩地走出電梯，向路峰家走去，她的每一步，都怯生生的，寫滿了擔憂和沒底氣。她感覺這段路是她這一生中走過的最長的路，比她爸爸媽媽罹難後的那三年還要煎熬。

終於一步步走近，明雪茉發現路峰家的門是虛掩著的，好像有一個女人的聲音若有似無地傳來。

明雪茉覺得這一定是她的幻覺，即便她當即心臟就驟然緊縮了，腳步也停滯了下來，但她仍然堅信，是她聽錯了。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僵硬地擡起腳步，繼續朝前走，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但她卻聽不見她說了什麽。對，她聽不見，沒有女人的聲音，沒有的

費了涅槃重生的勇氣走到門邊，明雪茉輕輕推了一下門，就看到她日思夜想、魂牽夢縈的顧大哥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裏拿著一瓶酒，一副享受的姿勢。

而在他的對面他的對面，真的有一個女人，那竟不是幻覺。

那一瞬間，明雪茉感覺自己的心被掏空了，她木訥地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幾次三番地揉了揉眼，女人的影子都在她面前揮之不去。她再也沒有辦法自欺欺人，是真的有個女人，坐在顧大哥的對面，穿著得體的職業套裝，跟顧大哥今天穿的西裝很配。

還有更可怕的，那就是屋裏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路峰不在，這也是明雪茉看了又看之後，不得不相信的事實。

然後，顧大哥的聲音傳了過來，雖然他的語氣很淡然，但對於被這一個月來都是被他冷言冷語相待的明雪茉而言，這樣的聲音，溫和得像如沐春風一般。

明雪茉同樣沒有聽清他具體說了什麽，她只知道他對那個女人的態度跟對她截然不同。

她多想轉身就走，假裝自己從來沒有來過，沒有看到這一幕，但是，她多不容易才來到這裏，多不容易才見顧大哥一面，她怎能一聲不吭就離開？

也許，明天顧大哥就反悔了，就不讓她出門了。所以，哪怕她的心像被菱角鋒利的玻璃割著，而且玻璃的另一端還是握在她的手裏的，她是自己在割著自己的心，鮮血順著她的手流了一身，她還是不能走。

於是，她開口了，就站在門邊，不敢往裏面多走半步：“顧大哥”

顧子問聽到她的聲音，心裏劇烈一震，明明他什麽對不起她的事都沒有做，但他和別的女人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造成了容易引起誤會的畫面，就是他不對。

他怎麽都沒有察覺到她的靠近？

明明是他授意她找來的，怎麽她到了門口他卻渾然不知？

那是因為明雪茉的腳步放得太輕，輕得仿佛沒有來過一樣，她是偷偷地來找顧大哥的，她怕被他發現了，他會把她趕走的。

顧子問轉過頭，看著明雪茉慘白的臉和哀傷的眼，多想沖過去，狠狠地把她攬進懷裏，大聲地斥責她：“誰允許你這麽難過的？”

可是，他現在走向她容易，等將來大幕落下，他手刃了她最在乎的人，他還能輕易走向她嗎？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對一切都很有把握，唯獨她，讓他患得患失，讓他經不起一點意外。

所以，他只能握緊了啤酒瓶，拼命地壓抑住狂奔向她的沖動，故作冷漠地說：“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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