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羅剎那些事3

世上之事，十之八九不如人意。

少年心道，果然上蒼從來沒有眷憐過他。這幾年的美好生活，就像一場幻夢一般，像一個甜蜜的陷阱和圈套，讓他深陷進去，然後在這一天突然被殘忍地粉碎。

但此時的他怎麽可能接受！就算付出一切，就算毀滅全世界，他也要奪回他心愛的姐姐！

他憑借著手中的羅剎騎兵，踏平了一座又一座蒼玄城池，他的姐姐，終於又回來了！

烽火的灰燼中，帳篷的火光中，他擁有了他的姐姐——

所以後來即使知道他的姐姐只是為了封印他，但他都不曾真正地怨恨她。他恨的是上蒼，恨蒼玄的天子，恨這弄人的造化——

一幕幕就像電影般，不過須臾之間，只有切身經歷的人，才能知曉其中愛恨。

當所有的畫面消失，一切歸於一片蒼茫的空白虛無時，白小夭還很久沒有緩過神。他覺得這羅剎鬼王有些可憐，但即使再可憐，也不該屠殺那麽多無辜的蒼玄百姓。他覺得天子既然都衷情於宛妃娘娘，又何必要娶淩將軍作皇後，對天子來說只是置於一邊、敬重有餘戀慕不足的人，卻是別人的全世界——

白小夭湊到太子殿下臉頰旁，輕輕問了一下他的嘴角，輕聲道:“殿下，都過去了，你不要難過——”

太子似是自嘲一聲道:“我好像又有點理解他，如果換作我落到他的境地，大概也會作出如此瘋狂甚至更為瘋狂的選擇——”

白小夭伸出手指，輕輕掩住了他的嘴唇，篤定地搖搖頭道:“殿下，莫要亂說，你肯定不會的——”

太子只是無奈笑笑，卻只見又是一陣光影旋轉，兩人回過神來時，又回到了原地，而從他們離開到回來，也不過一呼一吸之間而已。

大胖子羅龐忙舔著臉上前道:“殿下方才應該見識到了我們寶燈的神奇之處了吧？！也知道我們所言沒有騙你？”

太子未發一言。

羅龐鍥而不舍道:“殿下，我們此番千辛萬苦來到蒼玄，就是希望您能跟我們回到羅剎，帶領我們重振羅剎往日的榮光！”

大將軍艾羅和教使彌羅、米羅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堅定而虔誠地望著太子道:“殿下，我們願誓死跟隨您恢覆羅剎往日的榮光！”

白小夭:這麽強買強賣的嗎？——

太子絲毫不為所動，拔腿便往外走。

大胖子羅龐總管氣喘籲籲、屁顛顛跟在太子後面，肥胖的大肚子一顫一顫，諂著笑臉道:“殿、殿下，您、您真不再考慮考慮嗎？！您是我們羅剎的王裔，除了您，就沒有人能做到了！——”

直到太子和白小夭離開驛館的大門，羅龐顫巍巍的餘音還在3D環繞:“殿下，您真的不再考慮考慮嗎？——”

此時日頭漸西，太子帶著白小夭在春風樓用過飯後，便直接去了大將軍府。

馬車上，白小夭不無擔憂道:“殿下，若是今日驛館之事傳出去，我們要怎麽辦？”

太子不由好笑起來，輕輕刮了刮他鼻子道:“身上留著羅剎血脈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如此擔憂作甚？”

白小夭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有些惱羞成怒地看著太子。

太子忙哄道:“孤說錯了，孤知道你擔憂我。”

“你放心，就算消息傳出去了也沒甚，只要陛下不松口，一切便只能是流言。”

“陛下終歸還是太心軟了——”

白小夭道:“這只是陛下該做的罷了，殿下從小就背負了那麽多不該你背負的東西，這是陛下、是蒼玄欠你的——”

“而且淩家駐守邊關多年，邊關軍隊只聽淩家號令，陛下和朝廷也不敢輕易如何吧？”

太子笑道:“沒想到你竟然還能看得這麽清，話雖沒錯，但這麽多年，陛下不是沒有瓦解淩家兵權的機會，但出於種種原因，沒有這般做。陛下，終歸是心軟的——”

白小夭摸摸鼻子，沒有說話。

他們沒有回修平君府，而是去了大將軍府。

馬車在後角門停下，太子拿出令牌，便帶著白小夭和小喜子進去了。

沒走多遠，只聽一陣喧鬧聲，再轉過幾個廊角，便瞧見一群軍漢坐在後院的院子裏喝酒劃拳擲骰子，好不熱鬧。

白小夭有些目瞪口呆，他以為的軟禁，該是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實際上的軟禁，是喝酒吃肉劃拳擲骰子——

這，這也太安逸些了吧......

一群軍漢見到他們，不由一楞，很快反應過來，手忙腳亂想將手裏的酒壺骰子什麽藏起來，不過地就那麽大，再怎麽藏也是藏不住的。

坐在軍漢中間的淩澍倒是淡定得一比，拎著酒壺喝了一口，又擦了擦嘴道:“喲，原來是我這大外甥太子殿下，本將軍現在都被軟禁在府裏了，就是不知太子殿下來找我有何貴幹？”

太子上前道：“小舅，上前一步說話——”

淩澍擺擺手道：“不說不說，有甚好說的，我現在都罪人一個，你還是趕快回宮去吧，免得因為小舅惹得天子不快——”

太子只是看著他，淡淡道：“小舅要在這說也無妨，是關於孤身世的——”

淩澍一個激靈跳起身，伸手捂住他的嘴道：“額滴小祖宗哎，你是在胡說什麽？！小舅怕你了！來、來、來！想說甚你說！”

說著將太子引進了書房，門窗一關，直接隔絕了外面後期的視線和偷聽的耳朵。

這群軍漢索性放棄，好奇地圍著白小夭，拉著他想讓他一起加入喝酒劃拳擲骰子。

自打上次白小夭在秋狩上和淩澍一戰，這群邊關的軍漢們對他是又好奇又敬佩，只可惜平日裏沒機會接觸，今日好不容易逮住了，可不想著好好套套近乎。

白小夭被這群軍漢的熱情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才從驛館過來，心裏也掛記著太子會和淩將軍說啥，哪有什麽心情喝酒劃拳。

他自罰三杯道：“今日實在不方便，改日找各位哥哥們喝酒——”

眾軍漢們都不是不講理的人，見白小夭自罰三杯已經足夠誠意，還叫他們哥哥，這麽神仙似的人物叫他們哥哥，早讓他們陶陶然雲裏霧裏了。

卻說書房裏，太子一臉嚴肅道：“小舅，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淩澍眼神一閃，卻還試圖裝傻道：“知道什麽？！殿下你說的什麽我不清楚——”

太子不給他丁點裝傻的機會道：“我是母後與羅剎鬼王的孩子。”

淩澍看他一臉平靜的表情和語氣，像是絲毫不感到震驚意外9或難以接受，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一般。

他癱坐在八仙椅裏面，好像支撐自己端端正正坐著都很累一般。

他嗤笑一聲道：“那又如何？！你是姐姐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是我們淩家的血脈，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太子：“那你又為何將羅剎使者帶到京城？”

淩澍：“我只是擔心若是你的身份暴露，到時候如果蒼玄容不下你，能讓你有一條退路——”

“就算陛下再仁慈又能如何，他也是蒼玄的天子。他壓根不喜歡姐姐，姐姐也不喜歡他，當初他能為了蒼玄社稷和天下娶了姐姐，以後身世暴露，誰知道他會怎麽做——”

“這麽多年，姐姐困於宮中根本過得一點都不幸福，憑什麽呢？！憑什麽將她困於皇宮這座牢籠這麽多年？！”

“別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她喜歡阿右那個小子，阿右那個小子為了她，什麽都能放棄，什麽都能付出，他們為什麽不能在一起呢？！也許他們在一起，姐姐才會幸福——”

太子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但是他已經死了！一切不可能回到過去！他當初屠戮了那麽多蒼玄百姓，他犯下了大錯！”

淩澍蒼白笑道：“那也是被逼的不是嗎？！”

太子按捺住心緒，不再和淩澍爭辯，而是問道：“羅剎使者一行到底有什麽目的？”

淩澍：“不過想帶你回去繼承羅剎王罷了，我覺得可以考慮一下——”

太子篤定道：“只是如此？！”

淩澍盯著他，“不然呢？！”

太子也盯著他的小舅看了許久，最後丟下一句道：“小舅，希望你不要作出錯誤的選擇，母後不會希望看到那樣的局面——”

淩澍擡手捂住眼，似是帶著哭音道：“啊，姐姐——”未盡的話語裏，滿是無奈與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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