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在她的猶豫不決中一天天流逝，來到了二月九日，農歷臘月二十八。距離除夕，只剩下兩天了。

那天晚上，十點多鐘，明雪茉問起了冉煦他們家的除夕夜怎麽安排。冉母這幾天還是毫無起色，想必，冉父和冉煦也是沒有心情跨年的。

冉煦說他和冉父打算就在冉母的病房裏包餃子，但他們父子倆都不是善下廚的人，估計也只能買現成的餡料和餃子皮回來，包一包，就當是自己的勞動成果了。

冉煦問明雪茉要不要來幫忙，他有幾天沒見她了，很想她。如果不是害怕他的出現會給她造成心理壓力，他早就去找她了。但他答應不見她，也不是為了給她時間和空間去思考，而是覺得，她本就沒有義務天天來醫院。雖然每一個被丘比特的箭射中的人都恨不能時時刻刻能跟心愛的人膩歪在一起，但誰讓他資歷尚淺，他們能這樣聊聊天，也挺好。

明雪茉說她就不去了。在沒有拿定主意之前，她都不打算見冉煦。

她還說，她在廚藝這一項上的分數是負值，並把那天她切香蕉都能切到手的糗事給冉煦說了。

冉煦一聽，立刻緊張地問：“嚴重嗎？”冬天的傷口不容易好。

明雪茉回覆他，“沒事兒，只是劃破了一點皮而已。”

冉煦看了，似乎是放下心來了，“沒事就好，我還有點別的事，先不跟你聊了。”

明雪茉回了他一句：“你忙你的。”並沒有把這個以開玩笑的語氣提起的事放在心上。

但過了半個多小時，明雪茉又收到了冉煦的信息，“睡了嗎，沒睡的話，能不能到樓下來一趟？”

明雪茉已經沖完涼，準備睡覺了。收到冉煦的信息，她掀開窗簾往樓梯下一看，看到他的車停在路燈下。車燈的映照下，能看見冷空氣在流動。

“你怎麽來了？”她很意外。

“你能先下來嗎？”

“有什麽事就在微信裏說吧，我已經睡下了。”她不想下去，她怕冷。

冉煦沒有勉強明雪茉，寫道：“沒事兒，我只是路過這裏，順道來看看你，既然你睡了，就別起來了，外面天兒冷。我回去了，祝你做個好夢。”

明雪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謊言，從醫院到這裏，差不多就是四十分鐘的車程，距離他說有事到現在，也是半個多小時，他是順了哪裏的道，才能用直達她這裏的時間路過她這裏？

而且，不是說要回去嗎，怎麽她在窗臺前站了十幾分鐘，也不見他啟動車子離開？

他應該是有什麽事找她，又不想影響她休息吧？而她明明沒有休息，卻因為怕冷這麽簡單的原因不想下樓，是不是太任性了？

明雪茉看了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戶外的氣溫低到了零下十幾度，他還要在這裏呆過久？他媽媽已經倒下了，難道他也要把自己凍出個好歹來嗎？那他們這個年，還要不要過了？

思前想後，明雪茉還是扛不住對他的擔心，從衣櫃裏取了一件超級厚的羽絨服穿上，還戴了條圍巾，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打開了房門。

阿烈聽到開門的聲音，從沙發上一個翻身竄起來，問：“明小姐，你要去哪裏？”

聲音中絲毫沒有睡意。

另外兩名打地鋪的兄弟，也跟著坐起了身來。

明雪茉很抱歉，吵到他們了。她這裏的客廳不大，夏天的時候，所有的兄弟都擠在這裏，現在天氣冷了，他們才把整層樓都買了下來，四個人住一個房間，留三個人在客廳裏輪流值守。盡管現在她的身邊沒有任何安全隱患，但他們沒有一刻放松過警惕。

“我去樓下一趟，很快就回來。”

阿烈想問她：“這麽晚了，下樓做什麽？”但他不用想，都能知道一定與冉煦有關。

從小年夜那天起，明雪茉就不去醫院了，她是那樣善良的一個人，如果不是有非常特別的原因，她一定會照顧到冉母康覆，或者至少是她開學，但她忽然不去了，說明這都跟那天她在冉母的病房外聽到的話有關。

阿烈猜不到她到底聽到了什麽，這段時間，明雪茉跟冉煦都只是通過微信聯系，也沒有打過電話，他也無法從旁捕捉到任何有價值的信息。

他現在只能說：“我陪你一起下去。”

隨意地裹了件外套，護衛明雪茉下樓，並叫另外兩名兄弟不用跟去了。

看到明雪茉和阿烈的身影出現在樓道裏，冉煦十分驚喜，但又覺得是在預料之中，因為他的心告訴過他，他今天一定能見到她。

他連忙從車上下來，過去迎接明雪茉。

明雪茉朝他走了過來，阿烈就停在樓道口，冷眼看著他們。

冉煦主動為明雪茉拉開了後座的車門，外面冷，她剛從有暖氣的屋子裏出來，這樣強烈的溫差容易讓人生病。

明雪茉鉆了進去。雖然全副武裝，但冷空氣還是能穿透她的層層防護，直逼她的骨血。出門的那一刻，她差點就打退堂鼓了。現在，車子裏暖氣開著，她感覺好多了。

冉煦幫她關好車門後，回到駕駛座上去坐好了。

有那麽一瞬間，明雪茉以為他也會坐到後座裏來的。而且，在這麽寒冷的夜裏，如果他剛才為她打開的是副駕駛座的車門，她應該也不會拒絕的。

“你這麽晚過來，有什麽事？”她睨視著他，問。

冉煦打開車子的儲物櫃，從裏面拿出一盒創可貼，遞給她，說：“你不是割傷了手嗎，我想......你用得上這個。”

明雪茉沒有伸手去接。

事實上，她的腦子有點懵，大半夜的，開半個多小時的車，就為了給她送一盒創可貼？

她那條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傷口都要好了。而且，就算還沒好，阿烈他們也會照顧她，何需他大老遠地跑來，特地給她送創可貼？

他瘋了嗎？

還是，他只是太在乎她？她的任何一點小事，在他的眼裏都是大事？

明雪茉垂下了眼瞼，她忽然不敢正視冉煦的眼睛，她覺得那似乎變成了兩團漩渦，會把她吸進去。可即便不去看他的眼，他的臉，只看著他的手，和他遞到她面前的創可貼，她的心裏仍然有一種模糊的、說不清楚的情愫在湧動。

冉煦見她不接，先把創可貼放在了副駕駛座上，往前傾了傾身，拉過她的手，說：“我看看，是哪只手受傷了？”

他拉住了她的右手。

明雪茉想掙脫他。她感覺他的掌心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她已有些開始不清的理智。

但冉煦沒有放開她。他婆娑著她的小手，一一檢查過她的每根指頭，看她們都是好好的，才暫時放下心來，說：“不是這只。”

明雪茉小聲的嘟噥了一句：“我又不是左撇子。”

她用右手拿刀，當然不會切到右手。

其實這樣聽起來很像是撒嬌的話，她就不該在冉煦的面前說，但她的腦子，已經亂了。

冉煦聽到她的嘟囔，嘴角不自覺地淺淺上揚，他想放開她的右手，再看看她的左手，可在放手的時候，他突然看到她小手指那一側，有密密麻麻的縫針的痕跡。那痕跡的顏色並不是很深，摸起來也像是手掌本來就有的紋路，不像是最近才有的傷，應該有一段時間了。

他那微揚的嘴角瞬間垮了下來，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喃喃地問：“你的手上怎麽會縫了這麽多針？”語氣中，眉眼間，都充滿了心疼。

右手是這樣，左手呢？

冉煦拉過了明雪茉的左手，也是一樣的跡象，小手指那側縫了不少針。除此以外，她的食指上還比右手多了一塊創可貼，這應該就是她小年夜的時候切到手的地方。

他想象不到她經歷了什麽，才會兩只手同時受傷，但他記起來了，他看過她兩只手都纏著紗布的景象，就是他被阿烈揍得住院的同一時候。

“是因為我嗎？”雖然冉煦敢肯定，明雪茉的傷鐵定不會是阿烈弄出來的，但他們同一時間出事，他不得不懷疑是否與他有關。

“不是。”明雪茉奮力抽回了自己的手。雖然冉煦拽得那麽緊，但她還是抽了回來。她想起了這傷的來歷，想起了顧子問，清醒了。

一想到那天晚上下個不停的雨，和她費勁千辛萬苦好不容易來到顧子問的病房外，卻聽見他和黎心在商量婚事，以及她後來在機場的衛生間裏熬過去的那一夜，她就覺得冷得瑟瑟發抖，哪怕車子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她還是覺得冷，打從心底的冷。

冉煦見她的臉色瞬間變了，變得那麽明顯，十分難看，好像被觸碰到了最不願意被人觸碰的傷疤，馬上意識到他說錯話了。

“如果我問了不該問的事，請你不要介意。”他抱歉地說。

明雪茉搖搖頭，慌亂地說：“創可貼給我。”

朝他伸出了手。

冉煦多想就這樣握住她，替她撫平她的傷，但她連看都不願意讓人看到她的傷，說明這傷，是她不能觸及的痛。

他不敢輕舉妄動，怕他的貿然舉動，讓她更難過。

明雪茉雖然頭是垂著的，看不到他臉上那既想把她擁入懷中，分擔她的痛苦，又害怕他非但給不了她安慰，反而讓她更傷心的矛盾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手，先不由自主地朝她伸了過來，但卻在即將碰到她的手時，又縮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再次朝她伸出手來，手上拿著創可貼。

他的內心活動便可見一斑了。

她能想象到他此刻的心情，雖然他們之間的糾葛越來越多，多到扯不清楚，但他之於她的分量，還是太輕，遠遠沒有重到可以安慰顧大哥要另娶她人給她帶來的傷害。

明雪茉接過，準備下車。

冉煦看懂了她的肢體語言，出乎明雪茉意料之外的沒有挽留她，而是率先推開了車門，打算為她開車門。

他的腳伸出去之前，他還隨意地說了一句：“快回去吧，我感冒了，我還真擔心跟你在一起呆久了，會傳染給你。”

明雪茉低垂著的頭又茫然地擡了起來，他感冒了還冒著寒冷來給她送創可貼？

他是想讓她的心裏更加羞愧嗎？連累了冉母還不夠，還要連累他？

她想義正言辭地告訴他，下次別做這樣的事了，她不會感激他，只會覺得心裏有負擔，可在她擡頭的瞬間，冉煦已經下了車。下一個畫面，便是他打開了她的車門，彎下腰，探進來一顆腦袋，說：“下來吧。”

明雪茉能看見他說話時哈出的霧氣在她眼前虛無縹緲的滕繞，但他的臉，卻是真實的，還有他的眼，漩渦還在。

她的頭又一次開始發懵了，她真的掉進了他那雙寫滿了關切和愛意的眼睛裏，而後，她說了一句不但冉煦不能相信，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話。

她竟然說——“訂婚的事，我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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