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鑰匙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對於它的用途仍是沒有一點頭緒，她甚至猜不準，爺爺在送她這套首飾的時候，知不知道這裏面還藏著一把鑰匙。

思慮了半晌，最終，明雪茉決定，既然爺爺已經走了，現在沒人能告訴她這鑰匙究竟是用來幹嘛的，她就不管它有何作用了，只把它當成這也是爺爺留給她的東西之一就行了。

明赫出殯的日子定下來了，五月十四日，星期天。

那天下著蒙蒙的小雨，明雪茉一身黑衣黑褲，坐在車裏遠遠地跟著明家送葬的隊伍。

這一次，曹卿榕沒有再叫人來攔著她，明雪茉大致分析了下，這裏面應該有兩層原因， 其一是曹卿榕覺得她一個小孩子不足為患，讓她跟著也無妨，只要她不沒有眼力見兒地往她跟前湊，她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二，不管明赫的遺產怎麽分配，只要沒明禮的份兒，那都是她自己的孩子的，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撇開遺產的紛爭，他們還是有感情在的，這終究是明赫的最後一程，她想好好地送送他，畢竟以後，她就只能在照片上看見他了。

到達墓地，明雪茉沒有跟著進去，只是下了車，撐著一把大黑傘站在入口處目送明赫。

葬禮上，曹卿榕好像哭得很傷心，明雪茉看見明儀全程攙扶著她，並且幾度扶不住她，明忠誠見了，上去幫忙，但卻被曹卿榕推開了，而後，另一邊的人換成了明廉。

明雪茉已經聽顧子問說過了，爺爺走得這麽突然，跟大伯和三叔都有關，她原本以為，爺爺離世是因為舊病覆發，卻沒想到，原來裏面還有這麽一段故事。爺爺一再強調家和萬事興，然而最後，他卻是因為自己的子女不和給生生氣死的！這何其悲哀！

明雪茉冷眼看著到現在都還不肯消停片刻的家庭鬧劇，覺得她的爺爺實在是太可憐了。但她沒有提前走，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見這“一家人”了，她就看在爺爺的亡靈上，再最後忍受他們一次。

葬禮結束，明雪茉在送葬的人陸陸續續出來，刻意等曹卿榕看見她了之後才離開，她可以想象，為了剝奪爸爸對爺爺遺產享有的合法繼承權，她一定會對外說他們這一家有多麽多麽不孝，連明赫的葬禮都沒有出席。她們可以放棄遺產，但她不接受她的詆毀，更不會留給她顛倒黑白的機會！

曹卿榕看到明雪茉杵在外面，淩厲地朝她投過來了一瞥憎惡的目光，連墨鏡都遮不住她對她的敵視。

她冷冷地哼了一聲，“算明禮兩口子聰明，沒有回來自討沒趣，可他們家這個丫頭就沒有她那窮鬼爹媽識時務了，像根火柴棍一樣杵在那兒，看得人紮眼。忠誠，”她回過頭掃了一眼低頭跟在她身後的明忠誠，“你在這兒盯著，別一會兒我們走了，她去你爸的墳前興風作浪。”

明忠誠不情願地張了張嘴，不想忤逆曹卿榕的意思，但又不肯放棄自己該得的利益，最後還是開了口，“媽，等會兒不是要宣讀爸的遺囑嗎？”

他心裏不服氣地想著：把他留在這裏是什麽意思，要看住那丫頭，隨便找個人不就行了。

曹卿榕怒目瞪了他一眼，“你還有臉跟我提遺囑？你是不是想把我也氣死，正好去陪你爸！”

“媽，我不是這個意思”明忠誠急急地辯解。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非常的不甘——媽也太偏心了，他說的都是事實，是明廉行為不檢點才氣得爸一命歸西，媽卻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他身上，這也太不公平了。

眼看著鬧劇又要上演了，明雪茉無語地搖了搖頭，上車走了。

看到她離開，明忠誠連忙說：“媽，媽，明雪茉走了。”

“看到了！”曹卿榕沒好氣地回他。

忠叔啟動了車子，明雪茉從後視鏡裏望見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沈甸甸的心情終於漸漸緩了過來，她可以喘一口氣了。

還沒到家，剛經過轉角，明雪茉就看見了顧子問的車停在她家門口。顧子問一見明家的車出現在視線範圍內，就推開車門走了下來，等明雪茉的車駛近，等到她下車，走到她跟前，問：“都辦妥了？”

明雪茉點點頭，嗯了一聲，“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顧思說好久沒見你了，很想你，能否賞臉請你吃個午飯？”

明雪茉的嘴角若有似無地勾動了一下，他是擔心她一個人在家心情低落，所以拿顧思當借口，想接她出去透透氣嗎？

其實何必呢，他的面子就很大，不用搬出顧思，她也會賞臉的。

“你等我換件衣服。”她這一身孝衣，去顧家似乎不妥。

顧子問說了聲好，坐進車裏等她。

明雪茉換了件以白色為底色的塗鴉t恤，搭配背帶牛仔裙和小白鞋，背了個小背包，跟顧子問上車走了。

回到顧家，顧思一聽見顧子問說話的聲音，放下寫到一半的作業就從房間裏跑出來了，歡喜地喊著：“雪茉姐姐，你來了。”

“顧思。”明雪茉朝他招招手。

顧思跑到她跟前，和她一起走到沙發上去坐下，明知故問：“雪茉姐姐，你為什麽不教我了呀？”

明雪茉轉過頭用會說話的眼睛望著顧子問：你怎麽跟顧思說的？

她可不能隨便回答，不然穿幫了就尷尬了。

顧子問接收到她求助的目光，實事求是地說：“顧思，爸比”他在自稱為爸比時還是習慣性地停頓了下，“跟你說過了，她被開除了。”

顧思撅起小嘴哼了顧子問一聲，“你為什麽要開除她？”一副要替明雪茉伸張正義、主持公道的樣子。

顧子問很囧地摳了摳額頭，這兒子是路邊撿來的吧，怎麽從來都不站在他這邊兒？

“她非讓我給她加工資。”他不那麽實事求是地說。

明雪茉的眼珠微微瞪大了，她什麽時候讓他加工資了，這理由會不會太敷衍了？

好吧，她之前和他絕交這件事確實也能和錢扯上關系，就算是這麽回事兒吧。

但她能說服自己接受顧子問的理由，顧思卻接受不了，他的小眼睛也瞪圓了，怒視著顧子問，用一種怒視“一毛不拔的鐵公雞”的眼神，說：“你加點怎麽了，你要那麽多錢幹嘛使呀，你又不結婚。”

顧子問呲牙咧嘴地瞪著顧思，“嘿，你小子怎麽知道我不結婚？”

顧思甩給他一個鄙視的小眼神，還刻意加了點“不是我把你看扁了”的味兒，哂哂地說：“你從去年相親相到今年，到現在連個女朋友都還沒有，和誰結啊，奶奶都懷疑你是不是陽奉陰違。”

“胡說什麽，明明是那些相親對象條件太差，不是矮，就是黑；不是胖，就是沒氣質；有的還有心機，有心機就算了，還笨，你說讓我怎麽選？”顧子問說得義憤填膺，滿臉都是小把戲被揭穿後的尷尬。

“就沒一個好的？”顧思故意佯裝狐疑，好似非要打他的臉。其實心裏卻在竊喜是，雪茉姐姐又高又白又瘦又有氣質，還單純、聰明，簡直完美！

顧子問理直氣壯的，“沒有。”

顧思癟癟嘴，“借口。”

顧子問說過不過他，請求支援，“丫頭，你幫我教育教育他。”

明雪茉本來靜靜地聆聽著他們父子倆的對話，這個話題也是她很關註的，可現在怎麽突然讓她參戰了，她好像不適合發表意見吧？

“呃”她不太好說。

可看看顧子問那種“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了”的殷切眼神，再想想她每次有事找他，他都是有求必應的，明雪茉只好硬著頭皮對顧思說：“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你爸比慎重點也是應該的。”

顧思手托著下巴，轉動著小眼珠，有模有樣地正在思考，阿沁過來叫他們了：“少爺，明小姐，小少爺，吃飯了。”

顧子問覺得阿沁來得真是時候，不管顧思想說什麽，都沒機會了，率先站起來，說：“先吃飯吧。”言語中透著得意，可他又說不上來自己在得意個什麽勁兒。

顧思也和明雪茉一起站了起來，這個話題就無疾而終了。

半路上，阿烈把顧思攔截住了，“小少爺，你過來一下。”

顧思朝他走過去，小身板站得筆直，問：“阿烈，你有什麽事？”

阿烈彎下腰來，讓顧思走近點，靠在他的耳邊，細聲地說：“我想問你個東西。”並示意他也小聲點。

“你問。”顧思配合地壓低聲音。

顧子問看見他倆嘀嘀咕咕地樣子，停下腳步，問：“你們在說什麽呢？”

顧思擡起頭來，恢覆了正常的音量，“阿烈問我，有一句詩，前面是每逢佳節，後面是什麽？”

阿烈一巴掌迎面拍在自己的臉上，丟人，丟人丟大發了。

他肯定會被群嘲的！

果然，顧子問單手插在褲兜裏，第一個跳出來看他笑話，“阿烈，你去夜校學習了這麽久了，怎麽連這麽簡單的詩還不會？”

雖然心裏非常虛，但臉上還是要穩起，阿烈硬著頭皮說：“我不是不會，我就是忘了。”

“那有什麽區別。”顧子問又嘲笑了他一次，然後用大發善心的口吻對顧思說：“顧思，你教教他吧。”

顧思比顧子問善良多了，很樂於助人，也很謙虛，他一個一頓清清楚楚地告訴阿烈，“每逢佳節倍思親。”

阿烈卻覺得那每一個字都跟刻在他身上似的，讓他難受得想死，他以為小少爺是個孩子，玩心重，轉頭就會把這件事情給忘了，誰知道哎，要是早預料到是這種結果，他還不如去問阿墨呢。

如果阿烈以為這樣就完了，那他始終還是太天真了。

顧子問斜了顧思一眼，挺嚴厲的，正色質問他：“你怎麽能亂教，明明是每逢佳節被催婚。”

阿烈困惑地撓了撓頭，怎麽又來一個答案？說實在的，他不相信顧子問，他覺得自家少爺擺明了就是想戲弄他，但為什麽少爺說的這句聽起來更耳熟？

反正都已經成笑話了，阿烈索性豁出去了，面向明雪茉，好學地問：“明小姐，您書讀得好，您告訴我，正確答案是什麽？”

明雪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確定要問她？

阿烈非常確定，他還很誠懇地給她敬了個十五度的禮。

既然他這麽學而不倦，明雪茉就教教他，她先看了顧子問一眼，在他眼裏看到一種“你隨便招呼”的暗示，伸出三根手指，做出一個ok的手勢，既像是在告訴阿烈：“好，我教你。”又像在回應顧子問：“好，那我就不客氣了。”還像是在預示她的答案。

明雪茉望著阿烈，一本正經地說：“每逢佳節胖三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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