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京城那些事13

宴會的地點在西郊別宮。

如今已是入冬天氣，樹上枝葉簌簌落了許多，大部分只剩些光禿禿的枝幹，只有幾顆分外高大的柿子樹上，綴滿了橙紅鮮艷的柿子，在這蕭肅寒冷的冬季看著有幾分熱烈。

別宮的宮殿早燒好了地龍，天子皇後諸位重臣和羅剎使者依主次而坐。

堂中歌舞升平，但也沒人有心思觀賞舞女精湛的舞技。

大胖子羅龐不愧是應付這種場面的高手，各種好聽奉承話張口就來，還給在座每個人都敬了酒，偏他酒量還好生了得，喝了這許多，也只是面色通紅，但腦袋還是清醒得很，並不怎麽有醉意。

在場有大臣提議道:“聽說羅剎有一寶燈好生神奇，可以讓人看見過去預見未來，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見識一下羅剎寶燈？”

羅龐頂著紅通通的酒槽鼻笑道:“這寶燈自是不能隨隨便便與尋常人看的，不過陛下乃九五至尊，不是一般人，自是可以看。”

說著拍了一下手，只見兩個身材豐腴、衣著暴露的羅剎美女，擡著寶燈的供臺放到了殿中。

只見那寶燈散發著瑩瑩光輝，似漂浮在虛空一般，周圍都是黑色的虛無，而寶燈外面則罩著一層透明水晶，折射出七彩光輝。

眾人不禁驚嘆道：“真乃造物之神奇！”

也有人疑惑道：“這寶燈雖美則美矣，但瞧著也無甚稀奇之處，為何會是羅剎聖物呢？——”

白小夭心內疑惑道，這寶燈看著和當初九層佛塔裏的佛骨有些相似，也不知有何關系。

大胖子羅龐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樣道：“這寶燈神奇之處，豈是輕易便能見著，不過今日在蒼玄天子和一眾大臣面前，鄙人倒是可以為大家演示一番。”

說著朝教使彌羅和米羅點頭示意。

彌羅和米羅凈盆洗手後上前，先是在寶燈面前恭敬拜了三拜，然後隔空結了幾道手勢，只見寶燈微微旋轉，然後大殿的穹頂之上慢慢現出一片茫茫草原，接著又變成大漠黃沙落日，繁盛的葡萄架、紫色飽滿的葡萄，綠洲淺灘胡楊林，不斷地閃過許多畫面，每一幅都令人向往。

畫面消失後，羅龐上前單手放於胸前恭敬地行了一禮道:“尊敬的陛下，方才為您和皇後娘娘還有諸位大臣展示的是我們羅剎的美麗風景，以後若有機會，歡迎尊敬的陛下和皇後娘娘還有諸位大人到羅剎作客！”

在場大臣都沒見過如此稀奇之物，不禁都大覺驚奇，覺得這羅剎寶燈不愧為羅剎聖物！

白小夭倒沒覺得有何稀奇，看著就和高清6D投影儀差不多，再回過頭想想，之前他和太子在裏面所見，其實也和記錄儀差不多，倒並不能說明這寶燈多神奇——

001在腦海裏得意道:“看看、看看，這寶燈會的我也會，你還不快把我放寶貝供起來！”

白小夭:......

羅龐又對眾人道:“不過這還不算什麽，寶燈最厲害之處是能預見未來——”

當場便有人道:“我不信！”

羅龐慢悠悠道:“未來是什麽樣，想必是沒人看過的，你們見了也不一定相信，但是你們每個人自己的過去，想必只有自己知道，這樣你們見了，大概就會相信寶燈的神奇之處了——”

說著臉上帶著一點詭異的笑道:“你們誰想先來？”

眾大臣心裏不禁都有點打鼓，哪個人心裏沒有點不能為外人道的隱私，若是就這般被寶燈看到，到時候洩露了出去，可不壞了大事——

眾人正在猶疑之際，只見王相站出來，向天子恭敬行了一禮道:“陛下，請讓老臣先行一試。”

天子對這寶燈也好奇得很，聞言自是同意。

諸大臣心中都佩服不已，覺得王相不愧是個光明磊落之人。

王相站在寶燈前面，彌羅和米羅站在寶燈後面，他們分別結了個手勢，只見寶燈慢慢轉動，一束柔光直接打在王相身上。

不過須臾之間，王相身子開始哆嗦起來，沒多久便老淚縱橫，那悲痛難忍之狀簡直令見者傷心、聞者落淚。

旁人只覺轉瞬，那光芒便逐漸消散，王相直接如三歲小兒般癱坐在地嚎啕大哭。

眾人震驚不已，一時不知發生了何事——

過了許久，王相才止住嚎啕大哭，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橫流的淚，還忍不住傷心地一抽一抽，差不多情緒穩定後，起身朝天子一拜羞慚道：“讓陛下和皇後娘娘看笑話了，老臣不過在裏面看到了我那已去十多年的老母親。”

“老母親臨死前還掛念著老臣，老臣卻因身在京城，為陛下、為朝廷盡忠，未及回老家見老母親一面。但寶燈讓老臣見到了老母親最後一面，還聽到了老母親生前想對老臣說的話，一時有些失態，還望陛下和皇後娘娘見諒——”

天子聽得一時有些怔忡，良久道：“無妨，不過這寶燈真有這般神奇？！——”

王相擦了擦未幹的淚痕道：“陛下若不信，可讓其他大人再試試看？——”

天子有些蠢蠢欲動，畢竟人到了這般年紀，誰能沒個一二遺憾的事，誰能沒有個一二執念，若、若是能在寶燈裏再次見到自己相見的人，只是想想，天子那顆老邁衰弱的心臟，感覺好像又能跳動了一般——

其他大臣最善對天子察言觀色，見如此情況，想著只要不是暴露自己的醜事，倒也不妨一試。於是不少大臣上前道：“讓臣試試——”便一一在寶燈之前排隊侯著。

彌羅和米羅繼續在寶燈後面結手勢施法，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每個大臣被寶燈照射的時間不過須臾，但每個人像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一般，有的大喜，有的大悲，更有的大怒——

但每個人都看到了曾經逝去的時光，或是遺憾的，或是留戀的，都是久久縈繞於懷無法排解的過去。

等到所有大臣差不多輪完，天子也站起來，帶著點忐忑和隱隱的期待道：“讓朕也來試試——”

大胖子羅龐總管忙諂笑著臉上前迎道：“陛下一定會見到你想見到的——”

天子擺擺手，似有些不耐和這羅龐應付。

程序照舊，當寶燈的柔光照到天子的身上時，天子恍然只覺畫面一轉，他好像見到了他的宛兒因受到命盤的反噬漸漸支撐不住，最後化為一只白色的狐貍。

白公爺騙他宛兒支撐不住去逝，卻是將她送到了昆侖之境白狐一族的祖地。宛兒在未到達昆侖之境前，以狐身生下了一只小狐貍，但在進入昆侖之境時，被昆侖之境的結界拒之門外，直接從半空墜入了莽莽之原，而宛兒的狐身卻被吸入了昆侖之境的結界中無法再出來。

畫面一轉，天子看到小狐貍也不知為何落入了蜀地深山中，從半空摔下來幾乎被摔死，躺在地上好久都不動，似乎都沒有了呼吸。

天子的虛影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卻什麽也做不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小狐貍終於悠悠轉醒，靠樹葉上滴下來的露珠才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

作為一只沒有斷奶的小奶狐，在在深山中生存的確有些艱難，渴了只能飲露水，餓了只能啃樹葉，運氣好點還能找點野果。

但是小奶狐的腸胃實在太脆弱了，這些都不如母乳來得溫和，小家夥不知拉了多少肚子才慢慢適應。

好歹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小家夥便被老道士撿回了白雲觀中。

白雲觀處於深山、甚為偏僻，道館破舊得厲害，觀裏也就幾個道士。不過大家都對小奶狐很好，費了觀裏大半的銀錢從山下買來一只母山羊，擠了羊奶餵小奶狐。

幾個大男人哪養過小東西，養得磕磕絆絆，中間不知鬧出多少笑話，但小奶狐好歹健康長大了。

山中日月平靜，小家夥有師父疼、師兄寵，養得是嬌寵任性、無法無天，只差在師父頭上做窩、師兄頭上拔毛。

轉眼十八年過去，小家夥卻也還是捧掌大小，未見多少變化，師父師兄心裏都愁啊——

師父暗地裏替小家夥蔔了一卦，算到小家夥的機緣在千裏之外的京城，即使再有不舍和擔心，還是讓小家夥帶著觀裏幾乎所有的積蓄，來到了京城。

只是走馬觀花般看完了小家夥長大的時光，天子只覺神魂一顫醒過神來，不知覺間已是老淚橫流，眼淚汪汪地轉頭看向白小夭，只覺心中滿是心疼與虧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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