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問望著這條微信，不禁眉宇輕揚。很多人都說過鐵打的男兒，意指身為男子漢，要堅強，要勇敢，要像鋼鐵一般，但這句話到了她這裏，卻是該吃吃，該睡睡的意思麽？還用了個嘆號，這是要讓他認識到睡得晚是一種錯嗎？

“我已經躺下了。”顧子問說了個善意的謊言，並追問她，“你怎麽也沒睡？”

明雪茉也撒了個善意的謊，“我都睡了一覺了。”只是沒睡著而已。

以前一個人的時候，雖然她睡得也不好，但翻來覆去之後，還能勉強入睡。可現在重新跟顧子問聯系後，她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個多小時，思緒卻越來越清醒，好像只有和他說點什麽，她的心裏才能踏實，哪怕只有只言片語也行。

“那你還能睡得著嗎？”

明雪茉這會兒確實沒有什麽睡意，“要不，你給我唱首歌。”她想聽他的聲音了......

顧子問自然是有求必應的，“等我一下。”

“你要幹嘛？”

顧子問要先回房間哪。大半夜在書房唱歌，要是被家裏的人聽到了，還以為他神經病犯了。

“我去刷個牙，今晚吃的菜裏有蒜。”顧子問也挺能胡謅的。

明雪茉望著這條信息嫣然淺笑，唱歌前先刷牙這樣理由都能掰扯出來，難道他嘴裏的蒜味會順著中國移動的信號飄到她的鼻間嗎？她就知道他一定還沒睡，他是在騙她，但他若能騙她一輩子，她就原諒他。

明雪茉翻了個身，右手壓在腦袋底下，托著腮、借著順著窗簾的縫隙擠進來的月光，望著被照亮的衣櫃的一格，那裏面放的是顧子問的衣服，她昨天洗的，已經曬幹了，下午她把它收下來，疊好，裝進了衣櫃裏。

當她在疊衣服的時候，她就想給他打電話，但她一直忍著，她以為忍著忍著這種想法就會過去，因為他們今天已經通過電話，還微信聯系了很多次，並且她又沒有什麽要緊事，而且明天他們還會再聯絡......但，她想錯了。那麽多可以不給他打電話的理由，也不抵不過一個打給他的理由，那便是......她想他。

“滋滋——”手機屏幕透出光來。

明雪茉在音樂聲響起來之前就接聽了，她把手機貼在左耳邊，軟軟地喊著：“顧大哥......”

“丫頭......”顧子問回到房間，把監控關了，鞋子一踢，就直接躺在了床上，給她打電話，“想聽什麽歌？”

“都可以。”她只要聽聽他的聲音就心安了。

顧子問想了想，開嗓了，“讓我唱首歌給你聽......”

明雪茉莞爾笑了，讓他給她唱首歌，他還真來了句讓他唱首歌給她聽，他這樣逗樂，周公都被他笑走了。

她的笑聲雖輕，但顧子問還是捕捉到了，他暫停下唱歌，問：“怎麽，我跑調了嗎？”

“沒有。”明雪茉根本沒有聽過這首歌，她以為顧子問是在搞笑，其實並不是，這真的是一首歌，名字叫你願意我願意，只是她一個約等於零零後的女生，不太清楚那些年在八零後之間流行的歌曲，如果不是她笑場太快，她就能聽見後面的歌詞——“唱我的真心給你聽......”

顧子問沒有問那她笑什麽，能聽見她的笑聲，比他今天做的任何事情都讓他有成就感。他本來還想接著往下唱，因為這首歌能唱出他的一些心聲，但在他張口之前，卻聽見明雪茉打了個哈欠。

“困了嗎？”

明雪茉其實還不想睡，她想和顧子問多聊一會兒，但她又想讓他早點休息，所以，她還是忍著不舍說：“嗯，有點。”

顧子問也是，他急急忙忙從書房跑上來，還沒和她說兩句就要掛斷，他真是不舍得，但她明天還要考試，他還是別耽擱她休息了，等她考完了，他再和她慢慢聊，徹夜長談都行......

“那就睡吧，晚安。”

“顧大哥，晚安。”明雪茉依依難舍地掛斷了電話，將手機捂在胸口，感受他留下的溫暖......雖然她和顧大哥還不能長相廝守，但她一起床就能聽見他的聲音，睡覺前也能聽到他的聲音，這也很幸福了。

以後的幾天，明雪茉和顧子問都是這樣的模式，她為考試忙碌，他為工作奔波，但他們會擠出時間來聯系對方，有時是一通電話，有時是一條信息，有時是一張照片，他們談的都不是什麽重要的事，無非是吃了麽，睡了麽。也正因為那些事都不重要，才能把這些事情背後，他們記掛彼此的心突顯出來。

轉眼，期末考試結束了，很多外地的同學都回家了。考完最後一科，袁媛問明雪茉暑假怎麽安排，她以為今年的假期她不會像往年一樣留在學校度過，不過明雪茉告訴她，她還是會留下，要是袁媛放假在家裏呆得無聊，隨時可以來找她。

對於明雪茉又一個暑假，也算是她們最後一個暑假仍不回家的決定，袁媛有點不理解......雪茉在期末考試前那麽緊張的覆習期間回家，現在考完了卻不回去了，她的家到底是什麽情況？

但袁媛並沒有多問一個字，只是一如既往地支持她的決定，有時候，明雪茉都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垂憐她，所以在她最孤苦無依的時候，把袁媛這麽貼心的人兒送到她身邊。

在學校食堂吃了這學期最後一頓午餐後，袁媛搭了輛車回家了，明雪茉回到她和顧子問的家，放下包，摸出手機，在窗戶前靜站了許久。

她想給雲姨打電話，可她知道，雲姨聽到她的聲音一定會哭，但她害怕聽到雲姨的哭聲，害怕清楚地感受到這些年她的杳無音信讓雲姨有多麽難過，多麽不放心。她知道自己當初的決定有多麽任性，而所有的任性都是要有籌碼的，她的籌碼就是雲姨和顧大哥對她的寵愛，她就是仗著他們對她好，才敢恣意妄為......

如果說以前，她的選擇永遠是她的爸爸媽媽，是那名義上和她最親但實際上跟她的感情卻淡薄如水的雙親，那麽從今以後，她的選擇應該是真正愛她的人，是顧大哥，是雲姨......

明雪茉深呼吸了一口氣，才撥通那串她再怎麽刻意去忘也忘不掉的號碼，當她按下呼叫鍵的時候，她和每次打電話給戴蔚萍一樣緊張。在情分上，雲姨和她早就如同母女一般。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因為這個家裏的座機很少有響起的時候，這三年，打來最多的人就是顧子問，其次是陳旭飛，偶爾，物業也會打電話過來，定期檢查水電天然氣線路，然後就再沒有別人了。而這些電話中，除了顧子問的來電讓雲姨稍微有點期待，期待他能帶給她小姐的消息外，別的電話，對她來說意義都不大，所以她接聽得也沒那麽快。

雲姨放下灑水壺，在圍裙在擦幹凈手上的水，走過去拿起聽筒，說了聲餵。

就那麽一個字，明雪茉就能輕易地感受到雲姨的聲音蒼老了許多，她仿佛還能看見她的雙鬢冒出了縷縷白絲，那都是牽掛她的痕跡。

“雲姨......”明雪茉輕輕喊了一聲，她不敢太大聲，怕雲姨聽見她話裏的顫音。

雲姨聽到是明雪茉的聲音，先是睜大了皺紋滿布的雙眼，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然後眼裏瞬間蓄滿了淚水，如同明雪茉所料的那樣，她一聽到她的聲音就潸然淚下了，“小姐......”

她的激動清晰無比地傳進了明雪茉的耳裏，明雪茉鼻梁微酸，語帶哽咽地說：“雲姨，你別哭。”

“我不哭，我沒哭。”雲姨激動得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她握著電話的手血管盡顯，足見她有多麽用力，三年，她等了三年才等到小姐的電話，她真怕自己一個手滑，沒拿穩電話，就這樣錯失小姐的來電。她的另外一只手緊緊地拽著圍裙，額間遍布青筋，淚水順著老臉往下滾落。

“小姐，你還好嗎？”雲姨知道小姐沒有出國，顧子問告訴了她小姐還在國內，但他卻沒有告訴她小姐具體在什麽地方，雖然他經常會帶給她一些關於小姐的消息，但她心裏也有數，小姐必定過得不好，他不告訴她小姐的所在，就是怕她過去看了傷心。可她看不見，對小姐的情況一無所知，日子更難熬。

明雪茉也一手捂著胸口，雲姨的哭聲就像一把尖刀紮在她的心上，她不敢去想，在過去三年裏，每當雲姨想起她，曾這樣哭過多少次。

“我挺好的，你不要擔心我。”明雪茉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以免雲姨更傷感，“雲姨，你好嗎？”

“我也好。小姐，你在哪兒啊，我能去看看你嗎？”

“再過段時間吧。”她現在還沒做好見雲姨的準備，雖然她現在的樣子比過去三年已經好多了，但要是讓雲姨看見，她肯定還是會心疼得心都碎了，“顧大哥知道我在什麽地方，等到時機合適了，他會帶你來找我的。”

“好，好。”

“忠叔怎麽樣了？”

“他也還不錯。”

“......”

明雪茉和雲姨聊了一個多小時，雲姨還舍不得掛，最後還是明雪茉說得嗓子渴了，不經意地咳了聲嗽，雲姨才掛電話。

結束通話的時候，明雪茉對雲姨說：“這是我的手機號碼，以後你想我了，就打給我。”

而掛斷電話後，雲姨先是在屋裏走了兩圈，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回左邊，像是中了邪一樣，實際上，她是想準備些東西讓顧少爺帶過去給她家小姐。雖然小姐現在還不肯見她，但顧少爺可以見到小姐，那她就能托顧少爺給小姐轉交東西，她想給小姐帶些吃的，於是想往廚房走，她又想給小姐帶些用的，於是又想往樓上走，走來走去，她也不知道該先往哪邊走。

最終，雲姨停在了電話機旁，給顧子問撥了個電話：“顧少爺，小姐來電話了。”

她心中的喜悅需要分享，只是她怎麽會想得到，能和她分享喜悅的人竟是c市的黑道少爺。她已經活過了大半輩子，仍說不清人生的際遇到底是怎樣的玄妙，她也不知道未來還有什麽在等著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她只惟願，她的小姐不要再受一點苦楚。

顧子問正在辦公，但還是第一時間接聽了雲姨的來電，她是最真心疼愛他的丫頭的長輩，他不會怠慢她。

雲姨說她想請他幫忙捎東西給明雪茉，他也毫無二話地答應了下來。當天下午，雲姨就送過來了一箱東西，是她給明雪茉準備的生活用品，她還想帶一些吃的，但考慮到食物的新鮮感，她千叮嚀萬囑咐，讓顧子問下次去看明雪茉的時候事先告訴她，她提前兩天準備，她還專門列了個清單請顧子問過目，讓他幫忙看看有沒有什麽要補充的。

顧子問說已經很齊備了，不用再補充什麽，要是雲姨把一切都準備完了，那他還能為她做什麽？

顧子問也猜到明雪茉和雲姨通過電話後，心裏難免會感傷，於是，他跟雲姨通完話後，就打給了她。

“丫頭，你在幹什麽？”

明雪茉坐在書桌前，“在開電腦。”

忙碌是治愈胡思亂想最好的辦法。這幾天忙於考試，她都沒有開過電腦，也不知道有沒有新的稿子等著她。如果沒有，她也打算問編輯要幾篇，這個暑假她不會再渾渾噩噩地度過了。

顧子問聽到了電腦開機的音樂聲，明雪茉也在看到了新郵件的提示，她點開，終於看到冉煦前幾天就發給她的郵件——“為免再發生類似的情況，請提供其它聯系方式給我，微信或者手機號碼都可以。”

明雪茉滑動著鼠標，有些拿捏不準要不要回覆冉煦。她並不是很想把自己的聯系方式給別人，尤其是一個陌生人，但對方是出於工作上的要求，她似乎又不能依著生活中的小性子。

以前，這種事情雖然糾結，但她明明還是自己可以做決定，可現在，她就是想問顧子問的意見，想依賴他，似乎有了他之後，她除了喜歡他，什麽都不會了。

她先把郵件念了一遍給顧子問聽，然後問：“我們編輯嫌我交稿總是太遲，問我要手機號碼，你說我要不要給他？”

顧子問的小醋缸又掀開了蓋子，“你們編輯是男的還是女的？女的就給，男的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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