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陸翊勳電話的第三天，梁辰在書房裏抽煙。桌上的文件始終停留在固定的位置，煙灰缸裏積滿了煙蒂，煙霧繚繞裏，男人高大的背影難得的蕭索，他反覆重覆著一個動作，抽一口吐一個眼圈，紅光一明一滅。陸翊勳的話反覆在耳邊回響，像是魔鬼的顫音：“紀遇！蘇萊的兒子，季軒的曾孫子，季君臨的親侄子，血緣上，念念的堂哥，紀遇！”

那天，他在極大的震驚後很快清醒，他說：“我馬上回去！”，陸翊勳沒同意：“景麒身子不好，正是需要你的時候。梁辰，如果是你，你現在會怎麽做？”

他良久的沈默，香煙燙到手了才開口：“實話實說，阻止！”

陸翊勳輕嘆：“宋晚不會同意的。罷了，念念一直很聽我們的話，老三你暫時不用回來，真得沒辦法了，你再回來也不遲！”

梁辰苦笑，是啊，宋晚不會同意，那個驕傲的張揚的不可一世的女人，寧可李念星怨她恨她都不會讓自己的身世成為女兒的感情枷鎖。可他了解宋晚，也了解李念星，畢竟是他一手帶大的姑娘，骨子裏的執拗執著跟他一樣。沒有能說服她的理由，她又怎麽會願意跟紀遇分開。

三天了，不知道，星星她怎麽樣了？梁辰長噓一口氣，鏡片後那雙常年看不清的眸子有片刻的遲疑，然後他摸出手機，冷靜開口：“訂一張去中國的機票，最快的！”轉身就看到門口處端著宵夜的景麒，他一怔很快摁滅煙，大步走過來，邊接過她手裏的碗筷邊問：“怎麽還沒睡？”

景麒望一眼煙霧繚繞的書房，沒忍住咳了幾聲，梁辰立刻去開窗，然後他就聽到女人軟軟的聲音：“你不陪著我我睡不著！”

他看一眼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眉神覆雜，“是我不好。”。三兩口喝了粥，他攬住她：“去睡覺吧！”。景麒應著偎在他懷裏，甜甜的笑，“今天她很乖，沒怎麽折騰我，我吃了好多飯呢。唔，最近我長胖了許多，你摸摸，腰間全是肉。”

梁辰笑笑：“還好！”

景麒躺到床上，由著梁辰幫她蓋被子，她剛過孕吐期，前三個月被折騰的瘦了一大圈，現在剛剛能吃飯，氣色好了不少。嗔一眼梁辰，她忍不住摸著肚子：“不是我要吃的，是這小家夥吵著肚子餓。梁辰，咱們的女兒肯定是個小吃貨，我要把她餵得胖胖的！”

梁辰的手一頓，“女兒？”

“恩，我希望我能給你生個女兒，你肯定會特別疼她，就像你疼念念一樣！”她猶自帶著笑，懷孕的女人渾身都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眼底臉上都是笑意。梁辰掖掖被角，嘴角彎起，“我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我都會疼。不過……我倒希望是個男孩，男孩子省心！”

景麒笑容微頓：“你是省心了，到時候又得難為我。你瞧瞧陸以沫和陸崢被你折騰的，這幾個男孩啊，個個都怕你！”

“呵！”梁辰收回手，坐在床邊看著她，景麒原本有些困意的，等了半晌沒等到他上床才疑惑的看他，拍拍身側的空位：“你不睡麽？”

梁辰錯措辭，說：“景麒，我要回國一趟！”

景麒：“……”睡衣全無。

他彎下腰抱住她，語氣抱歉：“對不起，在這個時候離開你。”

景麒睫毛顫了顫，有悲傷的光芒劃過眼睛，她聲音輕顫：“你，非回去不可麽？”

“恩！”

“那，什麽時候回來？”

“我會盡快回來！”景麒閉上眼抱住他，幾秒鐘後她笑：“去吧，我跟孩子等著你！”

她隱約能猜到他回國是為什麽，昨個兒季婭婭來看她，嘰嘰喳喳的說了好多關於李念星的事情，關於李念星的男朋友自然也說了不少。梁辰，是不放心李念星，親自回國替她把關了吧！說不難過是假的，尤其是她還懷著他的孩子。

景麒對李念星的感情是覆雜的，喜歡、欣賞、感激、羨慕、嫉妒……沒有一個女人面對愛情不是自私的，她當然也是。

梁辰對她很好，在不知道有李念星這個人時她真得以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的。可是，那些好卻敵不過李念星的十分之一。就像，梁辰跟她吃飯時，總會打包一份，他會對酒店服務生說“這菜不錯，星星會喜歡，按小姐的口味準備”；梁辰跟她看電影時，會對影院的負責人說“明天的場次我包了，這電影不錯，星星可以跟她朋友一起來看。”；就連他們溫存時，那人一個電話他便會及時抽離，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寵溺溫柔，他丟下衣不蔽體的她，急匆匆的去看望他的女孩。

那是自李念星出生後，梁辰養成的深入骨髓的習慣。寵著李念星，慣著李念星，他把她擺在最重要的位置，即使是她景麒，也抵不上那個小姑娘的一滴眼淚一聲哭泣。

至於李念星對梁辰……景麒閉著眼睛笑，第一次見面，她就知道李念星對梁辰不是長輩的喜歡，女人的第六感確實很靈光。李念星崇拜梁辰依賴梁辰，同時也愛著梁辰！那樣幹凈漂亮的女孩，她很認真的想討厭她都討厭不起來。尤其是經過那場慘烈的巨變，李念星為她廢了一只手，也為她放棄了自己的感情，她不是不知道的，若不是李念星回國前要梁辰對她好一些，也許，這些年待在梁辰身邊的人就不是她。

梁辰對李念星，幾乎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溫柔，再也不會有另一個女孩能讓他區別以待。可是……她撫上自己的肚子，眉眼溫柔，即使知道不該爭這些無謂的她還是想要爭一下。如果，她的孩子是個女孩，便也能得到父親全心全意的愛護吧，他那麽喜歡念星，自己的女兒自然會更疼，到時候，李念星在他心裏的分量會不會輕一些？

……

紀遇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昨個兒做了一夜的噩夢，總是夢到李念星離開他，睜開眼看到身側空落落的枕頭，一顆心更是痛的發麻。他想了很久都沒想到陸翊勳宋晚反對他的理由，只是單純不喜歡他的話他們不會當著李念星的面拒絕他，畢竟不怕傷他也要顧忌著她。思想想去，他還是決定回一趟家。

只有紀長寧在，看到紀遇回來他也不意外，淡聲問：“來了？”

“恩！”

紀長寧往他身後看了看，難得好心情的問：“念念怎麽沒跟你一起來？”

紀遇扯扯嘴角，在他身邊坐下，“爸，我前幾天見了念星的父母！”

紀長寧乜他一眼，心裏已經有數，“哦？他們對你印象怎麽樣？”

紀遇苦笑：“糟糕透了！”

紀長寧蹙眉：“什麽情況？”。他跟陸翊勳宋晚也算打過交道，陸氏夫婦雷厲風行卻也光明磊落，除卻彼此對蘇萊梁辰那段過去緘口不提外，宋晚還會客氣的稱他一聲“季三哥”。這麽些年，沒有過甚的來往，面上卻委實是客客氣氣的。他想了想，斟酌著開口：“因為你媽？”

紀遇搖頭：“不像是這原因，他們很疼星星，也是知書達理的人，不會因為長輩的過去就不顧星星的幸福。對了爸，宋晚阿姨那天突然提到……季軒和季君臨，我想了一夜都想不透她的意思。”

紀長寧若有所思，“提到季家人？小時候我沒見過宋晚，也沒聽別人提起過她，她怎麽會突然提到他們！”他倏地坐直了身子：“你問過季澄了嗎？”

“我當天晚上就給小堂叔打過電話，他也說對宋晚阿姨沒印象。他正在查，但是還沒給我回話！”

“唔。”紀長寧看不得自家兒子沒精打采的樣子，戲謔道：“追老婆哪兒這麽容易的，既然非她不可你就做好受虐的準備。”

紀遇哭笑不得：“爸，有這麽詛咒自己兒子的麽！”

“呵~”紀長寧笑著拍紀遇的肩，“沒有哪段感情是容易的，放心吧，不管怎麽樣，我都會幫你！”如果陸氏夫婦在乎的是蘇萊跟梁辰的過去，他親自去說服他們又怎樣，那是他心裏的刺，為了紀遇他不怕再紮上一紮，他的兒子他一點都不想他難過。

……

李念星很煩躁，特別煩躁。她被關起來整整三天了，也不能說“關”，她只是被禁足而已，在家裏還是能自由活動的。手機沒被沒收，電腦也可以上網，她還能跟紀遇發微信打電話，可是感覺不一樣啊。在經歷過朝夕相處耳鬢廝磨以後，短暫的分離都變得不能忍受。她想念他，想念他的戲謔他的玩笑，想念他的溫柔他的懷抱，就連他的冷言冷語她都出奇的想念。見不到，心裏便會空落落的疼，委屈、難過、胡思亂想，很想趴在他懷裏撒嬌哭泣。這種感覺，好像以前沒有過。

“念念！”李思星敲門走進來，看到站在窗前發呆的妹妹時心疼的不行，她回頭，沖他扯出虛弱的笑。“哥！”

李思星腦門突地一跳，眼神都跟著愧疚起來。念念很少叫他哥哥，除了氣急或受委屈時，她這會兒叫他哥明顯是覺得委屈。“念念，聽說你都沒怎麽吃東西，我給你下了面，你吃一點吧！”

李念星看著他手裏胡成一團的漿糊子，眼角不受控制的跳。擱在平時她早就笑話他了，這會兒她一點興致都沒有，“放那兒吧，我待會兒吃！”

“念念，你……”李思星搓搓手，“你是不是在生爸媽的氣？雖然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喜歡紀遇，可是我覺得、咳，他們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李念星冷笑：“什麽理由？”

“這個……我不知道！”

“呵~，除非他們給我合理的理由，不然我死都不會跟紀遇分開！”

“念念啊！”

“哥，你這兩天見紀遇了嗎？”

“啊？見了！”李思星心虛，他要不要告訴念念，昨天晚上紀遇來他們家了呢。宋晚不讓他進門，他便在門前站著，一站就是大半宿。思星半夜溜出去給他送過一條毛毯，他低聲道謝卻沒接，只是請他照顧好念念後就離開了。

李念星急聲：“他怎麽樣？”

“他……他看起來不太好！”李思星一咬牙還是說了實話，“他精神不太好，看樣子沒休息好。還有，他昨天來找你了，可是你沒見到他。”

他昨天來過，她怎麽一點都不知道？眼風掃向李思星，李思星登時心虛的扒頭：“念念，我不是故意餵你安眠藥的。你前天就沒睡，昨天再不睡身體會吃不消的！”

“所以你在牛奶裏下了藥？”

李思星：“……我錯了！”

“你當然錯了！”李念星睨他一眼沒再說話，卻是幹脆的打開窗戶，打量起地形來。

李念星心一凜：“你要做什麽？”

“我要去找他！”

“你打算爬下去！”

“不然你還有其他辦法嗎？”

“不行，太危險了！我不會讓你爬的！”

“那我就跳下去！”

“李念星，你……”

“你再喊一句爸媽都聽到了！”

“我……”李思星壓低了聲音：“念念你別沖動，肯定有別的辦法的。不然我讓芊芊來，芊芊嘴甜，媽很喜歡她的。咱們就說你去方家住幾天，媽肯定會同意的！”

李念星嗤笑：“你以為媽會像你一樣好糊弄！”

“我……”

“少廢話！”李念星推他一把，扯出被單就拿剪刀剪起來：“你如果真疼我待會就幫我爬下去。”李思星看著妹妹眼裏的堅定，重重嘆息：“好！”

作者有話要說：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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