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們等等阿烈？”明雪茉不想一會兒阿烈在後面追著車跑。

“沒事兒，不用管他。”顧子問讓李大壯現在就出發。天色再亮一點，孩子們就該起來了，到時候又是哭聲一片，讓人不舍。

但，即便偷偷摸摸地走，沒有人來相送，他們的心裏還是充滿了眷戀。明雪茉一直望著身後的方向，村莊和田野漸行漸遠，三輪車駛過路口，學校和圖書館魏然地展露於眼前。

她細細地遙望著鐫刻著她和顧大哥名字的學校，她不確定她下次來這裏會是猴年馬月，但她可以肯定一點，無論過了多久，她都不會忘記這個地方。

看著看著，她突然發現圖書館的房頂上有個人影，雖然距離有些遠，她無法將他的長相看得分明，但那健碩的身形和靈敏的身手，一看就知道不是村裏的人。

“房頂上那個人是阿烈嗎？”明雪茉遙指著遠方問。

顧子問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阿烈，他在心裏低低地咒罵了一聲，“混賬阿烈，我讓你去拿書，你爬房頂上去幹什麽，是要上房揭瓦嗎？”

“是。”看都看到了，顧子問也不能否認。

明雪茉呃了一聲，眼裏寫滿了驚訝，雖然她沒有多說什麽，但顧子問和阿墨都能看出她眸中的不可思議和她沒有問出口的問題，“阿烈到房頂上去拉肚子？”

她感覺她最愛的圖書館變味了......還有離愁，也隨之減少了，但多多少少，總有些揮之不去。

顧子問本來是想等阿烈回來好好地收拾他的，這麽點小事都搞砸了，但看著明雪茉嘴角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決定放過他。

山路崎嶇，三輪車又不具備減震功能，顛簸得非常厲害，剛開始明雪茉還能坐在凳子上，但出了村子不遠，她的屁股幾乎就沒挨著過凳子了，總是剛坐上去又被簸下來，如此反覆。

明雪茉感覺自己的屁股比挨了二十大板還要難受，這個時候，她開始體會到阿墨和阿烈選擇站著是有多麽明智，她苦哈哈地看著顧子問，說：“顧大哥，我也想站起來。”

顧子問看到了她坐得很辛苦，但其實站著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麽輕松，雖然阿墨看起來晃動得並不厲害，但那是因為他底子好，底盤夠穩，若她像阿墨一樣站著，必然是完全不同的畫風。

但顧子問還是同意了，雖然他可以預見她一定會被顛婆得東倒西歪，但沒關系，有他護著她。

“行。”

顧子問拉著明雪茉的一只胳膊，讓她另外一只手先扶著車沿，慢慢站起來，等她站穩了後，他也隨之站了起來，並放開了她的胳膊，他的雙手撐在她的手臂外側，為她形成一個保護圈。

跟顧子問料想的一樣，明雪茉站起來不到十秒就開始左搖右晃了，當時三輪車在轉彎，她一度以為自己會被甩出去，都嚇出了一身汗來，幸好有顧子問如銅墻鐵壁般的牢牢包圍著她，才只是一場虛驚，最終她只被震進了他的臂彎裏。

明雪茉能感覺到自己是用多大的力“撞”進他的懷裏的，她仿佛都被自己彈射回來的反作用力震傷了。等三輪車駛過了彎道，她回過頭來望了顧子問一眼，她想問問他，她剛剛有沒有被他撞痛，“顧大哥......”

剛喊了他一聲，“拉完肚子”回來的阿烈追了上來，並一個健步就蹦上了三輪車，和阿墨一左一右的站著，左右護法的既視感立現。

但這一刻，明雪茉卻覺得他和阿墨的搭檔更像是黑白無常，他想要了她的命麽，她本來就站得不穩，他還這樣蹦上來？他還要不要在上面跳一曲踢踏舞......

明雪茉的頭直接撞在了顧子問的胸膛上，她哪裏還顧得上問他痛不痛，她只能情不自禁地呻吟道：“痛。”這時候，她才更加體會到她上山的方式有多麽幸福。

顧子問空出一只手來揉揉她的頭，俯視著她惹人垂憐的模樣，說：“可憐的丫頭，委屈你了。”

明雪茉清淺地搖了下頭，她並沒有覺得委屈，她只是不太適應這個節奏而已。

顧子問淺睨著她連搖頭都不敢太大動作，免得引發身體慣性的樣子，趁機給她送了碗雞湯，“你堅持一下。人這一生中，難免會碰到橫豎的路都不好走，但又繞不過去，不能停在原地的情況，這種時候，我們就挑一條相對容易走的。就好比現在，或坐，或站，由你選擇，但不管你的選擇是什麽，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明雪茉擡眸望著顧子問，他會和她在一起？他說的只是這段山路，還是指她的人生路？她想問問他，但如今的她沒有了當年的勇敢，她......問不出口。

或許，她也不用問，她只需要用心去尋找答案就好了。她覺得顧子問這句話像一劑最神奇的良藥，治愈了山路帶來的各種不適。雖然山路還是那麽蜿蜒崎嶇，雖然她的臉色始終不太好，但她再沒有絲毫難受的感覺......

經過一番顛沛折騰，又換乘了兩次車，顧子問和明雪茉終於登上了返回s市的火車。跟來的時候一樣，顧子問和明雪茉住一節車廂，阿墨和阿烈一節車廂。

一上火車，明雪茉就軟綿綿地躺在了臥鋪上，她感覺自己已經不是一個整體了，需要重新組裝才能恢覆如初，而重裝她的方式就是睡覺。

顧子問睨視著她進了車廂後就直撲向鋪位、似乎多說一個字骨頭都會散架的樣子，既心疼她又忍俊不禁地想：“來的時候她就睡了兩夜一天，難不成回去她又要睡完全程？”

明雪茉真有這個打算，但就算是睡，也和來程不同了，那時候，她是心裏難受，現在，她只是身體難受而已。

雖然，看著明天小學上空飄揚的紅旗漸漸淡出視線的時候，她也曾想過，如果說那座大山深處的山村是一處世外桃源，在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所有的煩惱都被屏蔽了，那麽離開之後，失去了保護屏障，她又該拿什麽來抵擋那些罪孽深重的往事？

顧大哥應該也是擔心她離開後會不會又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緒裏，所以才對她說那些“橫豎的路”的話吧。她很感激他抓住每個機會開導她，更感激他陪她一起經歷的承諾。有了他的陪伴，無論未來還會有怎樣的驚濤駭浪，她都不會退縮。就讓她養精蓄銳，以全新的姿態回到s市去吧。

明雪茉很快就睡著了。

看著她安詳的睡顏，顧子問的心中滿滿都是幸福。

火車停靠在第一個站臺時，顧子問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一看，是黎心打來的。

顧子問先將手機按成了靜音，再不舍地看了明雪茉一眼，然後才走遠了一點，並把音量控制在不會吵到她的分貝內，說了聲餵。

黎心坐在甲板上，百無聊賴地望著除了海和天，別無一物的遠方，問：“我已經在海上漂了快一個星期了，請問我什麽時候可以著陸？”

顧子問聽她的聲音就能腦補出她有多無聊，但他卻沒有任何同情她的意思，他甚至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以前都是她在他面前曬幸福，現在輪到他曬給她看了。

“走之前不就說好了嗎，還有兩天。”他淡然地說。

黎心難受地咿呀了一聲，“顧子問，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我沒有一絲企圖，卻仍能讓我一天不見就感覺度日如年的男人。”

顧子問嘴角輕卷，“我該說承蒙擡愛，不勝榮幸嗎？”

黎心噓了一聲，“你應該說我馬上回來。”

“這個恕我辦不到，我現在還在返程的火車上。”

“你們去哪兒玩了？”黎心隨意地問。無聊模式下，唯有八卦可以打發時間。

顧子問卻不客氣地答：“和你有關系嗎？”

黎心沖著手機做出了一個拍人的動作，“這麽小氣幹什麽？要不是我犧牲自己來成全你，你們能出去玩嗎？”

“別說得好像我沒有犧牲過一樣。”顧子問輕輕松松駁回了她的話。他只會在一個女人面前有小心翼翼的感覺，可能偶爾還會無所適從，那便是他的丫頭。

“是，你也犧牲了。”黎心實事求是地說，“但你有我的犧牲大？有我犧牲的頻率高？我每個月都要定期犧牲一回，就和例假一樣。”

顧子問面色微芥地抿了下唇，她能更口無遮攔一些麽，例假都說得出來？但轉念一想，她連給他送衛生巾這種事都做得出來，又有什麽說不出口的？他只慶幸，還好他的丫頭不像她這麽粗魯。

“雖然你這話有沽名釣譽的嫌疑，但我可以不計較。所以，你有什麽要求，直說吧。”

“我能有什麽要求，按時回家就好。”他都不知道，因為他是臨時通知，她男朋友沒有延到假，她一個人在這裏看了幾天海，看得都要吐了。“當然，你如果非要給我帶點紀念品什麽的，我也不介意。”黎心臭不要臉地補充道。

結果，自然是又被顧子問駁回了，“不好意思，我沒有這種非要不可的習慣。”

黎心做咬牙切齒狀，“你做人怎麽能做成這種令人發指的樣子？給我帶點紀念品怎麽了，很過分嗎？”就算撇除他們倆的合作關系先不說，單從親戚關系上來講，她也算是他半個表妹，他給她買點東西會死？

“不過分。”顧子問還是很感激黎心的鼎力相助的，“但我剛剛就說過了，我現在在火車上，火車上的紀念品，你要嗎？”

“要。”黎心的原則是不要白不要。

“行。”顧子問也爽快答應了，然後他就準備跟她say goodbye了，“沒別的事，我就先掛了。”

“掛吧，掛吧。”黎心收了線，接著看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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