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棲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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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巷在京中赫赫有名,到底與眾不同,過了牌樓就是華燈悅目,香風拂人,縱是雨天,也因頭上搭了鮮紅的竹頂雨蓬,一裏長街中全無淋漓之苦,倒是每十步開外便有水柱順著竹渠淌下,流在兩邊的明溝裏,水聲淙淙潺潺,平添了些玲瓏情趣。一路上游人接踵,兩邊紅袖紛招,眼前珠翠亂搖,真是京中繁華奢靡的氣象。如意拂開幾個纏上來的女子,轉頭笑道:“瞧我們哥兒倆望這裏一站的風流倜儻,早不將路上的人都比下去了?怪不得人人都拉我們。”

辟邪苦笑道:“我們一身綠絹油衣,晶亮得蜻蜓一般,那個不知是宮裏出來的,風流些什麽!”

如意哈哈大笑,挽住辟邪向前,直走到蘭亭巷中腹一座大宅院門前,頓時清靜了許多,門首兩只紅燈籠下各站著一個鬢邊簪花的小廝,見了如意道:“二爺來的正好!媽媽才念叨著呢。”

“誰要念叨這個無情無義的。”門裏走出一個華衫美婦,三十多歲年紀,掩著嘴對如意笑道:“二爺多少日子沒來了?我才要吩咐小的們,見了二爺只管關門,不叫進來。”

如意拉住她的手道:“我不但來了,還帶了客人。小六,這是棲霞姑娘。”辟邪在階下仰頭望去,四目相交,和那女子都是一怔。

棲霞旋即笑道:“那就是六爺了?是不是?快請!”

引了兩個人進院,沿回廊繞過影壁,眼前一院海棠,雨中花瓣飛落,襯在青苔碎石上,經過前邊巷中的燈紅酒綠,頓覺清雅撲面,神清氣爽。正廳門前兩個垂髫女童低首拉開雕花木門,一聲婉轉歌喉先聲奪人地湧了出來。

“——芳火無惜欲燃盡,藍江多愁天際回。”

琵琶滾出水音,裊裊息止,四周垂簾包廂中掌聲彩聲大作,還有人笑道:“原來江據放的‘燃春賦’也可以這樣唱法,呵呵。”

那歌伎這才起身由小鬟抱著琵琶往後堂去了。棲霞引他們隨便進了間包廂,笑道:“那是個新來的清倌人,總有人沒見過世面,以為這便唱得好了,二位爺可別見笑。”招呼小鬟進來,伺候兩人將油衣雨屐脫了,親自奉了茶來,“我去替二爺掃間屋子出來吃酒,二位爺這裏稍座,隨便聽個不入耳的曲兒,我去去就轉。”

辟邪等她走了才問:“這位是……”

“此間的老鴇,這間棲霞院就是她的產業,這個女人,了不起!”

辟邪撥弄著水面上的茶梗,只是一笑。

棲霞回來的甚快,又請二人挪步,穿過大堂,後面是個庭院,種得幾十株牡丹,一座木樓與兩層的正堂相望,匾額上所書“回眸”二字不但恰如其分還添了些多情。棲霞將二人帶至樓上,推開一間,笑道:“請吧。”

如意當先跨入,先呼了一聲:“好你個朝廷命官,怎麽也在這裏胡鬧?”

裏面的魁梧漢子長身起來大笑,“你自己是五品的大太監,就不算有品有銜了麽?”他神情灑脫,虎目含威,正是姜放。

辟邪倒無半分驚訝,上前拱了拱手,“大統領。”

“六爺。”姜放嘴角含笑,請二人入座。席上新布酒菜,棲霞捧過一紅一青兩本冊子,問如意道:“二爺要哪個來相陪?”

如意推開青冊道:“清倌人不要,我兄弟第一回來,要那些不懂事的紮手紮腳的生厭?”

此言一出,姜放和棲霞都甚是尷尬,不敢看辟邪的臉色,姜放咳了一聲才道:“二位今晚不當值?”

“皇上放了我們假,我便領小兄弟出來見識見識。”當下點了名含香者陪酒,棲霞又替辟邪叫了海琳,及至姜放,卻見他推開冊子含笑望著棲霞道:“我不用。”棲霞收了冊子一笑自去,不刻領了兩個美姬進來,前面的含香身量豐腴,柳眉兒大眼睛,看來爽快善言,海琳卻是從頭到腳沒有一寸地方不顯溫柔,輕輕福了福,靜悄悄坐在辟邪身邊。

如意拿出絲絹包的紅匣,打開給二人看,“這是我兄弟特地選的見面禮,送給兩位姑娘帶著玩兒。”

含香拿著釧臂手裏看了看,知道價格不菲,笑道:“多謝六爺啦,何勞破費?”卻望著如意冷笑一聲,“若是二爺送的,就是這價值連城的寶物,也要摔在二爺臉上,為什麽這麽許久不來看我,只怕早把我忘得一幹二凈,全不顧人等著揪心。”

如意將她摟在懷中笑道:“你們棲霞院就你這麽一個潑辣的,忘了誰也忘不了你。”

含香啐了一口道:“我只將這話告訴小茗兒,趕明兒二爺就知道她的潑辣手段。”

如意只是笑,在她手中喝了杯酒。

海琳將紅匣收在身邊,柔聲道:“多謝六爺,六爺吃酒。”

辟邪從她手中接過酒杯,一飲而盡,覺她體香醉人,臉倒先紅了一紅。姜放忍著笑看得清楚,向如意悄悄使了個眼色,這兩個都是長袖善舞的人物,如何不心領神會,篩了幾遍酒,就忙道乏,如意攬著含香自去,姜放對辟邪淩厲的眼神只作瞧不見,打了個哈哈,跟著棲霞走了。偌大屋裏,只剩辟邪和海琳相依而坐,海琳笑了笑,又勸了辟邪些酒,布了些菜。幾杯醇酒入喉,辟邪便覺身上暖洋洋盡是溫存之意,見海琳柔荑紅潤,不由握在手中,將頭枕在她肩上。

“六爺累了?”海琳的聲音猶如虛幻,眼前清雅居室似乎也泛出紅色的光芒來,由這美姬將自己攙至床上,迷蒙中接過手巾擦了擦臉,海琳端過水盆替他燙了腳寬衣,辟邪臥在緞衾之中,看她拆下發簪,散開長發,躺在自己身邊。辟邪雪白的手指把弄著她的發梢,見紅燭微搖,照得她眼波如畫,不禁俯身吮吸她的紅唇,海琳一聲輕嘆,赤裸的雙腿慢慢纏上辟邪的腰際,任年輕人漸漸溫暖的手指顫抖地撫摸全身溫潤如玉的肌膚。

——燭光下溫美如玉的胸膛猶如嵐山明月,當那少女扭轉身體之時,那腰肢豈非也象這樣纖細婉轉;當她驚恐得全身顫抖時,雙臂豈非也是這樣柔弱無力;在她修長脆弱的頸項仰起透出哦吟的時候,又是在誰的懷抱中——嫉恨就象蛇毒頃刻竄遍辟邪全身,那絲溫存迷蒙的少年意氣頓時消散無蹤,仇恨與悲傷將他渾身涼透,撫在海琳頸間的手指僵硬地越收越緊。

血色迅速從海琳臉上褪去,她欲呼無力,驚恐萬狀地望著辟邪鋒芒萬丈、淩厲如刃的雙目,不由淚如泉湧,手指緊緊嵌入辟邪雙臂,滿是哀求之意。

“啊——”辟邪聽見自己嘆了口氣,猛地抽回了手,掙脫海琳的身體,抓起一邊的長衣從床上跳下地。海琳咳了一聲,撲過來抱住辟邪的腿,伏在地上喘著氣道:“六爺、六爺別走!六爺走了,媽媽便會將我打死。”

辟邪低聲道:“她是個溫柔體貼的人,不會的。”

海琳急道:“一個人做了老鴇,身不由己,心腸總是狠的。六爺只當可憐我,不要就這樣走了。”

“你說的對,人從來就是身不由己。”辟邪原本一腔刻骨仇恨倒被她說得氣餒,見她白衫委地,柔肢微顫,不由彎下身子拂去她臉上淚水,扶她坐在床上,“你別哭了,只要你不怕我,我就不走。”

“不怕。”海琳破涕而笑時尚有少女純真的光彩,擦凈淚痕,拉著辟邪枕在她柔軟的懷抱中。

辟邪只覺多年來心神俱憊,從未有如此安逸,窗外歌韻稀聞,夜雨仍急,眼前紅帳上朵朵燦爛牡丹也漸漸迷離起來。

“九爺!”沈睡中有人輕輕晃動自己身體,辟邪猛地睜開眼,紅光照目,已是白晝。枕邊的海琳早已不見蹤影,前來喚醒的卻是棲霞。

“什麽時辰了?我二師哥呢?”辟邪睡覺從來驚醒,不料昨夜無夢,連海琳起床出門都不知道。

棲霞道:“二爺一早便回宮了,見九爺沈睡,不讓驚動,說是皇帝知道,讓九爺好好歇著就是。奴婢眼看午時了,怕爺耽誤了什麽事,才來催起。”

辟邪坐起來道:“是有些晚了。”由棲霞伺候披上衣裳,轉眼看見手臂上被海琳指甲刺傷的地方早用小寒絹的絲帕包著,想起些什麽來似的,怔了怔。

“九爺是累了,也不知多少年沒睡過安穩覺。”棲霞低頭替他著鞋,不由語聲哽咽。

“我不再是九爺了,”辟邪微笑道,“叫六爺便是,姐姐也不要自稱奴婢,別人聽到不好。”

“是。”

“多少年不見了,還沒有替母親給姐姐陪過不是,姐姐過得還好麽?”此問出口,辟邪便覺多餘,當年曾手把手教他寫字讀書的王府女官,只因母親嫉妒排擠,竟致流落風塵,還有什麽好日子可過。

棲霞卻笑道:“這話從何說起?是我遇人不淑,怪不得王妃。老王爺出征回來第一件事便替我殺了那個無賴全家,又贖我出來,買了這間院子給我,如今我名冠京華,明著使喚的人便有一兩百個,又能替爺分憂,有什麽不好?”

棲霞十八年前選入顏王府中,因她有些才女的名聲在外,顏王指名兒服侍教導九子顏久,側妃鄭氏怕她分寵,趁顏王攜長子顏鎧和顏久出征之際,將她指婚嫁給禮部小吏隋安為妾。隋安家裏正室是個悍婦,將棲霞又打又罵不說,自己也是個衣冠禽獸,好賭成性,欠了人巨債,最後竟將棲霞賣入青樓。辟邪現在猜測顏王將隋安一家殺盡,替棲霞贖身購宅也非全然出於急義善心,最終不過為在京中多布一路眼線,棲霞卻不曾有半點怨恚,稱得上以德報怨了。

棲霞又道:“這些年只從姜爺和二爺口中得知六爺消息,想不到昨夜一見,爺已經長成這麽大了。爺隨老王爺出征時不過七歲,臨行那天還是我給爺穿的鞋呢。”

辟邪回想顏王書齋窗前,陽春如畫,她素手把筆執教,是何等溫柔清雅,如今見她容色仍與當年無異,眼角眉梢卻多浸風塵滄桑,十多年過去仍是孑然一身,兢兢業業替自己掌管京中八十二處人馬,心中早讓險惡伎倆占去大半,而自己也變得陰狠狡詐,一師一徒當年那些純真高貴氣韻都已蕩然無存,此時都覺面目全非,一時相對無語。

棲霞挪開目光,勉強笑了笑,低聲道:“爺今後若還來,我總在這裏等著。”

辟邪點了點頭,“我今後有事要在宮外辦,就上你這裏來。”

棲霞推開北窗,“六爺看。”窗外一片修竹,青翠蔽目,“這片竹子後面墻外,還有兩棟小樓,在北街上開了小角門,確實隱蔽。爺要來時,只管從後門進,無人知道。”

辟邪道:“這便好,你自己也要小心。”

漱口洗面之後,吃了些清淡茶點,辟邪微作猶豫,才道:“姐姐,那個海琳我很喜歡,姐姐今後不要勉強她。”

棲霞不由一笑,“不用爺說,我省得。這裏還有一件事,那個紫眸,爺還記得麽?”

“霍炎的那個紫眸?”

棲霞沈著臉點了點頭,“這個姑娘,最近有些不安分啊。”

辟邪皺眉道:“還是那個姓安的?”

“正是,”棲霞道,“原本不用爺來操心,不過我想事關十幾條人命,還當回爺知道。”

辟邪淡淡道:“你照辦就是了。”這便起身出門,外邊雲雨已過,正是暖洋洋的正午,見小廝捧了昨晚用的雨具過來,只道放在你們院裏吧。頭頂上花窗吱呀一聲開了,是海琳聽見辟邪的聲音,從屋中探出臉來對他嫣然一笑,將手中一朵海棠輕輕拋下,才又速速將窗戶關上。辟邪擡頭望了一眼,拾起花別在衣襟上,款步而出。

白日裏的蘭亭巷畢竟冷清,幾個老奴在各自門前掃街,路上還有些酒樓的夥計挑著食盒往樓裏送臺面。縱然竹蓬底下蔭涼,見這種光景,仍是讓人慵懶得打不起精神。迎面倒有個年輕人低頭走得甚急,辟邪離他尚有七八步開外,便聞得他身上濃香,心中就覺好笑。果然那年輕人身形突動,閃至辟邪面前,伸手來探他襟上海棠。辟邪手指微彈,勁力刺在年輕人手背上,衣袖拂動,帶著他的身子猛轉一圈。年輕人好不容易穩住下盤,握著右手,呲牙咧嘴地忍痛。

辟邪笑道:“你喜歡,就給你。”伸手在襟上撣了撣,那朵海棠從他懷中跳將出來,嗤地插在那年輕人的鬢角上。“讓沈兄苦候一夜,真是失禮,這花兒只當在下賠罪了。”

沈飛飛訕訕然將海棠摘下,道:“你怎麽知道小生在此等候?”

“昨晚沈兄跟了一路,在下還是知道的。”

沈飛飛恬著臉上前笑道:“前些天你叫人傳了信來,說那個胡老頭的閨女早就歡歡喜喜地嫁了人,李師才肯放小生脫身,小生承情,這裏先謝過了。”

辟邪點頭道:“那就好。”轉身就要走,被沈飛飛上前攔住。

“可惜那李師又逼著小生答應了他一件事,非要小生替他找到你不可。小生尋遍京城,都沒有你的消息,還以為今生今世就要流落京師街頭,想不到,”沈飛飛將辟邪身上宮衣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原來是宮裏的公公,難怪找你不著。”

辟邪冷笑道:“找不到我,沈兄大可一走了之,沈飛飛從來也不是什麽重諾守信的人,只怕裏面還有些別的緣故吧?”

沈飛飛只得陪笑道:“明珠姑娘還好麽?”

“好得很吶,勞沈兄掛念了。”

辟邪拱了拱手,再欲脫身,沈飛飛急忙道:“且慢。”

“你已找到了我,只管和李師去說,現下可不要耽誤我正事。”

沈飛飛道:“李師這個人雖然兇神惡煞,其實是個實心眼兒的二百五,小生和他說了不要緊,只怕他當真闖入宮中找你,你們怎麽說也是師兄弟,能眼看他去送死?”

辟邪笑道:“沈兄,你在江湖上也是個成名人物,十六歲上就殺人放火無惡不作,現今怎麽變得菩薩心腸?”

沈飛飛正色道:“若是別人,我才不管他死活。李師天真爛漫,是真正沒有半點壞心的人,若他被你坑死了,我和你沒完。”

辟邪失聲一笑,才要說話,卻見沈飛飛望著自己身後眉開眼笑道:“好了,找你的正主兒來了,你和他說吧。”

辟邪暗自後悔讓他的緩兵之計拖住,回身果見李師仗劍飛奔而來,口中兀自大喝著:“辟邪,你別跑!”

“真是冤孽。”辟邪不由長嘆一聲,上前劈頭蓋臉就道,“我欠了你銀子麽?”

李師璀璨笑容凝固在臉上,摸不著頭腦,“沒有啊。”

“那你為什麽追著我不放,還不回你那白羊大杉府黑墳縣胡家莊去。”

“我和師傅打了賭了,既然我武功不如你,認賭服輸,我定要跟在你身邊。”

辟邪道:“老實跟你說,我是宮裏的太監,你若想整天跟著我,先凈了身再說。”

不料李師大聲道:“好啊!”倒把辟邪和沈飛飛都嚇了一跳。

沈飛飛忙笑道:“你個楞頭青。”伏在李師耳邊說了幾句話。

果然李師一臉駭色,“多虧你先說了,我還以為就是洗個澡呢。”對辟邪皺眉道,“這可不行,還有別的法子麽?”

辟邪冷著臉,“沒有。”

“我躲在宮裏也不成麽?”

辟邪知道這句話必是沈飛飛教的,瞪了沈飛飛一眼道:“更不行!不等你死,我先被你害死了。你不如先回家,練上幾年功夫,再找我較量如何?”

李師笑道:“你這是在哄我,我還是聽的出來的。”

辟邪冷笑道:“你還不算傻。我武功高你數十倍,用得著你保護照顧麽?你要聽我使喚,先說一件,你殺過人麽?”

李師怔了怔,“沒有。”

辟邪微笑道:“你多會兒殺了沈飛飛,就算你心誠,我便放心留你在身邊。”

沈飛飛抽了口冷氣,倒退一步大聲道:“你們師兄弟不痛快,不關我的事,別!”

李師卻是大怒,目光灼灼盯著辟邪道:“你這個人太過分!他與你無怨無仇,你要他性命做什麽?”

辟邪哼了一聲,“你以為他是什麽好人?他十三歲偷盜成性,十五歲便開始殺人,十六歲時一把火燒了誇州六河縣衙,死了二十七口,現在要他伏法償命只怕他死一次還不夠。”

沈飛飛見李師憤怒的眼神轉而投在自己身上,不由面如死灰,掙紮道:“等等。”

“我說的是真是假,你問這位沈兄就知,自己看著辦吧。”辟邪朗聲一笑,將兩人撂在街上,悠然自去。

回到宮中,居養院裏只有小順子一個人,擦著汗扇著茶爐在廊下烹茶,見到辟邪轉來,歡呼一聲,“師傅回來了,明珠姐姐快要急瘋了,要不是二師伯傳了信兒來,只怕姐姐就要出宮尋找。才剛慶祥宮傳來消息,說是四爺回坤寧宮當差去了,明珠姐姐囑咐我說給師傅知道。”

“他真是個機靈人,躲得倒挺快啊。”辟邪微微覺得有些失望,坐在一邊問道,“明珠現在人呢?”

小順子往茶盞裏倒了茶,奉過來道:“去尚功局了。”見辟邪接茶的手腕上纏著白絹,笑問:“師傅手上是什麽?”

辟邪解下寒絹手帕,上面尚留有海琳的芳香。陽光透過纖細的絲絹,仍照得他手指雪白晶瑩。

“沒什麽。”他隨手將手帕扔在茶爐裏,看著裊繞青煙飄散,慢慢道。

“姑娘,這日頭毒了,再往前趕可沒歇腳的地方,且容我們喘口氣如何?”轎夫在外和丫頭白楊緊商量。

“呦,這可要問我們小姐。”

紫眸打起轎簾,笑道:“歇一會沒事。”

出了城,郊外一片農田,方圓幾裏之內除了住家,只有這處小亭獨立,供往來行人休憩。亭外樹陰下已經停了一輛駿麗馬車,趕車的小廝懶洋洋靠著車轅剔牙,亭中兩個丫頭圍著一個婦人奉茶打扇子。白楊遠遠見了,對轎夫道:“你們樹陰下歇著罷,小姐亭子裏坐會兒。”

紫眸由她攙出來,在亭子一角坐了,那兩個丫頭朝她點頭微笑,端了盞涼茶來,道:“都是趕路在外的,不嫌棄的話,請用杯茶。”

紫眸忙道:“多謝了。”

“呦,這聲音怪耳熟的。”那正座的婦人放下茶碗轉過身來,訝然笑道,“這不是紫眸麽?”

紫眸和白楊見了那婦人,都是大吃一驚,紫眸叮地將茶盞失落在地,站起來顫聲道:“媽、媽媽。”

“這話怎麽說的。”那婦人掩嘴一笑,“你現在是官家的二奶奶,能管我叫聲棲霞姐姐,我就要念佛了。你們這是上哪兒去?”

“我們……”紫眸臉色煞白,吞吞吐吐一句。

白楊忙道:“我們上香去。”

“上香?”棲霞笑道,“這裏方圓十幾裏可沒聽說有寺有庵,你們這路可走得長遠了,難怪心疼家裏的轎夫,自己轎子不坐,雇了人擡著。”

“是。”紫眸勉強道,“我們路遠,這便告辭了。”

“別,”棲霞上來拉住紫眸道,“晚一點有什麽要緊。長遠不見,說會兒話。”

白楊陪笑道:“我們真是趕路,媽媽放我們走吧。”

棲霞笑了笑,“我和你主母說話,輪不到你插嘴,現下就是有你這種刁奴,攛掇著主人做壞事。自己不想想,賣身契還在我院子裏擱著呢,就當能清清白白做人,大大方方說話了?”對自己的兩個丫頭道,“這還是我們院裏的姑娘,你們陪她聊聊。”

兩個丫頭上前,不顧白楊掙紮,架到一邊,先喝了一聲:“閉嘴。”

棲霞拉著紫眸坐下,嘆道:“聽姐姐我一句話,今後這香咱們不燒了。當初可不是我逼著你嫁人,問了你三遍,是你自己說願意的。我歡歡喜喜辦好嫁妝送你出門,你說喜歡白楊這個丫頭,我一兩銀子也沒要你的,便讓你帶去,為的就是你盡心盡力地服侍探花郎。你到底哪一樣不如意?哪一樣不稱心?為什麽現在還在招惹那個姓安的?”

紫眸早就嚇的魂飛魄散,低聲泣道:“當初是我錯了,媽媽饒了我。我心裏喜歡的,還是安家公子。”

棲霞笑道:“你真是個癡情的人,可惜就是有些水性兒,也罷,由得你。”

紫眸聽她這麽好說話,才覺驚訝,只聽兩個轎夫已在嚷嚷:“可瞧見前面了麽?好大的煙,敢情是著火了不成?”紫眸奔到亭外,只見兩裏之外濃煙沖天,正是安家大院的所在,回首望著棲霞,震驚恐懼之間早忘了悲慟,“你、你……”

“姑娘,這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吧?”轎夫上前來問。

棲霞的丫頭出來啐道:“呸,你們嘴裏真是晦氣。這姑娘是來訪我家奶奶的,如今路上遇見,用不著你們啦。”付了來回轎資打發轎夫走人。

棲霞笑道:“這是怎麽了,難不成你真是往那裏去的?如此也好,你那點醜事再也無人知道,免得探花郎丟人現眼。你不用前行了,我的車大,載你回去。”

白楊聽她說到“再也無人知道”,便知自己性命難保,才剛要呼救,已被那小廝上前一記嘴巴扇昏,塞在車裏。兩個丫頭服侍棲霞和紫眸上車,那小廝仍是叼著牙簽,懶洋洋甩著鞭子,慢慢趕著回城。

棲霞安置紫眸回家,眼見霍炎家人出來接了進去,才放心回轉蘭亭巷。車到門前,正趕上姜放按時到了,自己一個人下車,迎上前去,笑道:“姜爺,少見吶。”望著他身後兩個年輕人,明知故問道:“這兩位小爺是姜爺手下?”

姜放道:“你說對了,這兩位是今科武試的榜眼探花,游雲謠、郁知秋,過來見過棲霞姑娘。”

棲霞嘆了口氣,“要說這天下的才俊總是百川歸海,只要是皇上身邊的,都是人物,怎不叫人嘆服?快請裏面坐吧。”

今日乃是重新調派宮中侍衛的日子,新入選的侍衛也點名兒分派到各門各處。游雲謠和郁知秋兩人因前幾日得罪了宮中掌權的大太監吉祥和辟邪,心裏十分惴惴。果然,新往乾清門調派的名單中連胡動月等人點到了,只有游雲謠和郁知秋被派在宮城當差,做了俗稱的紫南門侍衛。姜放見兩人沮喪,過來笑道:“有什麽!你們還是二十出頭的人,來日方長,有的是你們建功立業的機會,不急於一時。怎麽說這也是你們入仕的第一天,來,咱們喝杯酒去。”

游雲謠和郁知秋年輕豪爽,聽他這麽說,只將不如意的事拋在腦後,換了便衣,晴日之下跟他漫步而出,哪料姜放轉了幾個彎,竟拐到蘭亭巷來了,他們都是世家子弟出身,家教甚嚴,從未涉足煙花柳巷,心中正覺大大不妥,卻見棲霞從車中低頭出來,三十多歲的人,仍是十分秀麗,談吐文雅,氣度高貴,與他們所想的尋常煙花女子自有天壤之別,再見苑中格局悠然寧靜,人物風流美艷,一時恍惚不知所至。

姜放笑道:“這是京城裏頂頂大名的清雅館子,我是個武夫,懂不太多,只是這裏廚子的手藝當真稱得上技冠京師,多日不來解饞便覺骨頭癢。”

棲霞笑嗔道:“姜爺不解風情也就罷了,這話要是讓姑娘們聽了去,傷心之餘定要拆了廚房。”

姜放三人都是朝廷命官,在正廳裏露面多有不便,棲霞徑直引到後面的回眸樓,上了二樓,廊下已然站了個華服少年,倚著欄桿從身旁的美姬手中的帕子裏接過酒盞,笑著一飲而盡,回頭對姜放道:“等了多時了,大統領怎麽才到?”

游雲謠和郁知秋見他笑顏雍容,正是辟邪,想到前幾日才剛對他出言不遜,自是尷尬。

棲霞笑道:“原來六爺也在這裏,幾位要不要一起坐。”

辟邪道:“姐姐不知道,我是等他們來的,早叫人擺好了席面。”

“叫的什麽菜?”姜放問道,“可有醋椒的桂魚?我去廚房瞧瞧,學了他們的法子回去。”說著竟和棲霞、海琳下樓走了。只剩下游雲謠和郁知秋,不得已拱了拱手道:“大總管。”

辟邪道:“不敢當,這是別人私下的戲言,奴婢現在還是宮中無品級的奴才,兩位這麽說,可要折煞奴婢了。請吧。”他推開門,打起裏面的垂簾,請兩人坐了,只空了上座留給姜放,親自執壺過來替兩人斟了杯酒,道:“今天來,是要先給兩位賠個不是。”

兩人嚇了一跳,郁知秋忙道:“公公這是什麽話,要說到不是,都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那日裏言語上多有得罪。這杯酒我先幹為敬,只當賠罪。”

辟邪見兩人將酒喝完後仍是一臉惶惑不解,笑了笑道:“二位心裏在想,既然因得罪了你們師兄弟,害得我們被派到了紫南門外,如今擺這鴻門宴,不知又要耍什麽花招,還是小心為妙——對不對呢?”

“不敢不敢。”兩人被他一語道破心事,都漲紅了臉。

辟邪道:“人之常情,甚易揣測。我也算半個學武之人,二位更不必說,咱們只管爽爽快快的。”

游雲謠笑道:“聽公公這麽一說,我也不妨問一句,公公到底有何深意?”

“想不到游兄真是痛快的人,”辟邪笑道,“老實說,我們師兄弟雖然出身微賤,只因在皇上身邊伺候慣了,個個都有些古怪脾氣。若非是當世的人物,我們師兄弟還真懶的打交道。二位是人中的豪傑,咱們這也算是物以類聚,意氣相投。”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傲氣飛揚,灑脫磊落,游雲謠和郁知秋兩人雖然性格迥異,但少年人心底都一樣的狂傲不羈,立時生出些親近之意。

辟邪擺手,叫他們不要謙辭,道:“萬歲爺年輕,一句話就要奴婢代點了武進士,不知裏面生了多少周折。不瞞二位,自那之後,我毒也中過,打也挨過。萬歲爺皇恩浩蕩,顧惜奴婢的性命,不然今天你我也不會坐在一處說話。萬歲爺道,宮廷之中,處處都是陷阱,現在的武進士鋒芒畢露,且不說被人壓制,有幾個顯眼點的,不定還會遭人毒手,好不容易選來入仕,無論如何要保全這些朝廷將來的棟梁精英。我已經招了人嫉恨,你們又是我代點的,原本都是為皇上效命,沒有什麽私心,只怕有些人鼠肚雞腸,以為我們結黨營私,少不得要把你們當作眼中釘,所以奴婢前幾日校場上故意得罪兩位,免得人多生口舌,二位可要擔待則個。”

游雲謠和郁知秋恍然大悟,想不到宮中鬥爭已是如此劇烈,都先打了個寒戰。

辟邪道:“這回兩位派到紫南門,是皇上和姜統領商議的,乾清門侍衛駐守內宮關防,乾清宮侍衛是皇上貼身護衛,不能說不重要,但常人不知道,紫南門侍衛監守前面三大殿,內閣,六部,內務府,整個朝廷都在紫南門侍衛和禁軍手裏把著,皇上說,雖然過去紫南門的禁軍和侍衛都不算是皇上最親近的人,但二位才堪大用,時日一長,定能替皇上守住這朝廷要沖。”

郁知秋才知道已得皇帝信任賞識,不由意氣風發,游雲謠卻是凜凜一怔,望著辟邪欲言又止。辟邪看的清清楚楚,向他微微搖了搖頭,命他不要說破。郁知秋道:“皇恩浩蕩,臣自當傾力效命。”

辟邪笑道:“原是我小心眼兒,對皇上說,他們還年輕,不知體會皇上的重用之意,還是須說明一聲才好。萬歲爺當時就笑我。現在一看,還是皇上聖明,兩位深曉聖意,以大局為重,倒是我白擔心,這鴻門宴也是多餘。”

“呵呵,六爺手裏的銀子花不完,不過一席酒菜,就心疼成這樣?”姜放大笑一聲,從外面進來,招呼使女將桂魚放在席中,“三位是不打不相識,六爺也該向我手下的人賠個不是,先罰一杯。”

“我早知道大統領是個護犢的人,這酒不喝可不行。”辟邪端起酒杯向游雲謠和郁知秋拱了拱手,擡頭飲盡。

郁知秋道:“不敢當!公公的武功出神入化,那天也是讓我們長了見識。”

辟邪笑道:“那天拼了命要顯白,弄得上氣不接下氣,讓各位見笑了。”

“哎!”姜放道,“六爺可不要欺負他們年輕,他們目光如炬,怎麽不知道六爺的武功已入化境?”

“這兩位只怕還大著我幾歲,我怎麽欺負他們年輕?大統領這話可差了。”辟邪大笑,“兩位的劍法出眾,今後還要請教呢。”

他怕宮門下匙,替眾人篩了一遍酒,就便告辭。游雲謠和郁知秋才知他是個頗灑脫的人物,此時有些依依不舍也只能作罷。

辟邪走到苑門前,棲霞趕過來,“六爺就要走了?”向外瞥了一眼道,“門外有個人自六爺進來,一直等著,六爺小心。”

辟邪皺了皺眉,出門果見李師靠在街對面的墻上等候。

“你殺了沈飛飛?”

“沒有。”李師一反常態地低著頭。

“難道是我說的不是實情?”

李師跟在辟邪身後慢慢前行,過了半晌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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