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是同一天？”顧子問正在掰筷子的手，不經意地用力過猛，把筷子掰斷了。

路峰默默地把自己那雙好的遞了過去，“百分之百確定。”

顧子問沒有接，擰著眉問道：“明赫的電話是打給誰的，酒店的監控可能會刪，但是房客入住名單不會也刪了吧？”

“這肯定不可能刪。”路峰信誓旦旦地說。話剛落音，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我說的是正常的情況下。我還沒來得及查清楚明赫的電話具體是打到哪個房間的，等會兒吃完飯，我給他們經理打個電話。”

“好，辛苦了，吃飯吧。”顧子問把路峰遞過來的筷子推拒了回去，就用自己的斷筷子吃。反正，他現在用什麽吃、吃什麽都一樣，還不如讓路峰多吃點，他最近確實太辛苦了。

路峰也不跟顧子問客氣，端起一盒飯就開始扒起來。以前，他一直認為自己幹的是腦力活，但自從明小姐接連發生意外以來，顧總也不來公司了，他才發現自己幹的是體力活，整天累得像條狗，餓得像頭牛。

吃完了飯，顧子問去明家拿上明雪茉的書包去了醫院。

明雪茉在午休，至於是真午休，還是假午休，這大家都清楚。顧子問將她的書包放在病床邊的櫃子上，說：“我把你的課本拿來了，如果你覺得無聊，可以看看打發一下時間。”

明雪茉清淺規律地呼吸著，似乎真睡了，顧子問無奈地撫了撫她額間的秀發，輕嘆了一聲，“我是抽的下班時間過來看你，你都不肯跟我說句話嗎？”

她現在這個樣子，比他們家最酷炫的曠悠還有個性，但曠悠的中度憂郁癥是自打生下來就有的，從小，讓她開口說句話就比中彩票還難，他們雖然心疼她太過孤傲，卻也慢慢習慣了她的性格，畢竟，她身上籠罩著三方帝國小主人的光環，太過歡脫的脾性，也不適合她的身份。

可是，這丫頭不一樣，她明明不是那麽冷傲的人，她能說，也會笑，只是她非要把自己陷入一種孤獨的境地中，不肯讓自己出來，也不準別人進去，就一個人呆在那荒涼的地方，讓難過將她吞噬......

“......算了。”又一次，顧子問只能無條件宣布投降，“你不想說，那就我說。”

“我有個消息，不知道算好還是算壞，但我覺得無論好壞，都應該告訴你一聲。路峰查到你爺爺曾在去年尾牙宴那天打電話到羅馬假日酒店......”

“顧大哥......”明雪茉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眼睛也還是閉著的，“你別說了，我不想聽，以後關於明家的任何事，都不要告訴我。”

“丫頭......”顧子問緊蹙了整整一上午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只要她跟他說句話，他就能欣喜若狂。

明雪茉聽得出來他語氣的變化，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讓他有多憂心，可她無心改變。除非她的爸爸媽媽能死而覆生，否則她找不到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至於顧子問，雖然他在她的心中有著無人可以代替的地位，但終究，還是她爸爸媽媽的分量更重。

明雪茉緩緩地睜開了眼，但她看著他的眼神卻不再像以前那樣，澄凈、直接、熱烈，如今的她，雖然還是直視著他，但目光卻是迷蒙的、呆滯的，似乎他和她之間隔著一層又一層穿不透的迷霧，而且，那迷霧是有張力的，越想穿透，擴散得越開，越找不到方向。

顧子問凝視著明雪茉，才半天不見，她眸底的神色好像比昨天更心灰意冷，他都不禁懷疑，眼前的她，真的是他的丫頭嗎？

“顧大哥，我有幾件事想請你幫忙。”明雪茉黯然地說。

“你說。”

“我上個月申請了去阿根廷的簽證，你幫我到大使館去問一下，什麽時候可以簽下來，那邊的大學8月份開學，我已經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我想拿到簽證就過去。”

“......”顧子問陷入了沈默，她還是要去留學？

她上個月去辦簽證他能理解，那時候她為了和她爸爸媽媽抗爭，正和他絕交。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她為何還要出國？眼下這樣的情況，他怎麽可能放心她一個人到國外去求學？而且，她上午不是還在問高考的準考證和考區分布嗎？她不是要參加高考嗎？為何......

“你不準備留在國內上大學？”顧子問的話裏透著濃濃的擔憂和不舍。

明雪茉搖了搖頭，“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留在這裏，她只會給他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她曾經想過一勞永逸，徹底地了斷這一切，但既然這條路他不準她走，她就換一條路，只有她離開，他才能解脫，她也可以永遠像個行屍走肉一般活著。

顧子問有短暫的語塞。眼下的情形，讓他想起了初識她的時候，那時候，她總是輕而易舉就能把他說得啞口無言。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悲，他終於能找回一絲以前的感覺了，可......這熟悉的感覺裏卻透著分離的信息......

她的話讓他無法反駁，他不願意同意，不願意放她離開，可他也不願意看她在這個傷心之地，一直這樣消沈下去。

“......那你為什麽還要參加高考？”他沈默了好半天才問。而這一問，便說明了，他還是不想放她走。

明雪茉幽幽地說：“我想給自己的高中生涯畫上一個句號，不管圓滿不圓滿。我想像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一樣，走完寒窗苦讀的最後階段，高考、填志願......”

顧子問不怎麽相信明雪茉的話，不知是因為他不願她走，所以從心底抗拒她要出國的事實，下意識的認為她現在說的話都是假的；還是，她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睛裏不再像以前那樣，不管做任何決定，一旦有了主意，便透著誰勸也沒用的決絕。

看到她這全然沒有了神采的眼睛，顧子問最終投了降，也許，他是該讓她離開一陣子，他應該這樣想，分離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如果你心意已決，我尊重你的決定，但是......”

明雪茉知道他想說的但是是什麽，肯定又是諸多因為不放心她而產生的附加說明，可是，她不需要他為她做這些了，是她的脆弱害死了爸爸媽媽，她怎麽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對她無微不至的關懷？以後的她，就該靠自己活下去，不管過得好與不好，都不能依靠別人。

“我還沒有說完。”明雪茉打斷了顧子問的話，“出國後，我想做個簡簡單單的大學生，沒有遺產，沒有明家，沒有陰謀和死亡，我想忘記這一切。所以，我繼承的那些遺產麻煩你幫我打理，我走之前會找律師辦理好授權，你幫我保管也好，幫我經營管理也好，或者當我放在顧唐利貸收利息的也行，總之，這件事就全權委托你了。房子就留給雲姨，還是由她看家，你記得每個月給她發工資；還有忠叔的醫藥費，你也要記得支付。你肩上的責任本就重大，我又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我可以預見，你以後一定會很忙，所以......”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明雪茉頓了一下，“你千萬不要來看我。”

顧子問的臉色明顯變了，“其它的事，我都可以答應你，但唯獨最後一件，不行。”

能做出放她離開的決定對他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她還不準他去看她，他怎麽可能做得到？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吃苦的！

他真是沒料到，她難得開口跟他說這麽多話，說的卻是訣別之辭，她是什麽時候盤算這些事情，難道她這幾天沈默的時候就是在想這件事嗎？

“我不會答應的。”顧子問堅決地說。

而明雪茉只輕輕地說了一句：“你會的。”

便閉上了眼睛，不再發一言。後面的幾天，她也沒有再說過一個字。她也沒有看過一頁書，或是做過一套模擬試卷，似乎高考對她而言，只是一項需要例行完成的任務，無需全力以赴。

顧子問知道她又在和他犟，他不松口答應她不去看她，她就永遠不開口。

但他如何能答應她？

時間就在兩人的膠著中來到6月7日。

明雪茉在高考前一天才出院，顧子問和雲姨都擔心，以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會不會出什麽問題，一直等在考場外面。但前面三場考下來，明雪茉都還好，只有最後一場，她早早地交了卷，是第一個從考場裏出來的。

顧子問問她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麽提前這麽久交卷，但她始終不肯跟他說一個字。顧子問以為時間久了，她會讓步的，但6月漸漸接近尾聲，她卻還是老樣子。

顧子問想把她接到顧家大宅去住一段時間，家裏人多、熱鬧一點，她的心情可能會好一點，但明雪茉不肯去，她就整日整日地坐在自己的房間裏，真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小姐，就連顧子問的生日，她也沒有參加，甚至沒有跟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自從高考結束後，她唯一的一次出門，就是去學校填報志願。

那天是6月25日，明雪茉先看了成績，考了537分，按照上一年的調檔線，達到了一本的錄取線，但這個分也不是特別高，能被什麽學校錄取，還得看她的志願怎麽填。

班主任看了她的成績，十分惋惜地說：“雪茉同學，我知道這不是你的正常水平，你不要氣餒，這個成績也可以上不錯的大學，你要是覺得不理想，也可以選擇覆讀，千萬不要有精神包袱。”

明雪茉對班主任輕輕頷首，以示謝意，她沒有告訴他，她已經決定了出國留學，填志願於她而言，只是走個形式。但是，她的態度也能告訴班主任一些信息，她隨便填了一所學校，而且，只填了一所學校，一個專業，並且不調配。

填完志願後不久，明雪茉的簽證辦下來了，她還是不肯和顧子問說一句話，顧子問知道，她是想用沈默來要挾他答應不去阿根廷看望她。

又過了幾天，明雪茉的機票也訂好了，雖然離開學還有大半個月，但對於這個傷心多過快樂的地方，明雪茉並不想久留。

眼見她態度如此堅決，顧子問最終如明雪茉預料的那樣，雖然不願意，但卻不得不選擇投降。

幫明雪茉取機票的那天，顧子問手中握著那張將把她送離他身邊的機票，忍著難受說：“我們談談吧。”

明雪茉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昂起頭，木訥地看著他。她的雙目越來越無神，這個牢籠一般的地方困得她喘不過氣來，如果顧子問不放飛她，她就算活著，也只能奄奄一息，不會有半絲生氣。

“如果換個地方能讓你漸漸忘記這些傷痛，我放你走。但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麽你不準我去看你，會不會是你的心中還在怪我？其實在你的心底，你爸爸媽媽的死，我還是有責任的？我覺得只有這個理由能解釋得通，你能告訴我實話，是這樣的嗎，如果你說是，我就答應你。”

明雪茉仰望了他許久，這些天，她總是在心裏告訴自己，她要忘記這個地方，忘了在這裏發生過的一切，也要把顧大哥一並忘記。

既然她以後的日子裏不可能再有他，她也就別再成為他的羈絆了。

“......如果非要我說是你才答應，那就是吧。”明雪茉幽幽地說。

顧子問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為了和他劃清界限，她什麽都能說得出口嗎？

但，不管她說的話有多麽傷害他，他都不會和她計較，因為他知道，她的本意不是想傷害他......

“好，我答應你。”顧子問強忍著心痛點了頭，“但是，我只能給你四年的時間。四年後，不管你變成什麽模樣，是脫胎換骨，還是始終一蹶不振，我都要把你找回來。你也不要想著能一輩子躲著我，四年一過，無論是你是在天涯，還在在海角，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這番話，顧子問在心裏打了好幾遍草稿，但真到了要說的時候，仍覺得說不出口。

而明雪茉的反應和他截然相反，對顧子問的四年之約，她似乎沒有任何感覺，她淡淡地垂下了眼瞼，嘴唇蠕動，正想說什麽，雲姨過來了。

“小姐，明磊少爺想見見你。”

雲姨原本是不想為明磊通報的，但明磊跟她坦誠了他曾經做過的錯事，並告訴她，他一直記得明雪茉臨別前跟他說過的那句話——“只要你問心無愧，就好。”第二天，他就回了學校，對明家的事沒有再過問過。如今，他研究生畢業，已經找好工作，並準備去公司報道，他打了個電話回家告知明忠誠他以後都不會再回c市，但會按月寄錢回家，以報他們的領養之恩，這時，他才聽聞明雪茉自殺了。

明磊連夜趕了回來，他深覺在將明雪茉推上絕路的這條路上，他也是罪魁禍首之一。雖然她不一定願意聽他的懺悔，但他還是想當面對她說一聲對不起，並盡力去補救他犯過的錯。

明雪茉聽見了雲姨的話，但她卻連停頓一下也沒有，只按照原來的打算，對顧子問說：“顧大哥，再見......”

然後，她上了樓，開始收拾行李。她沒有與顧子問就四年後的事情爭執不下，四年那麽久，世界那麽大，現在說什麽都沒有意義。

她只知道，她已經規劃好了她未來的路，而在她設定好的未來裏，不再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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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幸好你還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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