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嗯了一聲，先行離開了。身為醫者，他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不是他能做的。

病房裏只剩下了冉煦和明雪茉兩個人，但冉煦仍覺得開不了口，因為他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斷送了他長久以來的期待。但不說又不能代表沒事兒發生，他沒有辦法自欺欺人。

“sherry，你剛剛說了很多夢話。”??????

明雪茉左手手指絞著右手手指，幽幽地問：“我說了些什麽？”

“你說起了你的爺爺，你的爸爸，你的媽媽，但你說的最多的......”冉煦難受地頓了一下，“還是你的顧大哥。”

這些都在明雪茉的意料之中，她現在還記得她夢到了以前的事，從她爺爺過世，到她奶奶爭奪遺產，再到她爸爸媽媽的空難，以及最後冒出來的那個讓顧大哥損失慘烈，幾乎把自己都折進去的她的姑姑，她都夢見了，就像一部災難片。那些記憶太深刻，太濃墨重彩，充滿了血腥味兒和死人的氣息，她現在還心有餘悸......

“然後呢？”她連聲音裏都透著虛弱和心悸。

“......訂婚的事，如果你想當成沒說過，我沒意見。”冉煦的語氣是遲疑的，他還是想和她訂婚，無論真假，但他會把她的意志放在第一位，只要她有一絲退縮，他必然萬分支持。

明雪茉沒想到他會跟她說這個，此時此刻，訂婚這兩個字，早就被她拋在了九霄雲外。

他覺得她會反悔？

不，不會的。忘卻不代表變卦。就算她要改變主意，也不會是因為一個噩夢，而且，正因為她夢見了那些充滿了陰謀和死亡的過去，她的心意才更堅定，這樣悲慘的過去必須成為過去，她要還給顧大哥一個嶄新的未來，沒有她這個累贅的未來。

“我有說......我們不訂婚了嗎？”明雪茉的聲音很輕，但吐字很清晰。

“......呃？”冉煦沒想到她還肯跟他訂婚，“你不用勉強自己，我知道，你......”

他想說，“我知道，你全心全意愛著的人是顧子問，你的心裏沒有半點我的位置。”但這麽殘忍的事實，他說不出口。

他還以為他一天天地靠近她了，他們一起逛書展，一起打麻將，一起吃飯，一起工作，他們之間明明也已經有了那麽多的美好回憶，但那些回憶，卻不足以成為她也開始喜歡他了的證明。

明雪茉知道他想表達什麽，她接過了他的話，冷靜地說：“我不喜歡你，這句話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我也對你開誠布公地說過，我同意訂婚的原因是什麽，如果你因為我說了那些夢話，不願意跟我訂婚了，那就照你的意思辦吧。”

她的語氣很淡然，姿態也放得很低，仿佛若冉煦對訂婚的事有異議就是在嫌棄她。其實，她本來也就配不上他，她不知道她剛才的夢話裏有沒有提到她爸爸毒梟的身份，要是這個秘密公諸於世，誰都會嫌棄她。

冉煦當然不會讓她有這樣的感覺，她是他夢寐以求的女孩，他怎麽可能嫌棄她？連忙聲明道：“我沒有不願意，我只怕委屈了你。”

“我不覺得委屈。”明雪茉的語氣還是淡淡的，這有什麽好委屈的，欠人的，總歸是要還的。

她的堅決態度讓冉煦不知所措。她委不委屈，他看得見。但他想起了顧子問對她的評價——倔強，敏感，他在和她相處的過程中，也見過了她的固執，他知道，若她執意要委屈自己，他攔不住，他能做的，就是不讓她的委屈白受了，他要用他的愛來補償她經受的所有磨難。

“那......我們就還跟之前說的一樣，來一場假訂婚。”冉煦要告訴她，他仍舊不會給她任何負擔，他要讓她知道，“你依然可以隨時喊停，我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最好不過餘生都是你，最壞不過，餘生都是回憶。”

“最壞不過......餘生都是回憶？”明雪茉輕聲地重覆著冉煦的這句話，絞手指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嗯。”冉煦鄭重地點頭，“你記住，我是愛你的，而你，是自由的。”

明雪茉擡眸望著冉煦，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突然伸出手，輕輕環住了他的脖子，她的下巴也枕在她的手上，喃喃地說：“謝謝你，學長。”

冉煦這次比剛才那一次僵得更厲害，就像一尊雕塑一樣。

她抱著他？

她在清醒的時候抱著他？

為什麽？

是因為他說的那句話感動了她，還是她覺得他愛得卑微，在可憐他？不管怎麽樣，感動也好，可憐也罷，總好過她對他無動於衷，不是嗎？只要她對有感覺，無論是怎樣的感覺，都是好的。

那他也可以抱著她嗎？

他一直想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讓她感受到，她可以不用一個人抵禦寒冬，只要她願意，他的懷抱永遠是為她敞開的。

冉煦的身體活了一點過來，他的雙手小心、小心、再小心翼翼地擡起，輕得不能再輕地環住了她的腰。

他很擔心她又會猛然推開他，但這次，明雪茉沒有。她知道他做了什麽，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是的，她現在抱著他，而且這不是因為錯覺，恰恰是因為他是冉煦。

她覺得，他一定是她見過的最睿智的人，他總是能輕輕松松地說出一些能解決她人生中最大困頓的話來......最壞不過，餘生都是顧大哥的回憶......所以，她要謝謝他；所以，她要擁抱他，她想從他身上多吸取一點生活的經驗，然後，一個人度過餘生......

冉煦想不到她向他道謝竟是為了顧子問，他還以為，她謝的，是他愛她的方式。

“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謝謝她出現在他的生命裏；謝謝她讓他懂得了什麽是愛；謝謝她答應給他媽媽沖喜；謝謝她，給了他假戲真做的可能......

明雪茉搖搖頭，他有什麽好謝她的，謝她把他的生活攪得一團糟嗎？如果不是她，他們家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了，所以，她必須補償他們。

“你告訴叔叔阿姨，我們訂婚的事了嗎？”

“還沒有。”其實，在她點頭的那個晚上冉煦就想第一時間告訴冉父冉母這個好消息，但他怕她只是一時感性才說同意訂婚，等她冷靜下來，就會改變主意了，他說過他給她隨時喊停的權利，他也想多給她一些時間思考慮清楚，但如果冉父知道她點頭答應訂婚，必然會給她壓力，她若再想反悔，估計就沒那麽容易了。他不想強迫她，就算不是他們基於感情訂婚，但至少也不要是迫於壓力。

“那就明天告訴他們吧。”既然這是她欠的債，是一定要還的，那就早還，早清。如果沖喜真的有用，冉母醒了過來，她會拜托厲昊負責冉母後續的治療，而她，會離開這個地方，離開冉煦；如果她和冉煦訂婚之後冉母還是沒有醒，那她就只能當一回老賴了，她還是要離開他。

“其實不用這麽著急的。”冉煦還是希望她多考慮幾天，因為有一件事是必然的，她越後面喊停，他心裏的失落就會越大。

想到她可能會離開他，冉煦的心現在就不好受了。他對自己喊了聲打住，以後是什麽樣的誰也說不準，何必現在就傷春悲秋？他應該做的，是珍惜眼前，這樣，無論結局是什麽，都不留遺憾。

他故作搞笑地說：“我還很年輕，也很搶手。”

明雪茉真的差點要被他逗笑，她知道他很搶手，但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就那麽幾年，再搶手的人也經不起耽擱，尤其是在她這樣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不值得。

“那就當做是我比較著急好了。”

這話冉煦可不能讚同，“你別這麽說，談婚論嫁都該讓男孩子主動的。”

明雪茉的嘴角這次真的微微動了動，只是那弧度裏都是苦澀的味道，他們是在談婚論嫁嗎？

她認為並沒有......

她知道冉煦這樣說是想讓她的心情好一點，她的確也不該一直愁眉苦臉的，仿佛跟他訂婚她很勉強一樣，雖然她不喜歡他，但答應訂婚，她是心甘情願的。

那就不要總是沈溺在悲傷中了......明雪茉學著冉煦的口吻，故作輕松地說：“聽起來，你好像很有經驗的樣子。”

“這個真沒有。”明知她是說笑，但冉煦還是很認真地澄清道。

他這較真的語氣終於逗得明雪茉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她也輕輕地推開了他。她已經從他身上獲取到了關於未來的生活方式的指引，那就是......在難過的日子裏，給自己找一個好過的理由，哪怕只是一句笑話。

“我能說......這個可以有嗎？”

他們的第一次擁抱就這樣宣告結束了，冉煦的不舍是不言而喻的，他的手留戀地定格在半空中，不肯收回來，口吻也是很嚴肅，“這個不需要有。”

他只要有她就夠了，不需要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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