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住你了。”朱老師咬牙切齒地說。

手一甩，拎起包就怒氣沖天地走了。她的衣服掃到了桌子上的餐具，掉了兩個碗碟在地上，摔得稀爛。

冉煦默默地搖搖頭，這就是素質。

招呼服務員買單，把朱老師摔碎的東西一起賠償了。

結完了賬，冉煦給黃施打了個電話，問：“你們在哪兒了？”他這邊都“聊”完了，她們還沒回來。

“就在對面的超市裏。”

“行，我過來找你們。”

冉煦在飲料區找到了明雪茉和黃施，兩人之間隔著一米遠的距離站著的，一眼就能看出有多不熟。

冉煦一邊朝他們走去，一邊戲謔地說：“你們這是買水呢，還是生產水呢？”

“我們不生產水，我們只是大自然的搬運工。”黃施脫口即出，手裏還拿了瓶農夫山泉應景。

冉煦淺淡一笑，走過去在明雪茉身旁站定，“怎麽買這麽久？”

“明同學又忘了帶錢。”黃施推脫責任也很快。

但這樣一來，氣氛瞬間就不一樣了，活躍多了。冉煦是不知道，他沒來之前，他們倆都是怎樣對話的......

“明同學......”（黃施興致勃勃。）

“嗯？”（明雪茉淺淺淡淡。）

“你猜冉煦會跟朱老師怎麽聊？”（依然興致勃勃。）

“不知道。”（依然淺淺淡淡。）

“你覺得他會不會抱著朱老師的大腿，哭著求著讓她放你一馬？”（興致勃勃中帶著一絲不懷好意。）

“不會。”（淺淺淡淡中帶著一絲不耐煩。）

“你怎麽這麽肯定？”（好奇。）

“猜的。”（敷衍。）

“靠猜的怎麽能行，你總要有點依據的。”（試探，套話。）

“沒有。”（冷漠，幹脆。）

“......”黃施被明雪茉噎住了，這天兒，也就這麽聊死了。

黃施本來還想問問明雪茉冉煦帶她去打麻將這事兒的，但掰著手指頭想想她剛才跟他說的話，最長的三個字，最短的一個字，平均兩個字，他才不要繼續“二”下去。

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言地站在飲料區，各看各的。明雪茉知道冉煦還沒聊完，所以沒有回去的打算，但她也不是一直沈默，後來她還說了一句話：“呀，又忘了帶錢。”

但這回，黃施選擇沒聽見。

......

冉煦實在是服了黃施，“sherry忘了帶錢，不是還有你嗎？你付一下錢不行？在學生面前，就不能大方一回嗎？”

黃施還有理有據的，“我知道你不是真想喝，只是找個借口把我們支出來而已，買了也浪費。”

“去你的，怎麽沒摳死你？”

黃施也是達到了一定的境界，“摳是不會死的，不摳才會死。”

冉煦表示聽不下去了，搖搖頭，對明雪茉說：“sherry，我們走吧。”

明雪茉輕輕頷首，應了聲嗯。

黃施摳是摳了點，但還是識趣的，主動自覺地說：“我還有點事兒得回學校一趟，和你們不順路，你們就不用送我了。”

這樣冉煦也能懟他，“誰想過要送你，自作多情。”但懟歸懟，他還是要提醒他，“對了，你這兩天躲著點你們那朱老師走。”

“你把人家怎麽了？”這人是他叫出去的，別回頭有個好歹，他交不了差。黃施必須得問問。

“我能怎麽她？”冉煦一臉正人君子的坦蕩蕩，但說話卻像黃施一樣不要臉，“我是擔心她看過了我，再去看你，心理有落差。”

黃施抖了抖手指，無言以對，只能閃人。

冉煦見他風風火火地消失在了門外，淡然淺笑地再次對明雪茉說：“我們走吧。”

明雪茉輕應了一聲嗯，跟冉煦上了車。車子剛啟動，她就問他：“你威脅朱老師，這樣會不會不太好？”

她真沒想到，他竟會這樣跟她們輔導員“談”。

她以為，像他這樣文化氣息濃郁的人，雖不至於為了她苦苦哀求朱老師，但也該是對朱老師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這才比較符合他的氣質，誰曾想，他用的竟是威脅的手段。雖然她沒有在現場，但她能想象他當時那種盛氣淩人的樣子，讓她覺得，仿佛是顧大哥回來了。也是這種錯覺，讓她沒有即刻跟他說再見。

明雪茉知道她這樣的想法很不好，顧大哥是顧大哥，冉煦是冉煦，不該將他們混為一談，但她似乎卻就是時不時能從冉煦身上發現某個閃光點，順著那個點，她就會在他身上看到顧大哥的影子。上次在讀書角，他的和暖是如此，今天，他的霸氣也是如此。

明雪茉心裏清楚，她該清醒點，就算冉煦有一些和顧大哥相似的地方，他也不會是顧大哥，不會是住在她心裏的那個人，但，她的心鎖起來了，不準任何人靠近，難道她的身邊也不能暫時允許任何人的存在嗎？

她沒有那麽堅強，她會脆弱，偶爾也會犯迷糊......

她已經七十五天又二十一小時三十六分沒見過顧大哥了，她很擔心她會不會忘了他的相貌，她不記得是在什麽地方看過，還是什麽時候聽說過——“深愛過卻分開了的人，太久未見，就會忘了他的模樣，不是歲月模糊了記憶，那些關於他的過往依舊清晰，只是他的臉，卻變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個輪廓，一團影像，鐫刻在心底。那團影像還會一天天變小，從一張臉，變成一副畫，再變成一張明信片，最終變成一粒朱砂痣......”

顧大哥之於她就是這樣的，她記得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但他的樣子，似乎卻一天天變得朦朧，仿佛他與她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輕紗，依稀可見，但就是穿不透，只能任憑它模糊了她的視線......

可她不想忘記顧大哥，如果顧大哥遙不可及，而冉煦又像顧大哥，那麽請允許她偶爾把他看成顧大哥；但他又不是顧大哥，她也不能過河拆橋；所以，於情於理，她都不能就這樣掉頭就走......

雖然明雪茉的聲音淺淺淡淡的，但卻讓冉煦驚喜不已。

“你怎麽會知道我威脅她了？”他好奇地問，他感覺她真是一座寶藏，有挖掘不完的奇珍異寶。

“我都聽見了。”

“你怎麽聽見的？”冉煦心裏想著：雖然超市和飯店之間只隔了一條街，但這也超出了肉耳可聽的範圍了好嗎？莫不成，她有順風耳？還是，其實她是猜的？這麽說，她和他算不算開始心有靈犀了？

孰知，明雪茉卻回答他說：“偷聽的。”

冉煦忍不住笑出聲來，好......理所當然的答案。她當然是偷聽的了，她又沒在現場，不能正大光明的聽，當然只能是偷聽了。

這回答，真是毫無破綻，一點兒毛病都沒有，卻又讓他大感意外......跟欣喜。

這個樣子的她，憂郁的氣質沒有那麽濃重了，多了一分俏皮和可愛，卻同樣令他傾心不已。

“我還以為你會說，你有秘密武器。”

明雪茉想說：“是有，但我不會告訴你。”

但卻忍住了。

她和他雖然總會發生一些想也想不到、剪也剪不斷的牽扯，但終究，還是沒有熟到可以談笑風聲的程度。

冉煦見她臉上閃過了欲言又止的神色，他能感覺到，她在克制自己，似乎她不想和他走得太近，就連說話，也不能太隨心所欲。

他的心因她的刻意沈默變得有點點失落，氣氛難得這麽好，他覺得剛剛那一刻，是他活了二十幾年最幸福的時刻。但很快，他就調整好了心情......她想跟他保持距離，這是不是表示她對他並不是毫無感覺的？如果他的出現於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她真對自己有足夠的信心，又何需克制？她還不是怕他會動搖她的心。

想通了這一點，冉煦的世界就穿透了冰天雪地的冬天，來到了春暖花開的春天，他斂住了笑聲，假裝只是要跟她談正事，“朱老師這兩天應該會讓你再把論文提綱交上去，你先拿給我看一下。”

明雪茉喔了一聲，從書包裏把提綱遞給他。

冉煦逐行逐行地往下看，看完了後還給了明雪茉，說：“就這樣直接拿給她就行了，不用再修改了。”

明雪茉接了過來。

在這個過程中，她琢磨過來了一件事，冉煦今天中午就把她的論文提綱拿給黃老師看過，他自己並沒有看，這樣他就敢為她伸張正義，是相信黃老師的眼光，還是相信她的水準？

他也真是夠膽大的。

“都不知道我寫的什麽，就敢去恐嚇朱老師。”她小聲地咕噥了一句。

盡管她是在自言自語，但冉煦卻聽見了，並脫口而出地回應她道：“你跟我了三年，我了解你的水平。”

明雪茉的臉色瞬間變了，不是紅，是黑，不是害羞，是微惱。

誰跟他三年了？！不要以為他幫了她，就能占她便宜！信不信她馬上把阿烈叫來，割了他的舌頭！

冉煦見勢不對，馬上改口，“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跟在我手底下做了三年的事兒，我清楚你能拿出怎樣的論文提綱，不會看走眼的。你就照著自己的思路寫，如果朱老師還敢為難你，故意卡著你的論文，不讓你過關，我會說到做到，讓她認清自己的位置，讓她搞清楚她一個小小的輔導員，到底有沒有只手遮天的能耐。”

雖然冉煦耐心的解釋了，但明雪茉心裏還是不舒服，他的“出言不遜”還是其次，她給了他“出言不遜”的機會才是關鍵。

該被生氣的，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她得回家了，她不能在自己織就的幻境裏迷失了方向。

“這件事謝謝你了。”明雪茉清冷地說，一邊說一邊埋頭把論文裝進書包裏。裝好後，她的手就搭在了車把上，準備下車，“你幫過的忙，我會還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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