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沒有，”顧子問連連搖頭，“我沒有理，只有錯，你就看在我......”

他想說：“你就看在我送給你一條那麽漂亮的項鏈的份兒上。”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感覺有一陣強勁的風刮過，吹得沙石迷眼。顧子問一只手松開了明雪茉，擡起手臂，擋在她的眼前，為她遮住迎面飛來的風沙。

明雪茉也感到了這陣超強的風，刮得她的眼睛都睜不開，等那風的迅猛勢頭過去，顧子問放下手來，她和他一起擡起頭，看見了顧子語的直升機正在準備降落。

顧子問眉宇一擰，不解地自語：“不是讓他們明天早上來接我們的嗎？”

他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肯定是出了什麽大事，而且這大事必定是剛剛發生的，不然，他上午跟阿墨聯絡的時候，阿墨一定會稟告他。

明雪茉也覺察到了不對勁，她顧不上生顧子問的氣了，主動拉著他的手問：“是不是家裏有什麽急事找你？”

他身負著照顧整個顧家的重擔，但這個星期卻為了她，什麽都不管不顧，只在這裏陪她做“顧老師”，也不知道會不會耽擱了什麽事。

顧子問心知肚明必然是有十萬火急的事，否則他們不至於等不到明天早上，但他心裏有數就好了，還是別說出來讓這丫頭跟著擔心。他才害她二次負傷，怎能又讓她陷入提心吊膽之中？

所以，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反問她，“你不生氣了？”

明雪茉驕縱地瞪了他一眼，“誰說不生的，回頭再生。”

顧子問淺然失笑，“我就喜歡你這種不依不饒的樣子。”

拉著她站起來，朝直升機走去。

阿墨也從直升機上下來了，並在村民的帶領下前來尋找顧子問和明雪茉，他們在半路相遇，阿墨恭敬的站在顧子問面前，說：“少爺，借一步說話。”

顧子問嗯了一聲，跟他走出了十來步遠。

“出什麽事了？”用明雪茉不會聽見的細小聲音，開門見山地問。

阿墨也壓低了聲音，確保不會讓明雪茉聽見一個字，“明赫董事長，過世了。”

“......”顧子問眸色一沈，“什麽時候的事？”

“就在今天中午。”

“怎麽會這麽突然？”他不是恢覆得挺好的麽？

“聽說與明家的三少爺明廉有關。”

外面都在傳，明廉因為藍筱遇襲的事，鐵了心要跟林蕙離婚，這件事雖然被曹卿榕兜著，不許任何人告訴明董事長，但大家也心知肚明，明赫春節的時候中過風，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他平日裏又最疼明廉這個兒子，如果不趁這個機會把明廉拉下臺，那他們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明赫偏心明廉，把更多的遺產分給他，他們再也沒有翻盤的可能了。

五年前，明廉就是因為和藍筱搞在一起被明赫收回了會所的經營權，並且冷落了他近一年；如今，要是明赫知道明廉又和藍筱勾搭上了，還死活要休了林蕙，一定會更改遺囑的，而且，照他如今的身體狀況，明廉應該等不到再度受寵的機會了。

所以，在遺產的驅使下，明忠誠想方設法把這件事透露給了明赫，如他所希望的那樣，明赫知道後勃然大怒，但，事情又不和他希望的完全一樣，明赫聽聞這件事後，當場氣暈了過去，還沒有送到醫院就氣絕身亡了，直接翹了辮子，壓根兒沒有改遺囑的機會。

曹卿榕氣得恨不得打死明忠誠，但終究是自己的兒子，她再氣、再恨，也不會真拿他怎麽樣，但明赫走得這麽突然，她心裏總是過不去，總要做點什麽才能出了這口氣，所以，阿墨他們也收到了小道消息，說曹卿榕已經發了話，不準明禮一家來奔喪。就連明赫的死訊，她都沒有安排人帶到明禮家，還是明赫家一個跟雲姨交情不錯的下人偷偷告訴她的。

雲姨立刻通知了明禮和戴蔚萍，同時也到顧家來找她家小姐，只是明雪茉人還在雲南，所以他們才著急忙慌地趕了過來，提前接他們回去。

這就是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

顧子問聽了，只冷淡地說了一句：“準與不準，不是她曹卿榕一個人說了算的。”雖然他對宅鬥這種戲碼看得不多，但他相信，曹卿榕一個婦道人家，還沒有只手遮天的能力。

“是。”阿墨也是這麽認為的。

“此事先不要對明小姐講，等回去再說。”顧子問交代阿墨道，然後，他走到明雪茉跟前，對她說：“丫頭，你先去收拾一下東西，我去跟大家告個別，我們要馬上啟程回c市。”

並讓阿墨跟著她，去拎行李。

“好，知道了。”明雪茉立刻就去了。她沒有多問一句，她只需要聽他的話就行了。

顧子問也邁步往老支書家走去，聽說他們要提前離開，大家都萬分不舍地挽留他們，並指著正咕咚咕咚燉著肉的鍋說，晚飯都煮上了，讓他們至少吃了晚飯再走。

顧子問對他們說：“不好意思，我臨時有點急事，必須馬上回去處理，等到以後學校建好了，我還會再回來看大家的。”

村民們又說：“也不差這一會兒。”

還是盛情地挽留他。

最後，還是老支書的孫子腦子轉得快，“顧老師走得這麽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我們就不要耽擱顧老師的時間了，不然會誤了他的事。”他的覺悟也很高，“而且，等會兒天黑了，飛機就看不見路了。”

“......”顧子問額間滴下來一滴尷尬的汗，這單純的孩子，飛機什麽時候都能看得見路。

不過，顧子問沒有告訴他這些，等以後他學多了知識，自然就知道了。他只摸了摸他的頭，誇了他一句，“好孩子，就屬你最聰明。”便趕去和明雪茉會和了。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去送他們。

顧子問和明雪茉坐在直升機上，跟他們揮手告別，漸漸的飛出天際。

回到c市，已是萬家燈火的景象。

顧子問吩咐阿墨先把他和明雪茉的行李拎到樓上去，並等直升機飛離了顧家，回到顧子語的麗水莊園，然後才拉住明雪茉的手，細細地凝望著她，幽幽地說：“丫頭，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明雪茉突然有點怕，他的表情太嚴肅，她感覺很不好。

“......你爺爺，過世了。”

明雪茉似乎被顧子問想象的要堅強、要冷靜，她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只是臉上的神色不太好，眼底靜靜地流淌著悲傷，吶吶地問：“什麽時候的事？”

本來，她和她爺爺也不是很親近，他們走得最近的一次，就是去年的除夕夜，他把她叫去了他的房間，送她一套古董首飾作為生日禮物，還有，就是後面他住院的那段時間，她每天會去看他。

後來，她爺爺出院後，一切就又恢覆常態了，因為他在年夜飯上宣布了立遺囑的事，她若常去，會被她的叔伯和奶奶詬病成別有居心。雖然她從來不在乎他們的眼光，但她委實不喜歡老宅的氣氛，再加上爺爺大病初愈，若她去了之後，鬧出什麽不愉快，讓他在她與其他“家人”中間為難，加重了他的病情，她就是大大的不孝了。

然而沒想到，爺爺還是去了，她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今天中午。”顧子問肅穆地說。

明雪茉眼波無痕地嗯了一聲，原來，他們匆忙改變行程，不是因為顧家出了什麽事，而是為了她？

她都記下了，他對她的好，他為她做過的每一件事，她都會牢記在心，留待將來，一一回報，但是現在，她要回到明家，回歸明家大小姐的身份，去送爺爺最後一程。

“我要回家了。”她現在是戴孝之身，不方便繼續住在這裏。

“我知道。”顧子問沒有留她，不管怎麽說，死者為大，他只希望她能節哀順變，“雲姨還在這兒等你，一會兒我派人送你們回去。”

明雪茉擡眸悲傷地望著他，“謝謝顧大哥。”

顧子問緊了緊她手，“節哀順變。”

兩人一起返回大廳。

雲姨看見明雪茉回來就立刻迎了上來，“小姐，你回來了。”聲音中透著焦急和難受。

明雪茉放開顧子問的手，走到雲姨面前，正色說：“雲姨，我都聽說了。”舉止間都是小主人的架勢。

顧子問揮動了一下手指，讓大廳裏的傭人和保鏢全部退下，留給明雪茉和雲姨一個說話的空間，他自己對雲姨微微頷首後，也坐得遠遠的。

實際上，雲姨沒有避諱顧子問的意思，她現在沒有拿他當外人，對他輕輕點頭致意後，雲姨就先勸明雪茉：“人上了年紀，早晚有這麽一天，你別太難過。”

“我知道。”明雪茉幽幽地說。其實她還好，雖然她是挺難受的，但她很清楚，這種難受是時間可以治愈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間常態，誰也無法逃脫，爺爺生前，她只能算是盡到了自己當孫女的本分，不算很孝順；現在他往生了，她也盡好本分，該怎麽做就怎麽做。若生前不孝，死後卻悲傷得驚天動地，這裏面有多少真誠，又有多少小算盤，大家都心知肚明。

雲姨見明雪茉的情緒還算穩定，才敢接著說：“我也通知了先生和太太，但是他們......似乎不願意回來。”

“你說什麽？”明雪茉這次的臉色變了。這是爺爺的最後一程，他們都不回來？他們難道沒有想過，這次不見，以後就算他們想見，也不可能見得到了。

雲姨看到她動氣了，連忙勸撫說：“小姐你別誤會，這件事也不能全怪先生和太太，是......”她有些難以啟齒，明家自詡為大戶人家、上流社會，但為了財產，卻連親情人倫都可以不顧，還不如她們這些市井小民有人性。

“是什麽？”明雪茉追問道。

“是夫人，她發了話，不準先生太太還有你去奔喪。就連老爺的死訊，她都沒有派人來通知，我還是聽明家的下人說的。”

“......”明雪茉沈默了半晌，這辦事風格很符合曹卿榕一貫的作風。她向來不喜歡他們這一家，但以前礙於爺爺的面子，即便她再不喜歡，也不能阻止他們回明家，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爺爺走了，她就沒有任何顧忌了。

但是，真的需要這樣嗎，爺爺才剛咽氣，她就對他們動手了，她就這樣迫不及待嗎，就不能讓爺爺安安心心地走完最後一程再說嗎？

她知道曹卿榕是怎麽想的，說白了，無外乎還是遺產。去年的除夕夜，爺爺說過，等到他駕鶴西去的那天，他的律師會宣讀他的財產分配，如果律師宣讀遺囑的時候他們這一家不在場，那麽曹卿榕想說爺爺的遺囑裏留了多少遺產給他們都行，哪怕是一分錢都沒留給他們，也行。

可是，明雪茉不禁勾出一抹冷嘲，依照爺爺平日裏對待他們這一家的疏離態度，曹卿榕覺得爺爺會留多少遺產給他們，肯定會是所有明家子女裏最少的。就為了那最少的一份兒遺產，她就讓爺爺走也走得不安心！難道她忘了，去年的年夜飯，爺爺還一再強調家和萬事興，但眼下的明家，還能算一個家嗎？爺爺所寄望的“和”，又在哪兒呢？曹卿榕這樣做，就不怕爺爺到夢裏找她，問她要個說法嗎？！

明雪茉很少為家族的事情動過怒，因為她覺得不值得，但是這一次，她無法不生氣，連她都是這樣的心情，更何況她的父母。

“所以......爸爸媽媽置氣了，索性就不回來了，是嗎？”

“是的。”

“算了。”她的爸爸媽媽這些年沒少受曹卿榕的冷眼，既然現在她又撂下了這樣的話，他們回來也是自討沒趣，不一定能撈到什麽便宜，不回來就不回來吧。

她要這樣想，其實他們不回來也好，不然到時候發生沖突，沖撞了亡靈就不好了，只是可憐了她的爺爺，辛辛苦苦打拼起明氏一族，但臨了了，送他的卻不是全家人。

“他們不願回來就不勉強他們了，我代表我們這一家去。”

反正，大多數家裏的聚會，都是她作為代表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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