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顧子問拎了兩個箱子出來，他和明雪茉一人一個。半個小時後，他們收拾好行李，登上了直升機，飛往雲南。

顧家大宅越來越遠，喧囂的城市漸漸消失不見，入目只有藍天和白雲。

離開c市，明雪茉感覺她的心情好像放空了，無論是她爸爸媽媽留給她的不愉快記憶，還是那天晚上的噩夢，都在稀薄的空氣中被自然稀釋，隨風飄散。

目的地漸行漸近，直升機飛行的海拔降低了下來，明雪茉能看到她們翺翔於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之間，在群山環繞之中，有一片村莊，那裏的房屋稀稀落落的，房屋的周圍是綠油油的莊稼地，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終點。

直升機緩緩降落，住戶煙囪裏冒出來的裊裊炊煙清晰可見，在這裏，沒有c市的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卻是一派山清秀水、鳥語花香的景象。

村裏的孩子大多沒有出過遠門，去得最遠的地方就是幾十裏開外的鎮上，只有幾個年滿十六的大孩子，跟父母進過城，打過工。他們的文化水平普遍都不高，看到天上飛來這麽個龐然大物，大家都既好奇又害怕地聚集在進村唯一的一條小道入口，似乎是想用他們天真樸實的雙眼辨別清楚來的是什麽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如果對方是壞人，他們就用自己又瘦又黑的雙手，抵禦入侵的外敵。

但直升機沒有降落在路口，那條路不夠寬闊，沒有降落的條件，在村莊上方盤旋了一圈後，直升機最後降落在了村子東面的一塊兒空地上。路峰提交給顧子問的資料中，這塊空地就是他們計劃籌建學校的地方。

孩子們見直升機由遠及近，飛過他們的頭頂，飛進了村子裏，一股腦兒地跟在後面追著、跑著，他們吵吵嚷嚷的聲音驚動了正在準備午飯的大人們，各家各戶的老少男女也從屋子裏走了出來，往村東頭聚集。

於是，顧子問和明雪茉剛到這個地方，就受到了全村居民的“歡迎”。

明雪茉看著眼前這些皮膚黝黑、身體健碩的大人和孩子，不禁有些怯場。同樣的，村民看著白白嫩嫩、弱不禁風、幹凈漂亮得仿佛是從畫裏走出來的她，和一樣好看、一樣白凈、一樣不像真人的顧子問，還有他們身後那個能刮起漫天大風的怪東西，也傻了眼。

還是村裏的老支書見過世面，他年輕的時候去省裏開會，知道這是飛機。昨天，他接到了善心人士路先生的通知，說他的老板要親自過來落實學校捐贈的事情，想必，這位渾身貴氣、氣宇軒昂、儀表不凡的男人，就是路先生的老板了。

老支書連忙迎了上來，被歲月打磨得像核桃一樣，到處都布滿了褶皺的老臉又驚又喜，“請問你是顧老板嗎？”

顧子問謙虛地說：“顧老板不敢當，你叫我一聲顧......”他頓了一下，在這個地方，叫顧總或者顧少爺好像也不合適，但不管在哪裏，他都不允許別人叫他顧先生，因為不管在哪兒，他都是顧振雄的兒子，顧先生都是他父親的尊稱。

思慮了一陣，顧子問定借唐老師的職業一用，反正要是再倒回去幾十年，他說不定也可以繼承唐老師的衣缽，接她的班，成為一代人民教師。

“顧老師就行。您是村裏的老支書吧？”

老支書連忙點頭，“是是是，我代表全村的大人和孩子們，歡迎你們的到來，感謝你們的到來。”

顧子問一一略過眼前這一張張質樸的面孔，誠心地說：“多謝大家的熱情歡迎。”然後他把目光轉回到老支書臉上，“想必我的特助已經提前跟你打過招呼了，這次過來，我就想實地考察一下，如果沒有問題，我想讓學校盡快建起來，讓孩子們早一點上學。”

一聽見有學可以上，孩子們激動地跑了過來，將顧子問和明雪茉團團圍住，開心地歡呼著：“顧老師，顧老師......”

顧子問見他們蜂擁上來，下意識地伸手摟住了明雪茉的腰。

明雪茉不算是外向的人，這麽多天真爛漫活潑的孩子圍著她跳著、笑著、喊著，她確實是有那麽一下子不適應的，但她感覺到顧子問的手強健有力地保護著她，再看看他那能安撫她所有不安和害怕的俊逸臉龐，她的心就漸漸鎮定下來了。

而且，笑容是有感染力的，眼見她身邊的孩子們，比她小的，和她差不多大的，還有比她高的，都在笑，她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她的決定果然沒有錯，三十萬放在銀行卡裏，只是一個數字，收獲的頂多也不過那一年幾千塊的利息，可若把它挪一個地方，收獲的卻是一張張真誠的笑臉，和他們無法估量的未來。

顧子問睨見她笑了，笑得這麽輕松，笑得和眼前這些山裏娃娃一樣無憂無慮，只覺得，別說是三十萬，就是三百萬，三千萬，都花得值了。

看到這副場景，老支書不禁熱淚盈眶，他們這個村子坐落於深山之中，交通不方便，如果要上學，得翻越三四座大山，走幾個小時才能到達鄰村的小學，前幾年，還有孩子天不亮就從家裏往學校趕，又大半夜才從學校回到家裏，但有一次，因為天黑路滑，有個孩子失足跌落到了山澗的深淵裏，當場殞命。自那以後，大人就再也不讓孩子去上學了，他們的想法是：沒文化雖然可怕，但如果命都沒有了，要文化又有什麽用！

但孩子們對知識還是渴望的，他有一次帶著孫子去鄰村趕集，孫子就趴在學校鐵銹斑駁的大門上，聽著裏面朗朗的讀書聲，不肯走。

那一刻，他的心別提有多酸了，可惜他們村貧窮落後，沒有辦學條件，縣裏總說扶貧扶貧，但那些領導每次也就來看看，看完了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沒有消息。

唯一的例外，就是路先生，他已經前後來過村裏幾次了，現在他們腳下這塊空地，也是按照他的意思，刨去雜草和石塊，清理出來的。他還給孩子們帶來了一些啟蒙的書，說讓他們先在家裏看著，等到將來學校建成的那一天，他們就能在教室裏上課了。

雖然不知道這學校哪天才能建起來，但他們心中都覺得，這次和以前不同，孩子們想讀書的願望，有希望實現了。

如今，顧老師來了，看他出行的派頭，肯定是個大富豪，老支書的心更踏實了。

“孩子們，孩子們......”老支書呼喊著激動得歡欣雀躍的孩子們，“先靜一靜，別把顧老師和......”他才發現還不知道怎麽稱呼明雪茉，連忙問道：“請問這一位是？”

顧子問介紹說：“明老師。”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底有種油然而生的自豪感，好像他們同為老師，是件十分值得驕傲的事。

老支書連哦了三聲，再次對興奮不已的孩子們說：“你們別把顧老師和明老師的衣服抹臟了。”

孩子們怯生生地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的小手，再看看明雪茉和顧子問整潔幹凈的衣服，自卑地把手藏在了身後，卻還是圍著顧子問和明雪茉，好像生怕他們跑了似的。

老支書就隔著這群孩子和顧子問對話：“顧老師，現在快到中午了，日頭毒，我們先進村兒吧。”

“好。”顧子問牽著明雪茉的手，在全村人的簇擁下走在鄉間崎嶇不平的小路上。

顧子問想起了他和明雪茉第一次見面那天，他們也走過一段類似於這樣的路，就是去找夏建的時候，他也記得她當時走得搖搖晃晃的，所以，他必須要提醒她，“小心腳下。”

這裏這麽多人，摔了跤就不好看了，他們今天丟的臉已經夠多了，就不要從c市丟到偏遠山區來了。

明雪茉輕輕嗯了一聲，謹慎地走在他的身側，一點不敢大意。

她當然也記得他們初識的時候她就差點“摔倒”在他的西裝褲下，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她都記得。

在老支書的帶領下，顧子問和明雪茉來到了他家，自然，全村人也跟著擠到了他的家門口。男人們還搶著幫他們拿行李，最後，兩個個子尤其精壯的漢子，把他們的箱子扛在肩膀上就走。

老支書的家不過是石塊堆砌起來的三間瓦房，雖不至於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但屋裏的器件兒也是一個手就能數過來的。

老支書搬出自己釘的木板凳，用衣袖擦了又擦，還看了又看，確保上面的灰塵都擦幹凈了，才請顧子問和明雪茉坐下。家裏的凳子也不多，坐不了太多人，但其他村民，尤其是孩子也不願離去，就圍堵在門口。

老支書又叫自己的老伴去給貴客燒水，還問誰家有清明節采摘的新茶沒有賣完的，拿過來泡茶。

幾個熱心的村民都說自己家還剩了點，打發自家孩子跑回去拿。孩子們一撒歡地跑開了，跟腳底抹了油似的。

顧子問和明雪茉一齊在一張長板凳上坐下，他攔住忙裏忙外的老支書，說：“老支書，先別忙了，你坐下，我們談一談。”

“誒。”

老支書扯過一張矮板凳坐在顧子問對面。

“這裏的情況我的特助已經給我講過了，剛剛呢，我也大致看了一下村裏的面貌，一會兒，你再帶我們四處走走，仔細看看，這樣我心裏就有數了。”

“好好好。”老支書又連說了三個好字，他擡頭朝外面望了望，太陽照耀到門前的第三塊石板了，應該是正午了，本來，他們沒到之前，大家也都在張羅午飯了。

“我們先吃飯，吃完了飯，我就領著兩位老師到村子裏轉一轉。”

顧子問也不推諉，他現在還沒有確定要在這裏留多久，就算這一頓能客氣地說不用麻煩了，但總不能每頓都說不吃，反正都是要叨擾他們的，他就不客氣了。

“還要麻煩你給我們安排一個住宿的地方。”這一點，路峰應該給他們交代過了，但畢竟是他們住，他們還是要當面說一聲的。

“已經安排好了。”果然，老支書如是說，並朝外面大聲吆喝道，“李大壯。”

“來了來了。”一個人如其名的中年男子撥開一群孩子頭，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老支書指著他說：“這是李大壯，他是我們村的首富，這幾天，兩位老師就住他們家。”

李大壯一進來就沖顧子問和明雪茉鞠了一躬，“兩位老師好。”

他家的條件是村子裏最寬裕的，但住在這個好像是被全世界遺忘了的偏遠山村裏，他那點寬裕也沒起不了什麽作用，至少不夠支撐他將自己的一兒一女送去可以寄宿的學校上學，但要是讓他們去鄰村的學校，他是真不放心。所以，他最大的希望就是孩子們能在家門口上學，這也是全村人最大的希望。

如今，能幫他們實現願望的人就在眼前，李大壯恨不得把他們當菩薩一樣供起來，感謝他們的大慈大悲大恩大德。

“不如，午飯就到我家吃吧，我家那口子都要煮好了。”

顧子問還沒來得及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老支書就一把拉開了李大壯，黑著個臉說：“不行，午飯得在我們家吃，以後，住由你負責，吃由我負責。”

“在我們家吃。”

“在我們家吃。”

擠在門口的村民也爭先恐後地搶著說。回家拿茶葉的孩子們連破破爛爛的茶葉罐子一起捧過來了，遞在顧子問和明雪茉面前，祈盼地看著他們，想伸手拉他們去自己家裏吃飯，又把自己臟兮兮的小手在他們身上一抹，就是一個大黑印子。

老支書見勢不對，收下茶葉就把孩子們趕了出去，“你們先回去做飯吧，顧老師和明老師就在我們家吃了。”

村民們不肯散開，將門口圍得嚴嚴實實地，“老支書，這是我們全村的貴客，不能只在你家吃。”

顧子問見村民們爭論不休、甚至有幾個已經爭得面紅耳赤的樣子，含著笑微微低頭小聲問明雪茉：“村民們真是太熱情了，現在你說怎麽辦？”

明雪茉也被他們的熱誠感動著，看他們的樣子和老支書家裏的情況，不用想也知道這裏各家各戶必定都不富裕，但大家卻都肯用自己微薄乃至是僅有的家底來招呼他們，這種淳樸的盛情是在大城市裏不可能感受到的。

“輪流去吧。”她只能想到這個“雨露均沾”的辦法，這也能減少每一家的負擔。

顧子問點點頭，這的確不失為一種解決辦法，但今天是他們到這個地方的第一天，舉村都來歡迎他們，是不是可以更熱鬧一點？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

“什麽主意？”明雪茉好奇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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