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斷，她應該是走了，因為他沒有聽到開門聲。

冉煦是背對著她講電話的，因為他不知道該怎樣面對她。她這樣善良，每天來看望他媽媽，還照顧他和他爸爸的飲食，但他們卻提出這麽無理的想法，他實在是太抱歉了。

她應該感到很失望吧，不然，她怎麽會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給他，就這樣離開了。

這樣也好，他寧願她失望，也不願她有別的什麽想法，比如，真覺得她欠了他媽媽，而後開始考慮他爸爸這強人所難的要求。

他喜歡她，他也夢想著有一天能牽起她的手，與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但能讓他們走到那一步的，必須是愛，而不是別的任何原因。

冉煦給明雪茉打了個電話，想告訴她，無論她聽到了什麽，都請她選擇忘記，不然他實在無臉見她。

明雪茉沒有接，她的手機在家裏，而她的人在車上。她也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冉煦，所以在他講電話的時候悄悄地離開了。

她試過告訴自己，雖然事情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她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蔣沁之所以會對她恨之入骨，非要置她於死地而後快，終究還是因為她對冉煦愛而不得，故而生恨，冉煦才是整個事件中的核心人物，他至少要付一半或以上的責任。而且，她已經在盡力地彌補自己闖下的禍了，她給冉母找最好的醫生，她給冉煦和冉父安排一日三餐，花再多的錢都不在乎......

可是，她勸不了自己，花了錢她就能心安理得了嗎？

不能，除非冉母能好，否則這會是她一輩子的精神枷鎖。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逃避責任，只要冉母能康覆，她什麽都願意去做，出錢，出力都行，但是......請別讓她出賣她的感情。

雖然她今生是不可能成為顧大哥的新娘了，但她也不願意成為別人的新娘，至少，這三年五載，她不可能願意。

對於顧大哥，她似乎放棄了很多次，但又似乎......從來沒有放棄過。

在得知他只把她當成女兒的時候，她就告訴過自己，他不喜歡她，她該放棄了，但她的心卻不肯像現實低頭，他依然盤踞在她的心裏。

後來，她知道他要結婚了，又告訴自己，他要成家了，她該放棄了，她和他的距離也漸漸地遠了，不再見面，不再聯系，但她仍不肯把心空出來一塊給別人，仍滿滿當當都是他。

於是，她又勸自己，再過幾年吧，等他有了孩子，她就放棄了......

她從小就固執，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想輕易地改變主意，所以，請不要逼她現在就放棄顧大哥，她知道自己有錯，也知道自己的確欠了冉母，但請別用這樣殘忍的手段來懲罰她。

明雪茉靠在椅背上，滿臉都是不想欠人與不想妥協的矛盾。

阿烈看著明雪茉這個心事重重的樣子，非常擔心，雖然他沒有聽清冉父和冉煦說了些什麽，但能讓明雪茉如此糾結難受，必然不會是什麽好話。

冉煦沒有打通明雪茉的電話，也沒有再打第二次，如果她不想接他的電話，他還要執意打過去，不也是會造成她的困擾？

他只給她發了幾條信息。

“sherry，請原諒我爸爸的唐突，也請相信我，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你不要恐慌，更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雖然我愛你，但我現在還不想套牢自己，雖然你很好，但說不定我會遇見更好的人，所以，請假裝你什麽也沒聽見，忘記我們出過的洋相。當然，如果你不肯原諒我們，我也能理解。”

“但我仍希望今天晚上還能吃到你為我們點的晚餐，如果你不願意再供應我們的夥食了，可否給我個外賣電話號碼，你應該知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個道理，吃過了北國海鮮大酒樓的快餐，別的店，我擔心我吃不慣。”

發完這幾條微信，冉煦把手機裝進兜裏，進去吃飯。

冉父還沒有動筷子，冉煦和氣地說道：“爸，你怎麽還沒開動？快吃，等會兒我們總經理說要過來看媽，別人家來了，我們還在吃飯，這樣就不好了。”

剛才的話題，他直接跳了過去。他讓明雪茉忘記，首當其中，他自己也要忘記。

但冉父還是有點心心念念的樣子，不肯就此翻篇，拿起筷子，一口飯沒吃，又舊話重提，“冉煦，爸給你說的話，你再考慮一下。你去給明雪茉說說，沒準兒她願意呢。又或者，她也早已對你情根深種，就在等你開口呢。”

“爸——”冉煦從來發現冉父竟是如此固執的人，但他的態度也很堅決，“我說過了，這事兒不要再提了，我對媽有信心，她不用沖喜也會醒過來的。”

“你是不是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臉皮都薄，那我去跟她說，我拉下我的老臉來......”

冉煦覺得倍感無力，冉父是自動屏蔽了他的話嗎？

他明明很清楚，這不是好不好意思的問題，而是道不道德的問題。

“我們非要在媽面前爭執不休嗎？”冉煦打斷了冉父，阻止他繼續說出更荒謬的話來，“如果媽能聽見我們說的話，你覺得她會是什麽樣的心情？”

冉父被冉煦的一語戳中了心窩，是啊，要是冉母聽見他們兩父子為了她爭吵個不停，肯定也不會好受的。他被迫住了口，無奈地、妥協地說：“......好，我不說了，吃飯。”

但一頓飯卻沒有吃幾口。

冉煦也是，他跟冉父一樣，沒什麽胃口，只草草地吃了點。

明雪茉點得最豐盛的一餐，他們卻吃得最少。

但總好過明雪茉，她一口都沒吃，回到家後，她就直接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

阿烈看著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裏感到很不安。盡管他沒有聽見冉父和冉煦的對話，不知道冉父膽大包天地打著想讓冉煦娶明雪茉的主意，但光是明雪茉會因冉煦心神不寧這一點，就讓他覺得很有危機感。如果冉煦對她一點影響力都沒有，她根本不會舉棋不定。

而且，他敢肯定，她在病房門口聽到的那些話一定事關重大，不然，她不會在外面站了半天不進去，也不會一言不發調頭走人。雖然冉母出事後，她的表情裏也有過不安和仿徨，但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麽，去見厲昊，幫冉家父子訂餐，去陪冉母，她都是很冷靜的做出的決定，可現在不一樣，她的神情裏寫滿了矛盾和不知所措。

阿烈感到很不踏實，覺得這次的事可能比車禍更嚴重，但他又不能去問明雪茉聽見了什麽，因為他知道他問了她也不會說。

明雪茉坐在窗臺邊，望著窗外近乎光禿禿的樹枝，上面只有零零星星的幾片枯葉，在風中淒涼地搖曳著，時不時飄落下來一片。

她覺得自己現在的處境跟那飄零的落葉很像，很想要留在枝頭，卻被風無情的卷走，即便它拼盡所有的力氣，也終究抗爭不過命運。

“砰砰砰——”阿烈在外面敲門，“明小姐，吃點東西吧。”

“我不吃了，你們吃就好。”明雪茉的聲音消沈地傳來。

阿烈料到了她肯定又不想吃飯，所以先就準備好了應對方案，“兄弟們說今天是小年夜，想熱鬧一下，提議晚上吃火鍋，你的意思呢？”

明雪茉什麽都不想吃，但她也不想因為她一個人，影響了大家的興致。俗話說得好，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何不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她就該學習這種豁達的精神，管它有多少煩心事，都暫且放下，大家都辛苦一年了，好好吃一頓，熱鬧熱鬧才是過節的正確打開方式，她也先給自己的心放一天假，不去想顧大哥，也不去想冉母，什麽都不想，只管吃好喝好，天塌下來，也明天再說。

“我沒意見。”她同意了。

“那我們等會兒去采購食材，你有什麽特別要求要買的嗎？”

明雪茉想叫阿烈他們自己看著辦就行了，但又覺得她這樣置身事外，可能會讓大家覺得掃興，認為她只是在敷衍他們，便說：“你們先列一張清單出來，我再看看有什麽要補充的就行了。”

“好的。”得到明雪茉的首肯後，阿烈馬上下達了這個大快人心的消息，“晚上吃火鍋，大家想吃什麽想喝什麽盡情招呼，十分鐘後交菜單上來。”

“喔”兄弟們高興得歡呼了起來，連忙圍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了起來，這個說要肥牛，那個說要毛肚，下一個又說要鴨腸......每個人都興奮得不得了，唯獨被大家推選出來負責記錄的那名兄弟，高興並憂傷著，“你們說慢點，我還沒寫下來呢。”

本來他是苦主，但卻被大家無情地群嘲了，“你這速度太慢，換人。”

又重新推舉了一名兄弟出來。結果，新的代表還不如之前那個，阿烈點了個魷魚，他卻寫了個“由於”。

阿烈一掌拍在他的腦門上，“你寫的都是什麽玩意兒？”

他還要不要來盤“因為”，再來盤“所以”？

這菜單等會兒還要給明小姐看的，這樣拿過去，不是把他們沒文化的老底兒掀得幹幹凈凈的嗎？

那兄弟還覺得自己這一掌挨得很冤枉，還敢跟阿烈爭辯：“發音不都是一樣的，看得懂就行了。”

阿烈又是兇神惡煞的一眼瞪過去，“看得懂的方式多了去了，你還要不要畫副圖？”

那兄弟好像沒有聽出來阿烈是在挖苦他，竟然還義正詞嚴地說：“也不是不行。”

阿烈很佩服他的勇氣，字都寫不對，還敢吹牛會畫圖？

“行，你畫一個給我看看。”

“烈哥想吃什麽？”他表示從來就沒有虛過陣。

“花蛤。”阿烈開始點菜。

那名兄弟當真有模有樣地畫了個貝殼，雖然那貝殼長得比較抽象，但正如他所說，還是能看出是什麽東西的。

阿烈看了後，覺得吧，還沒有到不忍直視的程度，就暫且放他一馬。接著點：“基圍蝦。”

那名兄弟沒有了剛才的胸有成竹，咬著筆桿桿想了一小會兒，先在紙上畫了一個圓圈，再在圓圈裏畫了三條直線，上面兩條，下面一條，上面的兩條左右分布，下面的一條在中間。

這一次，阿烈看了他的創作，一腳擦著他的大腿踏在他坐的椅子上，一手摸著下巴，仔細地琢磨著這團勉強能看成是一個表情包，但卻跟蝦沾不上半點邊的詭異圖案，問：“這是蝦？”

“......是！”那名兄弟先遲疑了一下，而後肯定地回答道。

阿烈差點對他另眼相看了，他的底氣還挺足！

“這哪裏是蝦？”

那名兄弟指著上面的兩條橫線，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眼睛瞎。”

“......”阿烈無言以對，一腳把他從椅子上踹了下去，戳著他的太陽穴說：“我看你不是眼睛瞎，是腦袋殘。”撿起他掉落在桌子上的筆，他親自來寫，“還要吃什麽，趕緊點，讓你們看看什麽叫寫字。”

那名兄弟也不知道是真想吃，還是想報仇，脫口報出一道菜來，“鵪鶉蛋。”

阿烈掃了他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兇殘，“算了，還是讓你們見識一下我畫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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