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Chapter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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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問沈逸清過去二十幾年的日子裏最喜歡哪段時光,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告訴你是小學一二年級,只因為那是他僅有的可以跟顧譽汎在一個學校的兩年。彼時的他並不懂情愛的深與澀,只憑借每天可以讓顧譽汎騎車帶著上下學,經過公交車站的時候朝睡眼朦朧的陸晗之和顧譽洺吹口哨這一點,就可以讓他興奮上一整天。

“我跟你說沈逸清,那個時候你也忒不地道了,譽洺怎麽說也是顧譽汎的親弟弟,你怎麽就好意思每天霸占他的車後座,讓譽洺跟我擠公交車呢?”陸晗之四仰八叉的歪在沈逸清的副駕駛座上,一邊打著飽嗝,一邊義憤填膺的指責沈逸清。

“比起顧譽汎帶他上學,我覺得譽洺更願意去跟你擠公交車。”沈逸清目不斜視的盯著前方的路況,工作日的工作時間,交通順暢的讓人神清氣爽。

“他願意歸他願意,你連讓都不讓就是你的覺悟問題了啊逸清同志,這個問題是很要命的,是需要你做出深刻反省的!”陸晗之坐直身子,痛心疾首的看著沈逸清。

“晗小之你一大早跟我唧唧歪歪的翻舊賬,說話吞吞吐吐一句重點都沒有,你想表達幾個意思?”沈逸清有些冒火。

事實上從早上顧譽汎和陸晗之無視他的存在的時候,他就開始冒火。他知道昨天晚上跟杜仁中出去喝酒,早上又在陸晗之家醒過來意味著什麽,他也明白在各項工作都劈頭蓋臉的砸過來的當下,顧譽汎肯放他跟陸晗之的大假,勢必是希望陸晗之跟他說些什麽的。可是這廝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含酸捏醋的說話,完全不是平時有什麽說什麽絲毫不掩飾,讓他極其的不舒服。

“看你不爽!”

陸晗之也不再跟他兜圈子,四個字幹凈利落的拍在了沈逸清臉上。

沈逸清開口想解釋,可是此時此刻任何語言的說明皆是多餘。他能解釋什麽呢?說我跟杜仁中是老友聚會多喝了兩杯其實什麽都沒發生?說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背棄你們?說我其實真的沒喝多少就是酒量不行一下子沒hold住就暈了?

這些話,他不說,他也知道陸晗之和顧譽汎心裏都是清楚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是彼此親的不能再親的人了。

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陸晗之這會兒又是在生哪門子氣呢?

“逸清,你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嗎?”不忍心看沈逸清一臉糾結,陸晗之開口打破沈默。

“未來?好好孝敬爹媽,好好工作,好好跟你們廝混在一起。”

“沒了?”陸晗之意味深長的瞅了他一眼。

“那還應該有些什麽?”沈逸清莫名其妙。

“你從小就是個有主見的人,你決定的事情從來沒有誰能改變,我和譽洺不行,顧譽汎不行,你爸媽更不行。你的心情和感情我都理解,如果顧譽汎不可能離婚,你是真的準備跟他死磕一輩子?還是說再去找一個男人?”陸晗之嘆了口氣,看著沈逸清熟練的把車泊進車位,覺得有些事情是真的不一樣了。

剛進大學沒幾天,他們仨就被顧譽汎一個巴掌呼進駕校去學車,說這年頭男人要不會開車就跟二等殘廢沒什麽區別。那時候剛剛九月初,秋老虎下山每天練車的時候太陽曬得他們恨不得扒一層皮,他跟顧譽洺一邊指天詛咒顧譽汎,一邊玩兒命苦練爭取早日脫離苦海。反觀沈逸清,每天練車跟他倆一塊兒去駕校,站在樹蔭下面看著他們一點點把車挪到指定位置,沒有絲毫不耐煩,也沒有一點兒想要上車去試試的欲望。

有一次顧譽汎抽空去看他們,少有的對沈逸清發了火。

“沈逸清你想幹什麽?你什麽時候學會陽奉陰違了?讓你學個車委屈了你還是怎麽的?”

沈逸清被吼的有點懵,看看顧譽汎,又看看陸晗之,鼓了半天的勇氣喏喏的開口,“你們都會就好了,反正不管誰都可以帶著我的嘛!”

“沈逸清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想問題怎麽可以這麽幼稚!我們仨可能隨時都陪在你身邊嗎?萬一我們不在你怎麽辦?你什麽時候能成熟的像個大人一樣去考慮問題!”

顧譽汎氣結,氣急敗壞的吼了幾句,飆車離開,只留下面面相覷不知該怎麽辦的陸晗之和顧譽洺,以及一直低著頭看不清表情的沈逸清。

“晗小之!你發什麽呆!到地方了,下車!”沈逸清推了一把陸晗之,順便把他的安全帶解了。

“看不出來啊,現在車技這麽行?什麽時候比一把?”陸晗之笑嘻嘻的對著後視鏡整理了一下發型,開門下車。

“飆車?我還沒活夠呢。老規矩,晚到的那個請吃晚飯。”沈逸清遙控鎖了車,走到開闊的地方擡胳膊踢腿做熱身。

“行啊,看我宰的你哭爹喊娘。”陸晗之開始高擡腿,一臉躍躍欲試。

“陸晗之你丫別得意,等會兒哭爹喊娘的人不知道是誰。”

事實證明,早說大話的那個人並不一定是最後的贏家,等到陸晗之氣喘籲籲的爬到山頂的時候,就看到沈逸清一臉笑瞇瞇的朝他揮手。

“臥槽沈逸清,你這幾年吃什麽了這麽迅猛,老資的水土這麽養人?”陸晗之撐著膝蓋大口呼吸,一句話喘了好幾次氣才說明白。

“非也非也,陸爺你這兩年跟著汎哥吃香喝辣,腐敗了!”沈逸清走過來拍著陸晗之的背幫他順氣。

“士別三日,刮目相看啊。”陸晗之再一次深深的覺得,哪怕分開這三年半他們一天也沒失了聯系,沈逸清還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變了。

“總要長大的嘛。”沈逸清閃著他的酒窩,笑的陸晗之心疼。

“長大了就要更成熟的想問題,還要跟他繼續死磕下去嗎?”陸晗之並不準備就此放過他,從背包裏撈出兩瓶水扔給沈逸清一瓶,找了個陰涼下的長椅一屁股坐了下去。

“陸爺,剛運動完就坐下會屁股大。”沈逸清撕拽著陸晗之的衣服想要把他拽起來。

“爺又不用生兒子,管它大小。”陸晗之一揮胳膊格開了沈逸清的手。

“切,說的好像自己能生出來一樣。”沈逸清一臉不屑。

“滾蛋!少轉移話題!給小爺嚴肅認真的回答問題,不然皮扒掉。”陸晗之一怒,伸腿踹了沈逸清一腳。

“我知道你跟譽洺是為了我好,可是我真的覺得我現在這樣沒什麽不好的。”沈逸清不再嬉皮笑臉,坐在陸晗之身邊把頭擱在他肩膀上,“靠會兒,剛才光想著讓你請吃飯,累死了。”

“你妹的!你回國到現在哪頓飯不是我請的?”陸晗之嘴上罵著,身子卻動都沒動一下,“我真的沒覺得你哪裏好,這樣苦著自己有意思嗎?”

“我媽把你們仨當成親兒子,我有沒有孩子要不要傳宗接代,他們不會介意的。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我結不結婚都無所謂,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女人,麻煩。”沈逸清閉上眼睛,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可是沈逸清,我們仨誰的孩子都不會姓沈,而且你結婚只為了傳宗接代嗎?你什麽時候穿越回遠古時期了?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他,跟誰結婚都一樣。”

沈逸清回答的無所謂,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像是重錘一樣砸在陸晗之心上。這個人死心眼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事到如今他準備了一車的話想要勸他卻發現根本無從談起。那個人早就絕了自己所有的後路,所有才會那麽的無畏。

“顧譽汎不會給你任何回應,也不可能給你任何承諾。”陸晗之不死心的想要最後一搏,戀愛中的人總是想要對方一個承諾,似乎有了這其實不具任何價值的幾句話,就可以充滿力量變身愛的奧特曼,打敗所有幸福路上的小怪獸。這點,無論男女都一樣。

“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陸爺,不要擔心我,我這輩子就跟他死磕了,但你不一樣,你一定要連同我那份,狠狠的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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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接到杜仁中組局的電話,沈逸清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逸清,你要守著心裏的枯井過一輩子嗎?”杜仁中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到。

“仁中,我一直以為你是懂我的。”

杜仁中沒再說什麽,閑聊了兩句就掛了電話。

如果時間能換來鐵樹開花,杜仁中毫不介意再多等他兩年。可是說起倔,沒人能比得過沈逸清。

周五剛過下班時間,沈逸清沒等陸晗之就開車回了家。有些話,遲早要跟父母攤牌。

沈逸清不是天生對自己喜歡男人這件事情淡然的。

在知道自己性向的那一年,他焦慮過,惶恐過,周末泡在市圖書館查詢各種資料,甚至背著父母親朋拿著壓歲錢去咨詢過心理醫生。他想證明自己沒病,想要證明他沒有像陸晗之喜歡隔壁班花那樣喜歡顧譽汎,他想要證明自己就是跟顧譽汎在一起待的時間太長了,把濃的化不開的兄弟情誤認為了愛情。

可是現實就像是一雙無情的手狠狠的扇了他一巴掌,哪怕是心理醫生再三跟他保證他沒有病,這只是生理問題,他還是失魂落魄的走出了診所無緣無故的消失了三天。

事到如今陸晗之都對他那三天去了哪兒這件事情耿耿於懷,無論怎樣嚴刑拷打沈逸清都對那三天發生了什麽閉口不談,有一次還差點動了真格打起來。

陸晗之的關心和擔心沈逸清準確無誤的感受到了,可是他真的無法啟齒告訴好友,他偷偷跑到臨市找了小姐,希望證明心裏醫生的話純屬扯淡。可是,無論酒吧小姐的床上功夫有多好,他對著她始終都沒能硬起來。

從那之後,沈逸清再也沒有妄圖想要證明什麽,事實上,自己真心愛上顧譽汎這件事情並不讓他覺得難過,相反他很開心為自己無時不刻的想要纏在顧譽汎身邊找到了借口。

愛就愛了,那又怎樣呢?

沈逸清回家坐到飯桌上沒多久,母親就開始老生常談。車軲轆話繞來繞去,最終還是回到了沈逸清避之不及的那個話題上,顧譽汎已經成家立業,陸晗之也有了相戀多年的女友,就連最小的顧譽洺,身邊的女朋友也是一個接一個的換,從小到大沒談過戀愛的沈逸清,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呢?

對未來有什麽打算?

這個問題沈逸清前幾天剛回答過陸晗之,可是同樣的答案他不準備再重覆一遍。

“媽,吃完飯我想跟爸爸單獨談一談可以嗎?”

沈母以為兒子已有了什麽主意,不再多說什麽,放沈逸清吃了一頓安穩飯。

飯後沈逸清跟著父親進了書房,開門見山的道明談話的主旨,“爸,我不喜歡女人。”

沈父跟顧父和陸父不同,他不帶兵,脾氣也沒有那麽暴躁,軍校教授出身的他,對於新鮮的東西總是比別人多了一些寬容和接受程度,聽了兒子的話並沒有暴怒,只是不急不緩的呷了一口茶,“你確定嗎?”

“您教過我,對於未知的事物不要盲目排斥,要搞清楚它是什麽,為什麽,然後再做判斷。我查過資料,看過心理醫生,甚至嘗試性的接觸過女生,可是,無藥可醫,這是生理問題。”似乎早就預料到父親的反應,沈逸清不卑不亢的站在書房正中間有理有據的回答父親的問題。

“你媽那邊你先別說什麽,我來處理。”

“好。”

“你的生理問題我可以接受,但是你要破壞了汎汎的婚姻,我打斷你的腿。”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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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父母家出來,沈逸清並沒有急著回家。他把車開到南山,站在山頂吹冷風。

陸晗之的顧慮他解除了,杜仁中的追求他拒絕了,哪怕是最難過的母親那關,父親也答應幫他度過。一切看起來都如他所想那般一一化解,可是他並沒有如想象中如釋重負。

他早已不是涉世未深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也不再是年少時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故作憂傷,哪怕是他擺平了周遭所有可能出現的障礙,也改變不了顧譽汎已為人夫的事實。

“你丫在哪兒呢?電話打半天都不接。”

等沈逸清被山風吹得透心涼實在忍不住鉆回車裏才發現,二十幾個未接來電通通來自陸晗之。電話剛接通一秒鐘,陸晗之那頗具代表性的京片子聒噪的響起來。

“今天回家了,現在在南山山頂吹冷風。”

“臥槽你沈逸清,我說你爬山水平進步神速啊,敢情大半夜的鍛煉啊,你給我在那兒趴著,小爺馬上就到,5分鐘!”未等沈逸清說一個字,陸晗之光速的掛了電話。

沈逸清看著已經暗了的手機屏幕,無奈的搖搖頭,發動,掛檔,倒車,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

那個急性子都不等自己說明白就著急掛電話,他說在山頂又沒說自己是爬上來的,不管陸晗之在市裏的哪個角落,沒有一個小時他是肯定到不了這裏的,真的等他從山腳爬到山頂,今天晚上覺都不用睡了。

沈逸清把車停在山腳停車場最明顯的位置,坐在前引擎蓋上看著進山唯一的那條路等陸晗之。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煩躁的情緒也一絲一點的消散,在看到那輛熟悉的車映入眼簾,以及顧譽洺早已等不及伸出窗外拼命擺動跟他打招呼的手臂,他心裏最後的那點酸澀也消逝了。

即使這輩子都無法跟顧譽汎在一起,他的身邊還有永遠不離棄他的陸晗之和顧譽洺,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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