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白日宣淫這種事兒對他們來說也不稀奇了，但每每結束親熱，一擡眼發現窗外還亮著的感覺還是時常讓秦彧覺得有點割裂。

尤其是洗過澡出來再被屋裏暖氣一蒸，秦彧即刻就開始犯困。他眼角掛著點打哈欠打出來的淚光，擡手揉了把酸澀的眼睛:“我可以去睡覺嗎？”

“這種事不用問我意見，”秦漠煬覺得自己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了，“想睡就睡會兒。”

“那，先生要一起嗎？”

好熟悉的感覺。

秦漠煬甚至覺得這對話也不是第一次——之前秦彧想要他陪著看電影是不是也這樣幹的？

秦漠煬握起秦彧手腕，走在前面領著人上樓去臥室，聲音平和，“如果你願意，下次你可以直接說，‘先生，我想睡覺，要你陪我一起’。”

訓練基地教每個家臣壓抑欲望，但他希望秦彧學會表達。

年輕的小家臣幾乎所有有記憶的人生都困在那一方別院，生長於扭曲的環境，身上所表現出的社會化完全是人工塑造的結果。表面看來溫雅平和，可內裏人格早被毀成破敗蜂巢似的樣子，這缺一塊兒，那缺一塊兒，卻支起個瞧著大體規整的框架，只有與他仔細接觸起來，才處處顯出旁人認識不到的異態。

如果秦彧自己覺得舒服，秦漠煬不會強求他改變什麽思想，但像這種對身心有弊無益的自我壓抑，他無論是作為主人還是愛人，都有必要給人糾正一番。

秦漠煬並不困，所以所謂“陪著”就是秦彧閉眼睡覺，他安靜倚在床頭看著電子書，左手被秦彧緊緊扣在指間。

牽手好像才是普通人談戀愛該有的初步進展。秦漠煬垂眸看了眼自家家臣恬靜入睡的側臉，突然發現他和秦彧好像全是逆著來的，把人翻來覆去地不知搞過多少次才多加接吻，到了近來又開始牽手……真怕哪天開始要進入柏拉圖。

七想八想的，手裏又翻著書，身邊青年不多時就在鬧鐘聲裏皺著眉輕輕“唔”了一聲，半是迷茫地張開眼緩了幾秒。秦漠煬放下平板，幫他關了還在嗡嗡作響的手機鈴，等秦彧眼眸終於清明起來把視線轉向自己，才問道:“還困不困？”

秦彧搖頭。

“半小時就好，再多夜裏睡不著了。”他想坐起來，剛動了下腿，極輕地“嘶”了一聲，“……腿酸。”

“給你揉揉？”

“大腿根酸。”秦彧說，“先生還是別碰了吧。”

“……”那確實不合適。

冬天天黑得早，白晝入夜只是頃刻間的事兒，這麽一會兒秦漠煬手裏屏幕的光就慢慢變得刺眼起來，他按開燈，下床倒了兩杯水，遞給秦彧一杯，“本來還想拉你去東區美食節轉轉，看來得等下次了。”

“美食節？”

青年擡頭，茶色眸子映出道亮盈盈的光。

行，食欲也是欲望的一種，秦彧對吃的感興趣也是件好事。

秦漠煬自己只穿黑白灰，卻喜歡給自家家臣身上點綴各種亮色。秦彧長了不少的頭發已經可以完全用發繩束起來，又被系上條紅圍巾，襯得秦彧原本清雋模樣都帶上些明艷來，秦漠煬忍不住伸手捏捏秦彧白凈的臉，才把剛買的糖漬山楂往他嘴裏塞了一顆。

眼下年關將至，一排排小紅燈籠網在頭頂，每個攤位前都掛著兩個平安結，整個美食廣場布置得喜慶熱鬧。

秦彧踏著雙靴口圍圈白絨的靴子，拿了串冰糖葫蘆在其間走，金色鈴鐺在腦後搖搖晃晃，就跟個小年獸化人形似的，秦漠煬每看他一眼，都由衷理解市場上那些換裝游戲樂趣何在——完全沒覺得這種打扮或許更適合個子矮點的小家夥，問就是自家阿彧撐得起任何風格。

“我吃過最多的零食是姜餅，每年到聖誕節，很多老師都會帶些姜餅分給我們。”秦彧咬一口糖葫蘆，左手在下面小心虛虛托著，總擔心掛在簽上的半塊山楂掉下去，“成績好，分得多，秦卓每到這時候就想頂著風險幫我作弊考第一，讓我拿了姜餅給他點兒，我怕被管家逮住了抽藤條，一次也沒答應過。”

“秦卓還會幹這種事？”

秦漠煬對秦卓的印象還完全停留在那副跟在秦流漳身邊“少爺，別這樣”“少爺，別那樣”“少爺，這不好”“少爺……”成熟得體但永遠在苦口婆心的樣子。

顯然秦彧也想到了這畫面，神情有一瞬的一言難盡，“他……跟了二少爺之後，性子變了不少。”

秦漠煬突然輕輕笑了一聲:“若讓別人評價你，會不會也說，‘秦彧跟了三少爺之後，性子變了不少’啊？”

“有嗎？”

“活潑了點，膽子也大了。”

他確信自家家臣剛來的時候臉上除了微笑就是微笑，一副完美的溫和笑臉找不出半點毛病，也瞧不出半點人氣兒。

新來的家臣長相著實合他心意，可全然掏不出什麽趣味的端正性子也是真沒意思，就算有時無聊了突發奇想戲弄秦彧一下，得到的也就是個無奈的淺笑，頂多外加一瞬皺眉——直到後來養熟了，秦彧慢慢會對他展露更多神色，他被陸赫裴哲那幾個家夥攛掇一番，才開始品出秦彧身上招人喜歡的味道。

狐朋狗友說他放著個乖乖美人當擺設，但老實說，能對前兩年的秦彧起欲望確實不是容易的事。

“放在剛來那會兒，”秦漠煬從他發繩處順著往後捋了趟烏黑柔順的長發，“你肯定不敢說自己想留長頭發。”

“嗯……”秦彧摸摸下巴。

“也不會把吃不完的煎豆腐塞我手裏。”秦漠煬眼底浮起點笑。

“好吃的當然要給先生一起吃。”

這句理直氣壯的狡辯一出來，秦漠煬覺得他說的每句話算是都被坐實了。

秦彧默默低頭把半顆糖葫蘆吃完，將剩下還穿著兩枚糖葫蘆的木簽也轉手遞給秦漠煬:“這個也好吃。”

“……”

有點慚愧。秦漠煬突然又覺得，秦彧好像是真的在認真和他分享。

——直到他捕捉到秦彧低頭瞬間嘴角抿起的那點狡黠弧度。

又被這小家夥拿捏了！

秦漠煬瞇起眼來正欲發作他，餘光視野忽得闖入一個一團黑的人影，急匆匆越過他一頭紮進秦彧懷裏，當然，還沒碰到秦彧就被秦彧一把抓住了後頸衣領，反手扣住腕部鎖在了背後。

“嘶疼疼疼！”那人壓著音量喊。

秦彧借著頭頂一排紅燈籠亮光，看清這人面容，平靜吐出幾字:“何其，記者。”

“你還記得我！”年輕男人努力擡眼看他，企圖用真摯眼神向他傳遞情緒，“拜托，救我，有人要殺我。”

偏偏這時候來打攪……秦彧與秦漠煬對視一眼，秦漠煬臉上瞧不出心情變化，只說:“你處理，我看著。”

秦彧放開他，何其立刻揉自己手腕，一聲沒敢再吭，怕惹了自己當下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煩，只一雙烏黑眼睛緊張眨著，目不轉睛盯著秦彧好像生怕他下一秒轉身走了。

“說說情況。”秦彧笑不出來，面無表情問他，很少見秦彧連個禮貌微笑都不給，秦漠煬瞧著稀奇，把冰糖葫蘆咬得嘎嘣響。

“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他想說自己身份明明隱藏很好，但想到初次見面就把記者證甩到人眼前，又覺得自己沒資格說這話，何其語塞幾秒，冷靜一下重新組織語言，顧及旁邊還有個人，他語焉不詳模糊了一些關鍵詞，“你知道的，我去調查那個地方，本來一直沒人發現我有什麽異常，但最近幾天他們好像突然在做什麽大排查！我認識的一個警察已經……我今天來社裏拿東西，出了大樓就感覺有人在跟蹤我，剛好這個美食節在園區廣場，我想這裏人多，就鉆進來想甩掉他們，沒想到會遇到您——您……雖然您……”

“雖然我出現在那裏也不是什麽好人。”秦彧替他說。

“也不能這麽說吧……”何其吸了口氣，“好吧就是這個意思。但你那天也好心提醒我了，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你知道了個寂寞。秦漠煬在旁邊一邊吃一邊聽一邊腹誹，前些日子秦彧去挨個視察手下產業，雖然沒給他說什麽，但他也能聽出來這是秦彧順手在哪個地方撈了個人——確實，秦彧當然和“他們”不一樣，被下屬追殺，找老大求救，真有你的。

“打擾你我很抱歉，但你身份肯定很高，我現在只能在你身邊躲一躲了，他們肯定不會動你們吧？……應該，不會吧？”

“不會。”

“呼……太好了。”何其肉眼可見地松一口氣。

“有條件，”秦彧說，“你跟我走。”

“！”何其大驚失色，上下打量一眼秦彧，又轉頭看看秦漠煬，默默護住自己的胸，“什，什麽意思。”

秦漠煬想抽他。

秦彧每逢這時候都要拉住先生的手做撫慰，對何其露出個沒什麽感情的標準彧式微笑:“我也在查那裏。”

“哦……”何其醒悟。

“我要你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訴我，必要時做誘餌引蛇出洞。作為交換，我會為你提供完、善、的人身保護。”秦彧緩緩說著，只在某詞咬了個重音。

“雖然做誘餌和完善的保護之間聽起來有點微妙的矛盾但是……”何其勉強回他個笑，“我相信你。”

漂亮。秦漠煬冷冷地想，這可太會相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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