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和路峰喝到半夜才回西苑水岸。

從這一天起，他的生活作息從此起了點小變化，他照樣每天白天上班，晚上喝酒，只不過，他不再是一個人喝悶酒，每天都有路峰陪著他。

他經常會喝多，有時候，還會醉得不省人事，但路峰只要把他往他家客房的床上一扔，顧子問就睜眼了，酒醉人清醒地喊著路峰把他送回去。

路峰這時會說：“我也喝高了，我送不了你。”

顧子問就開始呼叫阿墨，他是結了婚男人，怎能在外面留宿？

即便，他去的外面只有男人，但他不會留下讓人誤解的機會，讓她以為他是在外面找女人。不管他是假生氣，還是真生氣，他都不會找別的女人，這是底線！

而且，她跟他說過，如果他夜不歸宿，就不是寫檢討那麽簡單就能蒙混過關的，她的話他都記得。

因此，無論他們喝得多，喝得少，散得早，散得晚，顧子問都一定要回家，回西苑水岸的家。

但，他還是睡在書房裏，臥室，他依然沒有勇氣進去。

在顧子問一天天的自我放飛與自我約束並存中，明雪茉的身體一天天的恢覆了，譚院長同意她回家休息了。

出院的那天，顧子問沒有去接她，雲姨也沒有出現。

雲姨後來還去找過顧子問很多次，但白天顧子問不肯見她，晚上，她見到的顧子問都是喝得醉醺醺的，見了也沒用。

她也自己去過醫院很多次，但每次一出了電梯就被保鏢攔下來了，她不肯就此離去，在走廊裏大喊著：“小姐，小姐”

明雪茉聽到過雲姨的呼喊聲，她也曾試圖出去見她，或讓保鏢放雲姨進來，但保鏢只有一句話：“少奶奶，少爺有令，不準你見任何人。”

聽到這話，明雪茉心裏很難過。

她難過，她讓雲姨這麽擔心；她更難過，顧大哥對她的氣還是一點沒消，她在醫院住了這麽久，顧大哥就她做手術那天出現了一次，之後他就再也沒來看她。

不但他不來，他還不讓雲姨見她她知道這是她自找的，她犯了不可原諒的錯，她應該被懲罰，但他可不可以給她一個期限，就像判刑那樣，五年，十年，還是無期，讓她心裏有個底，有個盼頭？這種不知明夕是何夕的日子，讓她覺得好恐慌。

明雪茉後來又借譚院長的手機給顧子問打過幾次電話，但那次通話之後，顧子問就有經驗了，他接到電話後，沒有先說話，而電話這端只要沈默超過五秒，他就能猜到這電話不是譚院長打的，然後無情掛斷。

每次聽到那嘟嘟的聲音，明雪茉就想哭，但她不能哭，她不能把眼睛哭壞了，那樣，她就永遠沒有找回過去的幸福生活的機會了。

雲姨能想象她家小姐每天過著怎樣水深火熱的日子，於是，她又找上了顧家，她要找唐老師說理，她就不相信沒有人管得了顧子問了！

唐老師表示，在這件事上她也無能為力，並告訴雲姨，不止是她，就連她們，也見不到明雪茉。顧子問這次挑的保鏢，只聽命於他一個人，她這個老夫人的面子，也不管用。

雲姨急得跳腳：“那就沒辦法了嗎？他顧子問就要一手遮天了嗎？”

唐老師勸她說：“雲姨，發生這個事情呢，我也很心痛。但孩子長大了，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你說什麽，他就聽什麽，她們有自己的主張。而且，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我們不要摻和，等事情慢慢淡化，她們會和好的，相反，要是我們在中間摻和了，可能這事兒還會被放大，造成的壞影響也久久不能散去。你聽我的，放心吧，雪茉是子問最愛的人，他只是心裏還想不開，還不肯理她，但不會把她怎麽樣的。”

雲姨怎麽可能放心得了，她唉聲嘆氣地問：“可這事兒什麽時候才會淡化呢？”她覺得她家小姐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她很擔心她能不能熬到淡化的那天。

唐老師的眼裏閃耀著“知子莫若母”的睿智，“我想，等雪茉滿月了，就會好起來的。”

等雪茉身體恢覆好了，再懷一個孩子，一切問題不都迎刃而解了？她還不相信，雪茉把自己脫得光光的，站在子問面前，他會不為所動？男人嘛，只要找對了方法，很好哄的。

“好吧，那我就再等等，等到小姐滿月。”雲姨無可奈何地說，但她也不願就此作罷，她還是想趁機跟唐老師攤牌，雖然顧家家大業大勢力大，但明家也不是小門小戶，也不是吃素的，要是她家小姐一直這麽被欺負，她絕對不會袖手旁觀的！

“要是”她要把醜話說在前面。

唐老師卻溫柔地打斷了她，“沒什麽要是。”

雲姨在唐老師眼中看到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那是她從來不曾見過的一面，她在心裏冷嘲地自貶：虧她還想以娘家人的身份來跟小姐的婆婆講理，虧她還以為顧夫人是通情達理的人，不會偏幫自己的兒子，但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絕對的公平，就算同樣是自己的孩子，也不可能完全一碗水端平，更何況，小姐在他們眼裏，或許根本就是個外人。

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善變，冷漠，之前這一家人對小姐好得不得了，結果，孩子沒有，小姐就成了顧家的罪人，誰都不待見她。

她希望真能像唐老師說的那樣，等到小姐滿月了，一切就會好起來，不然，就算是以卵擊石，她也要為小姐討回公道！

雲姨就這樣被唐老師勸走了，之後，她也沒有再吵過，再鬧過，她似乎已經無計可施了，只能每天關在家裏，陪明雪茉被軟禁。

但顧子問對她的行動軌跡看法不同，他認為，她是先打探了他的情況，再到顧家去摸底，等到她要的情報都搜集齊了，才在家裏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他基本上可以肯定，雲姨是那靜的人，一如那位左董事長。

阿烈在明雪茉做完手術的第二天就把左董事長的資料搜集齊了，這個人的一生，也算是經歷了大起大落的一生。他的人生履歷簡單說來，就是醫科大學的高材生出身，一畢業就進入了新安醫院，從一名實習醫生迅速成長為外科醫生，再到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一路平步青雲。

本來眼瞅著他一路仕途大好，但後來卻因為一起嚴重的醫療事故，從雲端被打到了谷底。

這件事讓左董事長消沈了好幾年，他的同僚都以為，他會退出醫學界，但沒想到，幾年後，他重新殺回來了，而且好像是因為之前的醫療事故留下的陰影，他這次從事的是行政工作，並且起點很高——醫管會會長。

再後來，他又是一路順風順水，步步高升，坐到了董事長的位置。

補充：阿烈在檔案中特別標註了一條，他的父母，都是著名的化學老師。

這給人想象的空間就大了，因為但凡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化學知識用在正道上，研究出的就是化學成果，但如果用在歪道上，研究出的可能就是毒品。還不要說，左董事長中間空白了那幾年幹了什麽，他絕地覆活憑的又是什麽，這都很值得探究。

另外還有一點可疑的地方，這個左董事長原本並沒有住在南山沙灣東區，是他當上了新安醫院的董事長之後，才搬進去的，而原本住在這裏面的人家出售房屋的原因也是移民。

種種跡象看來，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這個左董事長和那靜有關系，但他的嫌疑非常大。至於雲姨，顧子問也拿不出她和那靜勾結的證據，但顧子問認為，她和左董事長有來往，就等同於她跟那靜有來往。

他以為，孟錦晨死後，那些毒販也跟著全部落網，現在看來，落網的都是小蝦米，大魚，都還是活蹦亂跳的。

那這一次，他就看看，他們還想翻騰出什麽浪花來！

******

明雪茉從醫院回家了。

她回的也是西苑水岸，她不知道顧子問現在住在哪裏，是這兒，還是顧家大宅？但她不敢一個人回顧家，她怕唐老師質問她，責怪她，怕所有的人都不待見她。

她是下午出的院。為了照顧她，顧子問從顧家又調了一個傭人過來，叫阿匯，專門負責她的飲食起居。

阿匯是在明雪茉到家之前就位的，所以明雪茉並沒有感覺到，這是顧子問特地為她安排的照顧她的人。

雖然這個家裏，以前沒有傭人在他們面前晃，都是他們在的時候，這就是他們的二人世界，他們離開了，傭人才會進來收拾打掃，但阿匯的出現，明雪茉把它定義為了——此一時彼一時。

以前，除了她和顧大哥，別的人都是多餘的人，但現在，她也不知道，誰是這個家裏多餘的人？

無精打采地應了一聲阿匯的問安，明雪茉上樓去了。

阿匯是午後才過來的，樓上還沒有打掃，所以，明雪茉一推開門進去，就看到了滿地的過期機票。

本來，她從出院到回家這一路，心情都很忐忑，她怕她就算回家了也見不到顧大哥，又怕，她見到顧大哥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怎麽說他才不會更生她的氣。她如今的腦子完全是一團漿糊，根本想不起雲姨能猜到她打掉孩子的原因，顧大哥肯定也會知道，為什麽他還要這麽生她的氣，她只是不安，恐慌，她已經喪失了正常思考的能力。

進了小區，到了樓下後，明雪茉就更不安了，她是怎麽從這裏離開的，為什麽離開，那些記憶都太鮮活，太痛苦，她一回想起來就頭痛欲裂；而進了門，她的呼吸都變得困難了，她和顧子問一樣，好像時而聽見孩子在笑，時而又聽見孩子在哭，時而還聽見孩子在叫媽媽，並看見她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邁著小短腿向她跑過來，她搖搖晃晃地走路的樣子好可愛，可她卻看不到她的臉

如果不是阿匯在，她可能一進門，就軟癱在地上了，她無法面對這裏曾經發生過的事，面對她一個人導、一個人演的悲劇。

忍著各種如翻江倒海般湧過來的難受情緒，提著像灌了鉛似的的沈重腳步上了樓，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給自己加油打氣雖然回到這裏很會讓她很痛苦，但不管怎麽說，還是比呆在醫院好，在這裏，她還有機會看到顧大哥，盡管那機會可能也很渺茫，但只要有一線可能，她就不能放棄，不管，她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經歷什麽樣的痛楚

她一直在勸自己，每走一步都把那段話在心裏默念一遍，可當她推開門，看到那灑得到處都是的機票存根，她能想象到顧大哥當時拋灑它們的畫面，也能體會到他是以一種怎樣痛徹心扉的心情扔掉了他默默關懷她三年的見證，她的雙腿再也沒有一點力氣，瞬間跌倒在了地上。

她好想哭，但她不允許自己哭，她不能把眼睛哭瞎了，她就雙手撐在地板上，抖動著肩膀，隱忍著自己的難過。

明雪茉在地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許久之後，她才挪動身子，但她卻沒有起來，而是雙腿跪在地上，用一種祈求原諒的姿勢，跪行著將地上的機票，一張、一張、一張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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