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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子問割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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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這四個字,顧子問的氣息重了,聲音變了,就連淺握著明雪茉的手,也不自覺的加重了力道。

雖然顧振雄已經過世十年了,但每每想起那天發生過的事,總像是就在昨天一樣,歷歷在目,絲毫不曾模糊。

他永遠也忘不了,顧振雄的鮮血從胸膛迸射出來,染紅了顧子語潔白的婚紗,唐老師神色劇變地沖過來,一把抱住倒地的顧振雄。羅馬假日酒店瞬間亂成一鍋粥,c市最繁華的商業街,在一分鐘內被清場,黑壓壓的車隊占領了馬路,又占領了醫院,顧家的人傾巢出動,可是,他們這麽多人也沒有辦法把顧振雄從閻王殿裏拽回來,子彈正中心臟,醫生搶救了三個多小時,子彈取出來了,顧振雄的命......卻沒了。

顧子問往日裏總是溫暖得像是種了兩個太陽在裏面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層灰暗,他這一輩子都會記得,唐老師聽聞這個噩耗,當場就暈了過去。幾個小時後,她醒了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打來水,替顧振雄擦掉身上的血跡,幫他換上幹凈整潔的衣服,梳理好他的頭發。其間,他和顧子言想去幫忙,但卻被唐老師罵開了,她不準任何人碰顧振雄,包括他們姐弟三個。

幫顧振雄梳洗幹凈後,唐老師做了第二件事,又是她一個人做的,她推著顧振雄,走得踉踉蹌蹌的,比心死更哀傷地說:“老顧,我們回家。”

回到顧家,唐老師把顧振雄的屍體安放在她們臥室裏的床上,開始著手第三件事,她要徹查此事,為顧振雄討回公道......

這一次,顧子問沈頓了好久,他其實很想勸明雪茉,雖然她的爸爸媽媽也是這樣突然就走了,但至少,他們走得還算體面,不失尊嚴;而顧振雄,他的爸爸,道上的人尊崇的顧先生,一手洗白了c市的黑道,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市長都要給他幾分薄面,卻死在了自己女兒的婚禮上,並且還是被槍殺的,這讓大家怎麽看!

但他說不出口,他並非堅不可摧,他的心裏也有一個不堪一擊的角落,一碰就會痛,那就是顧振雄風光一生,最後卻是用這樣悲壯的方式離開的......這是他永遠也放不下的遺憾,即便到了現在,顧家和曠牧魈冰釋前嫌,他仍然會想,如果當年沒有那麽多陰差陽錯,如果曠牧魈和顧子語好聚好散,如果顧振雄還活著,那該有多好......

可惜,沒有如果,只有結果。

顧子問黯然地搖搖頭,此時此刻,他多需要明雪茉能給她一絲安慰,哪怕只是一個眼神,就足夠了。

可惜,還是什麽也沒有。

顧子問凝視著明雪茉,他連顧家最不願意讓人知道的秘密都告訴她了,她還是不肯睜開眼睛嗎?究竟要他做到怎樣的程度,她才願意醒來?

其實,這一次,明雪茉並非無動於衷,在聽聞“一槍致命”這四個字時,她的眼珠動了一下,只是那時間極短,顧子問又沈浸在回憶的傷痛中,錯過了......

盡管明雪茉還閉著眼,但她的心卻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宛如一潭死水,再也激不起半點波瀾......原來,顧大哥也曾經歷過她現在正在經歷的痛苦,甚至,他當初的痛苦比她如今更甚,因為不管起因如何,她的爸爸媽媽終究是死於天災,她關於他們的死亡記憶就是那無邊無際的大海和熊熊燃燒的火焰;而他的爸爸,就死在他的眼前,死在自己女兒豁出命來守護的男人手裏,他該如何接受這個悲劇,又該怎樣去面對他的姐姐?

明雪茉一直覺得顧子問臉上的笑有一種陽光的味道,可以照亮她身邊的黑暗,可在聽了這個故事後,她才領悟到他的笑容燦爛得令人心疼,要耗盡多少勇氣,才能在經歷了這樣的巨變後,還留有那樣的笑臉?

她不用想,也知道那個過程一定極度艱辛,因為他爸爸走後,他不只是失去了最親的親人這麽簡單,他還要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大少爺,變成挑起整個家族的責任跟重擔的顧家少爺。

和他的經歷比起來,她這種自殺的行為顯得太懦弱、太可笑,可是,她沒有他的勇敢、他的堅強,她沒有辦法像他一樣,承受住上天給他的所有考驗,她累了,她怕了,她不得不退縮了......

明雪茉在心靈被狠狠地震撼之後,選擇了繼續裝睡。

顧子問也不能徒手撐開她的眼皮,逼著她承認自己沒有睡,他只有接著往下講,講到她願意睜開眼睛為止。

“很快,唐老師就查出了這件事是曠牧魈幹的,顧子語把曠牧魈叫來顧家,和他當場對峙,他沒有否認。”

“面對著自己最愛的男人殺死了另一個自己愛的男人這個事實,顧子語幾乎崩潰,也差點要了曠牧魈的命,當時,曠牧魈的手下都拿槍指著她,而顧家的人,也端著槍瞄準了曠牧魈。就在顧家的大廳裏,就是上次你彈琴,他們跳舞的地方,顧家的人和三方帝國的人拔槍相向,那副場面,可要比電視裏的警匪片激烈多了。”

“不過最後,並沒有發生火並這種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唐老師下了命令,讓曠牧魈離開了。因為,倘若三方帝國的少爺死在顧家,那麽三方帝國勢必會為他報仇,而顧家在c市雖然有著不可侵犯的地位,但和三方帝國比起來,實力懸殊卻不只一丁點。唐老師不能看著顧振雄一手打拼下來的江山毀於一旦,她只能忍著痛,放過曠牧魈。”

“但是,她只是拿曠牧魈沒辦法而已,其他的人,她一個也不會輕饒。首當其沖的,當然是顧子語,她被逐出了家門,顧家的每個人,都不準再和她有任何瓜葛,就連顧振雄的葬禮,她都沒資格參加。之後的很多年,她都不敢靠近顧家半步。”

“我呢,被唐老師當成了重點保護對象,走一步都要七八個保鏢圍著,直到現在,這個規矩還不能改,只是隨著我一步步成長起來,人數上適量少了一些,保鏢和我之間的距離也稍微遠了些。”

“唐老師自己更是性情大變,以前顧振雄還在的時候,她真的是個老師喔,不管在學校裏,還是在家裏,她都喜歡用跳芭蕾舞的姿勢飄著走路,我們姐弟幾個,小時候都特別怕她晚上來查房,因為她喜歡穿白色的睡裙,還披散著頭發,再配上那樣的步伐,整個是女鬼出沒的既視感。而顧振雄離開後,她從學校辭了職,掌管起了顧家的大局。你別看顧家現在固若金湯,可在當時,顧振雄剛走的那段時間,我們孤兒寡母也沒少被欺負,因為有的人只服顧振雄,雖然唐老師是他的遺孀,我是他的兒子,但在那些人眼裏,我們都不夠資格領導顧家,那個時候,顧家動蕩不安,危機四伏。為了守住這個家,我提前從學校畢業,坐鎮顧唐利貸,所以顧思總笑話我,說我大四最後一學期都沒有去過學校。而唐老師,她留在顧家大宅,主導顧家的大小事務,在各種艱難和磨礪中,她變得專斷、獨裁,一旦是她決定了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這種日子持續了六年,直到後來,突然有一天,顧思意外受傷,被醫生診斷出得了血友病。你聽說過血友病嗎?這是一種因先天性凝血因子缺乏,以致凝血活酶生成障礙的出血性疾病。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輕傷後出血不易停止,可長達數日或數周之久。而雪上加霜的是,顧思的血型是極其罕見的rh 陰性血。當時醫院血庫的血液存量不夠,醫生緊急聯絡了其他醫院,同時建議顧子語和莫思文想辦法,看他們的親屬中是否有和顧思血型一致的。”

“在那個時候,我們所有的人都以為顧思是曠牧魈和顧子語的兒子,因為在我們眼裏,那個孩子不是顧子語和莫思文的,就只可能是顧子語和曠牧魈的。但顧子語和曠牧魈在當年的事件之後,就已經恩斷義絕,再也沒有聯系。顧子語別無他法,打電話回顧家來求救,可唐老師不準我插手,她當時說了一句話,我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因為我每次想起都覺得後怕,她說——‘對於曠牧魈的孩子,對於害死你爸爸的兇手的孩子,我會想讓他活,還是想讓他死?’”

“顧子語求助無門,莫思文也無計可施,不得已之下,他只好讓顧子語聯系曠牧魈。那是顧子語六年來第一次找曠牧魈,自然,曠牧魈一接到她的電話就回來了。其實,這些年,曠牧魈始終默默地關註著顧子語的一切,只是遵守對她的承諾,沒有出現在她眼前而已,他對顧子語的每一件事都清楚,自然也知道顧思有先天性的疾病。不僅如此,他還從顧思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組建了一支血友病醫療組,以備將來不時之需。而他的未雨綢繆,確實也派上了用場。”

“顧思得到了最好的治療,但這次曠牧魈回來,不僅治好了顧思,還帶來了一個驚天的秘密。原來,顧思並不是他和顧子語的孩子,而是我和邱玥所生,當年我離開臺灣不久,顧家就出了那樣的事,我根本無暇去記起那樣一段算不上愛情的感情,顧家其他的人更是壓根不知道邱玥的存在,只有設計讓我去臺灣的曠牧魈清楚我在那場臺風中發生過什麽,也是他,在我將邱玥遺忘之後,發現了邱玥懷有身孕以及邱玥有先天性的血友病,並在邱玥生下顧思就過世之後,將他抱了回來,放在顧子語身邊養著。”

“至於顧子語和曠牧魈的孩子,當年顧子語臨盆之際,不小心發生了意外,一度性命垂危,當時醫生說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個,莫思文誰都不肯舍棄,而曠牧魈,選擇了保大人。”

“幸好老天憐憫,最終大人和孩子都保住了,只是孩子太虛弱,曠牧魈便把她帶回了三方帝國。起初,曠牧魈的計劃只是送顧思回來,假裝顧子語生了個雙胞胎,只是沒想到,顧子語會難產,他只好在送顧思回來的同時帶走了他們的女兒曠悠。不知情的顧子語和莫思文,還以為顧思就是顧子語生下的孩子,這六年來,他們用全部的身心去愛護和照顧著他,所以顧思到現在還是叫他們爸爸媽媽,只肯叫我爸比。”

“至於曠牧魈把顧思送到顧子語身邊的目的,這顯而易見,是為了讓顧子語重回顧家,這也是她唯一的機會,唯一的希望。”

“顧思的身世揭開之後,唐老師自然要把他接回顧家,有了顧思這個媒介,她也漸漸地原諒顧子語。由於顧思是曠牧魈找到和救回來的,她也一並原諒了曠牧魈。後來,我們就成了現在這樣的關系。”

顧子問的故事講完了。雖然最終所有的磨難都過去了,但現在回過頭來看,還是有種說不出的心酸。他不想去回憶那幾年是怎麽挺過來的,因為他覺得......不堪回首。

顧子問把目光轉向了窗外,他需要一些陽光來照亮他心中那個裝載著陰暗往事的角落。很多時候,他都特別慶幸、特別感激在那件事發生之前,唐老師把他們當成普通人家的孩子養育,顧振雄更是為了給他們一個健康的家,在顧子言出生後就開始整頓顧家的產業,所以,他們才能在經歷了這麽多風風雨雨之後,依然保持一顆正直的心。

雖然他小時候的願望真的是想當個大明星,但能繼承顧振雄的衣缽,也沒什麽遺憾的,除了......他想爸爸的時候,他不在以外。

顧子問望了外面好一會兒才收回目光,當他垂下眼眸時,他驚喜地發現,明雪茉睜開眼睛了。

“丫頭——”他的話裏充滿了欣喜,他就知道,這個故事一定能打動她。盡管,這是他最不願意講的故事。

明雪茉雖然睜著眼,但她的眼眸裏還是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和以前的神態大不相同了。她能理解顧子問給她講這個故事的用意,他是想用自己的親生經歷告訴她,每個人都會承受一些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她現在經受的,他都體會過。

可是......他們的遭遇並不能等同。

明雪茉用又幹又啞的嗓音,澀澀地輕語:“顧大哥,你爸爸的死,錯不在你;而我爸爸媽媽的死,我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她也記得曾經答應過他,不能輕言生死,但她是真的覺得生無可戀了,才會走到這一步。雖然他把她救了回來,但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她並不感激他。她看得到他脖子上貼著的紗布,那是她留下的痕跡,盡管她後悔咬傷了他,但她仍然怪他為什麽不讓她就這樣隨她爸爸媽媽而去,難道他不覺得,死對於她來說,比活著更幸福嗎?

他一向都寵著她,慣著她,為什麽在生死這樣的大事上,卻不肯遂了她的心意,讓她自己做主?

為了激勵她求生的意志,他還搬出了顧家這段不該讓外人知道的往事,這又何必?她不值得他為她做這麽多。在她想死的理由中,其中有一條,就是她不想再無休無止地給他添麻煩。

顧子問真是又心疼她,又生她的氣,明禮和戴蔚萍的死和她有什麽關系,她這牛角尖鉆到哪裏去了?

“你有什麽責任?”他必須把話跟她說透徹,不然他這會兒喚醒了她,指不定她等會兒又出什麽狀況。他已經把心底最隱晦的秘密全都告訴了她,如果她真要再給他來一出尋死覓活的戲碼,他還真不知道能拿什麽來勸她。

“是我的膽小和懦弱,將他們推上了死亡之旅。”明雪茉始終認為,如果她能多堅持幾天,如果她沒有這樣急著催他們回來,爸爸媽媽就不會是這樣的結局。雖然爭端是明家人挑起的,但她在爸爸媽媽的死上,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顧子問真沒有料到明雪茉竟然是這樣想的,他以為她只是接受不了父母雙亡的打擊,誰知,她竟然把他們罹難的原因歸咎到她自己身上。所以,她服毒自殺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難過,還因為愧疚?

“要照你這麽說,你爸爸媽媽回國是我強行要求的,他們的機票也是我訂的,是不是我也要對他們的死負責?”

明雪茉從來沒有這麽想,她很清楚,顧子問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好,也正是因為他為她做了那麽多,所以在大家,包括她自己的眼裏,她已經成了他的包袱。

顧子問見她良久靜默不語,雖然心知不可能,卻又覺得在她那個被偏執占領了的世界裏,沒有什麽不可能。

“你還真這樣想過?”他不可思議地問。

即便眼睛上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霾,但明雪茉依然能穿透厚重的迷霧,看到他眼底的訝異和悲傷。

她說過,她沒有這樣想,她只是性格不好、遇事執拗而已,她不是沒有是非觀念,也不會黑白不分,如果她真的認為顧子問在這件事上也難逃其責,那她就太沒有良心了。

但,假若這樣可以傷了他的心,可以讓他不再管她,她就承認了吧......他能走到今天也很不容易,就不要再在她身邊耗費更多的精力了。他對她的好,她今生是無以為報了,她最後能為他做的事,就是離開他,離開這個世界......

明雪茉沒有吭聲,沈默,就是她的回答。

顧子問一直握著明雪茉的手悄然地松開了,他的眼神落寞,語氣也很受傷,“原來,你真的在怪我。”

明雪茉始終保持緘默,盡管顧子問的神色明顯地揭示了他此刻受到了多大的傷害,但這一切必須有個了結,她寧可狠下那顆還是會因他的難過而難過的心,只讓他痛這一次,也不要讓他沒完沒了因她陷入一些莫名其妙的紛爭裏。

明雪茉撇開了目光,既然決定假裝怪他,就要裝到底。

但顧子問可不是這麽容易打發的,她不吭聲是嗎,那就讓他來說。他第一次為一個人付出到這樣的程度,最後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結果,他可能善罷甘休嗎?

“所以,你恨我嗎?”他的眼眸全然黯淡了下去。

明雪茉依然不說話,還把頭轉了過去,她的手也徹底地從顧子問的掌心滑了出去。

顧子問看見她的反應,自嘲地冷笑了一聲,無限悲壯地道:“我為你不惜與天下人為敵,可你最恨的,竟然是我......”

明雪茉還是無動於衷,她想著,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顧大哥應該死心了,應該會離開了吧。

可是,不是只有她才會倔強,顧子問也會。

顧子問凝望著她決絕的側臉,做了一個非常冒險的決定。他把那把顧振雄送給他的、他只為她用過一次的匕首拿了出來,拔出刀鞘,高高舉起,說:“那好,我今天就把這條命賠給你爸爸媽媽。”

沒錯,他就是要用自己的死來喚醒明雪茉生存下去的意念,他知道她並沒有責怪她,她只是想傷他的心而已,他那麽了解她,怎麽會不清楚她在打什麽主意。也正是因為了解,他才知道,現在能挽救她的唯一辦法,只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顧子問毫不猶豫地割下了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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