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冉煦在醫院外攔了車回家了。明雪茉和袁媛上了她們自己的車，先把袁媛送回去，然後再回家。

原本，明雪茉打算送冉煦回去的，可現在，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與他共處，只能作罷。

冉母是因為救她而差點丟了命，和冉母是因為她而差點丟了命，這說起來只有一個字的差別，但本質上，天差地別。

她不明白命運為什麽要這樣對待她，難道她和冉煦之間註定不能只是簡單的你來我往、互相幫助，而是非要一生都糾纏不清嗎？

她不確定冉母能不能醒過來，但她有種預感，她想畢業後就離開s市的計劃，恐怕要落空了。

這讓明雪茉非常沮喪。每個人都說她很倔強，她自己也很清楚她是什麽脾氣，一旦她做了的決定就不願意輕易去改變，但以後，她可能必須向自己妥協，去做一些她不願意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她常說，任性是要資本的，而她在冉煦面前，沒有資本。只有在顧大哥面前，她才可以肆無忌憚，一意孤行，為所欲為......

......明雪茉突然好想顧子問，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裏，她其實有多次想過跟他打電話，但她都忍住了，她害怕聯系不上他，心裏會失落，會空空蕩蕩，可現在，她忍不住了，因為她是那樣需要他。

上一次她面對生死的難題，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

這一次，她又經歷了生死，但她卻不見他的影子。

她理解他有他自己的生活，不能圍著她這個“女兒”轉，她也不會霸占著他，影響他正常的生活，她只要聽他說兩句安撫她的話，比如：“別怕。”“都會過去的。”就好......

明雪茉撥出了顧子問的電話號碼。

但是，卻打不通。電話那端只有中國移動客服小姐的聲音：“對不起，你撥打的號碼暫時無人接聽......”

電話強制斷線了，明雪茉還是不肯把手機放下來。

那顆本是想尋求安慰的心，愈發難過了。她不能去想，為什麽顧子問的電話打不通，他是不方便接，還是不想接？這個問題她不能深究，不然，她真不知道這又冷又湧動著血雨腥風一天要怎麽熬過去。

“叮——”手機響了，是信息的提示音。

明雪茉驀然一震，這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打開信息。

是顧子問發來的。

看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明雪茉的心頭瞬間大松了一口氣，被陰霾占領的世界也晴朗了一塊兒......顧大哥沒有不理她......

點開信息，她的動作很急切，都有點手忙腳亂了。

可看完顧子問發來的信息後，明雪茉的手無力地垂在了腿上，剛剛退散開的烏雲又立刻聚攏在了她的頭頂。

顧子問的信息是：“丫頭，我現在不方便回覆你，但我會盡快聯絡你的，你要乖乖的。”

元旦節的時候，她給他發微信，收到的自動回覆就是這一條；現在，農歷新年都快要來到了，她給他打電話，收到的信息還是這一條。看這個字不差的樣子，這又是自動回覆的吧？

她原來說過，她不奢求太多，她只要一絲一縷的聯系，可以牽著顧大哥，在她想他，需要他的時候，可以輕輕地拽動那條線，就算不能把他拉到她的身邊，只要讓她知道，他還在線的那一頭，她還沒有徹底失去他，就好......

可如今，她想他的時候，他不在；她需要他的時候，他依然不在。他沒有在線的那一頭了，她無論怎麽拽沒用，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明雪茉的心像是被掏空了一樣，是一種空洞的痛，失去的痛，她也說不清楚，她此刻的難過裏，依然有對冉母虧欠的成分，還是，僅僅是由於她又一次意識到，她已經失去顧子問，沒有矛盾，沒有爭吵，沒有道別，就這樣，漸漸不聯系，到完全不聯系了，而已......

“阿烈......”

“是，明小姐有什麽吩咐？”阿烈的聲音也很消極、沮喪。車禍發生後，他離明雪茉的距離從五米變成了兩米，蔣沁在病房裏沖冉煦吼的那些話，他也聽見了。

他跟明雪茉一樣，也很想說：“這關我們家明小姐什麽事？你算哪根蔥，值得我們明小姐去陷害？她要趕人，就直接趕你們老板，直接把風尚買下來，像你這樣的小嘍啰，根本不夠資格讓她動手。”

但他可以把車禍發生的原因推掉，不歸咎在他們頭上，可冉母救了明雪茉這個事實，他卻怎麽也抹殺不了，因為那也是他的失職。

阿烈以為明雪茉會對他說，她要怎樣怎樣做，去償還，去彌補她欠冉母的救命之恩，他還在想，出了這種事，明雪茉和冉煦以後在一起的機會肯定會越來越多，他是該為了私心，替少爺攔著他們，還是該為了道義，不去阻止明雪茉？

誰知，明雪茉根本沒有提起車禍的事，她只說了三個字，“我好餓。”

明雪茉本來是想問阿烈知不知道顧子問在忙什麽的，是治病嗎？還是別的事？但曾經那麽勇敢的她，第一次見到顧子問就敢跟他走的她，現在卻連問起他的勇氣都沒有了，因為她害怕聽到不想聽的回答。雖然，她明明知道現實不會因為她的不肯面對而變樣，但她還是想自欺欺人。

所以，她最終說出口的，只有這三個字。她現在是懦弱到了何等的程度，連心痛都不敢言明，只能這樣晦澀的表達......

“......”阿烈有幾秒鐘的傻眼，餓？

明小姐怎麽還會說餓？

依他對她的了解，在這種時候，她是絕對不會有心情吃東西的。

雖然她們中午飯就沒有吃，再過一會兒又該吃晚飯了；雖然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就會餓得慌，但明小姐不是普通人，她是超人，以前常常一天吃一頓，甚至幾天吃一頓，現在怎麽會說餓？

盡管理解不了，阿烈還是盡忠職守地問：“明小姐想吃什麽？”

他在心裏發誓，絕對不會再失職第二次！

“......”明雪茉也有片刻的默然，吃什麽？

阿烈幹嘛問她吃什麽？

對了，是她自己說的，她好餓。

但，此餓非彼餓，是阿烈不懂她的語言。他不懂他，她不怪他；可顧大哥也不懂，她卻不能不失落。

“不吃了，我想睡一覺。”

阿烈藏在墨鏡背後的眼睛，露出了難以理解的神色，怎麽又不吃了，不是說好餓嗎？

而且，他總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好像以前就發生過，但他卻想不起來那是明雪茉在得知顧子問患病了的第二天，神秘消失又離奇出現後，也說過同樣的話。

明雪茉回到家後沖了個熱水澡。

她的手上還有冉母的血，在冷空氣中凝固成痕的血跡，遇上暖暖的熱水，被融化開了，順著她的指尖流淌在地板上。

那彎彎曲曲的水流向，就像一條條渾身透紅，劇毒無比的蛇，爬在她的腳邊，讓她感覺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只要稍微踏錯一點點，就會付出沈痛的代價，也許是受傷，也許是沒命。

衛生間氤氳的水霧裏，飄散著血腥味，雖不是十分濃郁，但就那若有若無的味道，就足以令她難受得想吐，想哭。

但這一次，她沒有掉眼淚。

而且，這一次，她不是欲哭無淚，而是在她心裏告訴自己，因為顧大哥已經不能讓她依靠了，她才更要堅強，這一次，是她不準自己掉眼淚......

洗完了澡和頭，明雪茉穿好睡衣，擦著頭發從衛生間裏走出來。

她拿著吹風機走到床邊，插在床頭的插頭上，打開二檔，用不冷、也不是太熱的風吹著頭發。

吹頭發的時候，她想起了高三那年的期末考試，她因為發揮失常心情不好，顧子問陪她放飛氣球，看著她入睡，還幫她吹頭發。那樣的畫面，只能留在她的記憶裏，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了......

明雪茉把頭發吹幹後就直接上床睡覺了。

她沒有去想，她能為冉母做些什麽，雖然她心中有數，以後她可能會成為她生活中割舍不開的一部分，除非她完全康覆，從明天起，她也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照顧她，並替她照顧冉煦跟冉父，但今晚，請允許她暫時不道德，請讓她暫時將她拋在腦後，讓她只想著她的顧大哥，因為從今以後，她想起他的次數可能會漸漸減少了，因為，她不再是那個什麽都不用操心的明雪茉，她有了她必須要還的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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