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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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暑氣正盛,艷陽高照。

常樂城中央的商業街上人來人往,行人三兩成群地交談著,不時有叫賣聲插Ⅰ入談話,又有馬蹄踏擊石板路的清脆聲音。

人們交頭接耳,只在說同一件事——

“聽說了嗎,今年的奇巧節,不在三大富商那兒辦了。”

“何止啊,你沒發現這屆奇巧節和上次只隔了四年麽?還不是為了避開皇帝陛下的五十大壽。”

“怎麽你們都知道,誰能告訴我,不在三大富商那兒辦,還能在哪兒辦?”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吧,也是,棲雲樓什麽都好,就是兩位當家的公子太低調,否則——哎呀,你看,到了。”

從遙遠地方趕來常樂城的小商販擡起頭,眼前是座約莫三層高的鋪子,看著與周圍其他商鋪無甚區別,唯有鋪門前高掛的“棲雲樓”三字牌匾,彰顯出這間首飾鋪的身份。

——常樂城的盛會,奇巧節的主辦地。

小商販聽說過棲雲樓,千裏迢迢來到這裏,就是為了一睹奇巧節魁首的風采,他匆匆邁進樓裏,就有工匠打扮的人引著他往後院走,聽說是樓內地方不夠大,比賽場地便被挪到了後院裏。

小商販向著後院走,忍不住看向前廳櫃臺上的匾額,與門前的招牌又不相同,寫著“技冠群英”四字,不知怎的,小商販覺得這字跡有些眼熟,再一看落款——魏泓。

驀地一愕:這不是大名鼎鼎的小文曲星嗎?!

聽說小文曲星的字千金難求,小商販也只是聽說,本以為都收藏在字畫館裏,卻沒想到第一次見到真跡竟是在珠寶鋪中。

小商販震驚得雙目圓睜,頻頻扭頭去看那塊珍貴的匾額,腳剛一踏入後院,耳畔又落入一道清脆的禽鳥鳴叫。

一擡頭,一只身形優雅的孔雀踱步而來,細長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似乎甚感無趣地移開目光,抖著羽毛走了。

我去,這是什麽生物?

中原的孔雀數量屈指可數,小商販只在畫中的仙人身邊見過這種氣質不凡的動物,頓時瞠目結舌,嘴巴長得能塞進一顆雞蛋,直到屁股接觸到凳子,還沒有從沖擊中回過神來。

展臺已經擺好,正在做最後的布置,小商販看向展臺下並肩而立的兩名老者,左邊那位朗聲大笑的他認得,是常樂城赫赫有名的第一銀匠雲師傅,右邊那位不茍言笑的,看著倒有點不怒自威的意思。

一問隔壁坐著的,才知道那冷冰冰的老者姓洛,名叫洛子岑。

...誰??

小商販頭暈目眩:洛子岑不是曾為皇帝陛下打造過首飾的那個天才銀匠嗎?奇巧節多少年想請他做評委都被婉拒,今年的主辦方都不是三大富商,洛子岑卻來了,棲雲樓究竟是個什麽背景?

一連串的震撼快要把小商販擊暈了,若說之前只是為了長長見識,現在他是真的開始好奇,旁人口中低調的棲雲樓老板,到底有怎樣與眾不同的風姿,才能吸引這麽多名士。

他坐在看客席上,伸手去拿桌上的棗花酥吃。

據說本屆奇巧節楚家出資極多,只看這滿桌佳肴珍饈,就知道楚家家底雄厚。

不過,小商販敏銳地發現,桌與桌之間的吃食都不相同,卻每桌都有一碟棗花酥。

問了一圈才知道,棲雲樓的總管喜愛棗花酥,楚家如今的掌家人楚大公子不惜一擲千金,將點心名店龍興齋的棗花酥全包了下來。

小商販咬了一口棗花酥,酥皮入口即化,甜中微苦的棗泥餡帶著些松仁的香氣,他一邊吃著,一邊問旁邊的一個珠寶商:“照這麽說,楚大公子與棲雲樓關系不一般?”

“喲,公子不是這兒的人吧?”那人笑呵呵的,“楚大公子就是棲雲樓的老板啊!不過要說關系不一樣,他與孔老弟的關系,那著實...”

珠寶商暧昧地笑了起來,小商販一頭霧水。

他已經連著兩次一開口就被看出不是本地人了,由此可見棲雲樓在常樂城中地位斐然。

小商販撐著腦袋吃桌上的梨子,心中的好奇達到了頂峰,隨著擊鼓聲響了兩輪,所有喧鬧漸漸平息。

奇巧節開幕了。

一個侍衛打扮的青年三兩步躍上臺子,大咧咧地抖開一張小抄,朗聲念道:“恭謝諸位老爺夫人公子小姐蒞臨棲雲樓,感謝諸位老板參賽,大家隨意吃、隨意喝,都記我家公子賬上!”

小商販伸長脖子,有點摸不著頭腦。

那熱情的珠寶商——他說自己叫做李常——善解人意地解釋道:“這位是楚大公子的貼身侍衛,叫小五。”

“那楚大公子和那位...孔公子,他們什麽時候來?”小商販左看右看,很是疑惑。

正談話間,第一批珠寶商已陸續上臺,將參賽作品呈上受雲師傅和洛子岑的評鑒。

雲師傅的評價辛辣不留情面,洛子岑同樣冷面無情,語氣平淡卻句句直擊要害,參賽者信心滿滿上臺,又被說得灰溜溜下來。

李常大笑:“上次就挨雲師傅一個人的罵,這會還加了個洛先生,這屆參賽者慘咯!”

小商販則汗如雨下,心想這一件件參賽作品,在他眼裏都是極佳的首飾,怎麽能被貶得一文不值呢?這常樂城也太恐怖了!

“唉,”又一件作品呈上桌,雲師傅長嘆一聲,“我就說,孔瑄那小子是百年、不不,千年難遇的奇才,想想他當年那支發釵,我真是看不下去咯。”

連雲師傅都這麽說,小商販想一睹孔瑄真容的心情更為迫切,然而對方不知道在忙些什麽,一直沒有現身。

總算,等到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上臺,將匣子打開後,雲師傅發出了今天的第一聲稱讚。

他將一只雕花耳墜取出:“哎呦!後生,這是用的點翠技藝?”

那少年拱手道:“是,只是時間趕不及了,我只來得及做出這一件。”

雲師傅連說幾聲“無妨”,瞇著眼睛看了半晌,突然對著臺下一揮手:“孔瑄,出來看看,這點翠技藝,比之你當年如何?”

此話一出,臺下先熱鬧起來,小商販激動地跳起張望,便見棲雲樓裏應聲走出個藍色身影。

那是個瘦高的青年,皮膚白皙,眉目濃黑,長發如瀑垂下,端得是朗月清風,像從畫中走出來一樣。

小商販看得呆了,他從未見過有人長得與美玉一樣無瑕,仿佛話本中的謫仙人。

藍衣青年朝著眾人遙遙作揖,轉而看向臺上:“我可不是評委...師父怎麽看?”

洛子岑摸了摸花白胡須:“技藝略顯生疏,但有你的神韻。”

語畢,他又道:“要論點翠技藝,大涼國的第一,你當之無愧。”

孔瑄於是笑了笑:“陳始叫我一聲師父,我可不知道該怎麽點評他的手藝。”

原來這收獲一致好評的少年是孔瑄的學生,小商販恍然大悟,腦筋轉得很快:“孔瑄公子收很多徒弟嗎?拜師要付幾兩銀子?”

李常道:“孔瑄以前還免費傳授過點翠技藝呢,他心腸好,這陳始啊,是他以前老板的兒子,嘖嘖,那位老板...”

在李常說起陳年往事之前,小商販起身告辭,他想跟著孔瑄學點吃飯的本事,一路朝著那藍色身影追去。

這一追,就一路追出了後院,孔瑄腳步很快,在一扇不起眼的偏門前停下腳步。

小商販正欲開口,便見門邊走出個矜貴公子,笑瞇瞇地搖著扇子,風將他低沈悅耳的嗓音送到小商販耳邊。

“可算脫身了,我在這裏等你等得好苦。”

不知怎的,小商販想到著名越劇中,崔鶯鶯幽會張生的場面。

孔瑄擡手拂去那公子肩上的落花:“讓楚大公子久等。”

楚大公子?!

小商販驚訝地捂住嘴,只見那氣質出塵的青年像慵懶的大貓般將下巴搭在孔瑄肩上,一雙漂亮的狐貍眼滿是風流,確實如傳聞中的一般冰雕玉琢。

楞神間,二人並肩向門外跨去,看著竟是想溜走出去偷閑,一陣風適時吹過,衣袍翻飛,露出腰間懸掛的兩枚玉佩。

兩枚玉佩晶瑩剔透,藍色沈靜而紅色熱烈,都是水滴形,怎麽看都像是一對。

小商販本想跟上去,但看著他們挺拔的背影,卻莫名其妙地停下腳步。

他目送著二人走遠,殊不知孔瑄和裴衿早已發現了他的存在。

“好了,”確認身後已沒有人,孔瑄無奈笑笑,“現在真的只剩下我們了。”

裴衿去牽孔瑄的手:“要是被雲師傅知道我把你從奇巧節現場拐走,估計又得追著我罵上十天半個月了。”

“雲師傅這個脾氣,也只有師父能制住他了。”

孔瑄默認了他的調侃,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回應。

與棲雲樓內比起來,街上顯得有些冷清,這屆奇巧節,得了裴衿的授意,一切費用都由楚家和棲雲樓共同承擔,凡是到場的,無論是商販還是平民都同樣招待,因此比起往年還要更加熱鬧幾分。

這倒有了個好處,就是他們可以毫無顧慮地隨意漫步。

不過...孔瑄奇怪地問道:“我們這是去哪?”

開幕前,小五神神秘秘地傳話,說裴衿要帶他去個地方,給他一個驚喜;

然而孔瑄思來想去,實在沒想出來有什麽地方稱得上“驚喜”的。

這三年,他們一邊將棲雲樓經營成常樂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頂尖商鋪,一邊抽空走遍了整個大涼的國土。

雖然還有些地方沒去,但那些雙足丈量的春柳飛雪、雲海戈壁,都成為他們之間珍貴的回憶。

裴衿笑而不語,手臂微微使力,引著孔瑄往街邊一處茶樓走。

孔瑄看這茶樓有些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

直到沿著長廊走到盡頭,一間廂房出現在眼前,孔瑄才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轉眸看向一旁的裴衿。

裴衿點了點頭:“這裏是...”

“我們第一次相見的地方。”

異口同聲。

二人相視一笑,裴衿伸手推開廂房的門,熟悉感便更加激烈地撲面而來。

這裏還和幾年前一樣,什麽都沒有變。

唯一變了的,是那個坐在主位上、向他拋出橄欖枝的青年老板,此刻已成為了他的愛人。

“我前幾日收到了京城的信,”裴衿帶著他往窗邊走,一邊開口,“他說我們的成就超出了他的預期,所以楚家在常樂城的全部產業,自今日起都由我來統管,無需再向他匯報了。”

孔瑄一楞,裴衿雖說得淡然,語氣裏卻有難以掩飾的欣喜。

多年努力獲得了認可,裴衿心裏一定是高興的;孔瑄也很高興,來自楚淵的肯定比以往任何一次成功都更具分量。

“還有達巴拉幹,”裴衿繼續道,“他最近在西域找到些奇珍玉石,過兩天就會送回來...屆時我們得為他準備一場接風宴。”

孔瑄又是點頭,思緒卻被裴衿不安分地撓著他掌心的手指勾去:“好。”

他們總算穿過廂房來到一處紙糊的窗前,裴衿擡手推窗,窗戶“吱呀”一聲打開。

霞光與暮色將天際一分為二,晝夜更疊,從這個角度向下俯瞰,行人變得極小,高樓矮房盡收眼底,孔瑄註視著街那頭高聳的小小影子——那是棲雲樓所在的位置。

突然,在棲雲樓的方向,一簇煙火憑空升起,又在半空散開,好像流星颯沓,落入萬家。

緊接著,又有更多更密的煙火升空、綻放、落下,如此循環往覆,直將天幕映照得五光十色。

無數行人被這壯闊的一幕吸引,停下腳步駐足圍觀。

孔瑄看得有些出神,他當然記得,他們曾在城外並肩看煙火,那時他用靈力變了只孔雀,當做禮物送給裴衿。

而現在,裴衿將整片天空送給他做還禮。

天邊綻開一朵煙火,紅色與藍色的火流星像雀鳥靈動的羽毛,點亮長夜,又頃刻墜入人間。

耳畔灼熱的吐息突然離得很近,孔瑄轉過身,正對上裴衿深情專註的目光。

他看向裴衿的時候,裴衿也總在看他;

或者,裴衿的眼中,始終就只有他一個人。

過去如此,未來也是如此。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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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正文完”這三個字的時候感覺很奇妙ww,有很多想說的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遂決定先寫完番外!番外大概有甜甜日常、裴衿的過去、裴衿穿越到孔瑄世界的if線、還有正文沒來得及講完的一些故事~

接檔文【死遁後我成了宿敵的白月光】在專欄,感興趣可以點點收藏,這對我真的很重要.jpg

感謝大家!撒花~

番外一(1)

“那老頭把這個香爐塞過來,我就低頭的功夫,再擡頭他人就不見了!”

奇巧節圓滿落幕,進行收尾工作時,小五突然抱著個香爐闖了進來。

他繪聲繪色地訴說著方才發生的場景,生怕別人不相信似的,將香爐舉高遞了過來。

這香爐與大涼國通用的形制不同,通體呈青銅色,頂上有四個角,俱是向上翹起,宛如翠鳥羽毛的模樣,底座不是圓形,而是四角都磨光滑了的方形,放在桌上卻依舊能站得穩穩當當。

“那老人家可跟你說了什麽?”裴衿瞇起眼睛,縱使見多識廣如他,也從未見過如此怪模怪樣的香爐。

小五用力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啊!”

裴衿又問:“你還記得他長什麽樣子嗎?”

小五努力回憶:“頭發花白,胡子有這麽長,眼睛極小,聲音比鐘還響亮...啊!我知道了!”

孔瑄和裴衿看過去,小五一拍腦袋:“不就是話本裏的老神仙麽?”

...就知道是這樣。

裴衿用折扇敲了敲小侍衛的腦袋:“胡鬧。”

又看向孔瑄:“倒是一件怪事,我怕...這香爐就先收在我這裏,你別碰了。”

小五不知裴衿在怕什麽,困惑地看向自家公子,孔瑄卻聽明白了裴衿言中之意。

說者無心然聽者有意,那仙氣飄飄的老者究竟是什麽身份,是否與孔瑄原來的世界有關,都不清楚。

但不管他來自孔瑄的世界、亦或只是普通人,他特意將香爐交給小五,自然是沖著裴衿和孔瑄來的。

是敵是友尚且不知,裴衿是怕,這香爐與完整的鴛鴦玉佩一樣,有將人送至不同時空的能力,才不敢讓孔瑄碰。

小五按照裴衿的吩咐將香爐收到楚家的庫房裏,孔瑄借機扯了扯裴衿的袖子:“我沒在香爐上感受到靈力,應該沒什麽問題。”

“防患於未然,”裴衿目光沈沈,隱有擔憂,“我承受不了任何意外。”

說這話時,他可憐巴巴地眨了眨眼。

孔瑄無奈:“好吧,聽你的。”

是夜。

一股奇異的幽蘭香氣飄入鼻腔,伴隨著輕微的靈力波動,好像風撥動琴弦,雖幾不可聞,孔瑄還是瞬間睜開了眼睛。

鴛鴦玉佩一分為二後,他的靈力大不如前,但對周遭的感知依舊靈敏,心中立刻警鈴大作。

裴衿“防患於未然”的話語猶在耳邊,孔瑄蹙眉感受靈力來源,習慣性伸手打算喊裴衿起來。

他摸到一只小小的、微涼的手。

“?!”孔瑄驀地一驚,看向身側。

身邊的不是裴衿,而是一個年幼的孩子!

雙目微微瞇起,無需點燈,孔瑄也能在黑暗中看清面前的場景。

那孩子側面朝著他睡著,鼻尖圓潤,雙唇微張,像個漂亮的瓷娃娃;

可惜此刻眉心緊皺,似乎睡得並不安穩。

孔瑄驚訝於竟然有長得如此白嫩可愛的孩子,但看著看著,他的眼睛一點一點瞪大。

雖然還沒有長開,但這個孩子...

從五官的輪廓來看,很像裴衿。

裴衿的孩子?

孔瑄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旋即搖搖頭——這絕無可能,但又如何解釋這個突然出現在他們床上的孩子,而裴衿又去了哪裏?

他生怕吵醒床上的孩子,輕手輕腳下床,打算出門問問下人。

然而哪怕孔瑄認為自己的動作已經足夠輕,在他的雙足踩到地面的剎那,那孩子猛地驚醒,驚疑不定地喝了一聲:“什麽人?!”

聲音稚嫩而顫抖,孔瑄的動作一頓,卻見那孩子反應比自己還快,眨眼間便翻身下床,從懷中掏出什麽東西對準他。

那東西在月光下反著寒光,是一把鋒利的匕首。

再聯想起匕首是從哪裏被摸出來的,孔瑄的眼眸暗了暗——哪有孩子會在睡覺時貼身藏著刀的?

刀刃反射出孩子緊張的神色,孔瑄看了一眼,徹底楞住了,雙唇微張:“裴衿...?”

方才睡著時,這孩子與成年的裴衿就有七八分相似;如今一睜開眼,看到那雙熟悉的狐貍眼,孔瑄幾乎立刻就認出來了:

這就是他的裴衿。

裴衿怎麽會變小?而且他看上去完全不記得自己了。

孔瑄下意識朝小裴衿靠近一步,小裴衿立刻後退,將匕首往前送了送,手卻抖得更加厲害了。

“我從未在家中見過你,你是賊?”少年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竭力控制著發抖的聲音,“你、你拿了東西就走,我可以當作沒見過你,否則...我院裏護院多,你自己掂量吧!”

莫名被當作賊人的孔瑄有些委屈,他看著小裴衿明顯在強撐的模樣,將聲音放得很輕:“你誤會了,我不是賊人,但此事說來話長,可以先把匕首放下來嗎?”

青年的聲音溫潤悅耳,好像一泓清泉,小裴衿緊繃的唇角松了些:“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在我家?”

他像只警惕的狐貍,但到底年紀小,面對生人還是不可遏地慌亂。

孔瑄註視著小裴衿的手臂,那裏有幾條觸目驚心的鞭痕,眼熟,與對方受家法時留下的痕跡一樣。

一個猜想浮現在孔瑄心中,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今年是...新帝登基的第幾年?”

小裴衿古怪地看他一眼:“元年。”

那就對了!

饒是心中早有猜測,真的聽到答案的那一刻,孔瑄還是忍不住一震。

他立刻就想起醒來前聞到的縹緲香氣,裴衿素來不喜香料,楚家幾乎找不到任何熏香,既如此,這香味,只能來自於...

香爐。

所以,這香爐與鴛鴦玉佩一樣,都是一種玄物,只不過鴛鴦玉佩連通不同世界,而香爐能夠讓他穿梭於時間之中?

現在不是深入思考這些的時候,小裴衿眼中的困惑更甚:“你究竟是什麽人?”

孔瑄思忖片刻,他該如何與不過十歲的孩子解釋穿梭時空、更為重要的是,如何與他解釋自己的身份?

我是你未來的戀人?

不不,這太荒謬了,孔瑄真怕把小裴衿嚇到。

驟然的沈默讓氣氛再度凝固,匕首不輕,小裴衿只覺得手臂酸痛,卻不敢表現出來。

那只穿了裏衣、卻依舊風度不減的青年似是苦惱地擰了擰眉心,片刻後,便見他將手伸向腰側。

小裴衿的呼吸急促起來——終於要動手了嗎?是叔叔派人來殺他的嗎?

就在他思緒混亂,甚至眼眶發酸欲要落淚的同時,朦朧的眼前出現一中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

素白的手掌中,一枚水滴形的藍色玉佩正靜靜躺著,黑夜也不敢侵襲它,只在周遭留下模糊的輪廓。

小裴衿迅速調整著心緒,凝眸望去,忽地瞳孔一縮,抓起腰間的玉佩。

渾圓的鴛鴦玉佩,正是由一紅一藍兩枚水滴拼合而成;而藍色的那半,與青年手中的這塊一模一樣。

“你...”小裴衿心中的戒備減輕不少,卻更加迷茫,“你是...神仙嗎?”

憑空出現,相貌比畫中仙還要俊朗無雙,又帶著鴛鴦寶石...

孔瑄失笑,此時的裴衿畢竟只是個孩子,他也樂得選擇更好理解的方式坦白身份,於是點了點頭:“嗯。”

匕首被收回懷裏,小裴衿捏了捏衣角,突然拱手作揖:“我...對仙人失禮了,請問您是來...?”

孔瑄繞著床走到他面前,裴衿比他高出半個頭,他還是第一次要以俯視的視角去看對方,未抽條的少年像只倔強的幼獸,孔瑄只覺得憐愛到不行。

手比腦子動得還快,等回過神來,他的手已經撫上了小裴衿的腦袋,溫熱的觸感讓對方小小的身軀僵硬起來。

又與小裴衿對了具體日期,孔瑄驚覺兩個時空竟是同步的——這裏也是奇巧節閉幕的日子。

赤紅如綢緞的靈力湧入裴衿的傷口,暖流頃刻籠罩整個身子,小裴衿下意識蹭了蹭孔瑄的掌心,雙眸一眨一眨。

他覺得這仙人有些熟悉,讓人本能地想要靠近,甚至想要蹭進他懷裏撒嬌。

孔瑄註意到小裴衿的態度變化,唇角忍不住揚起,無論是眼前的孩子還是成年後的裴衿,總能觸碰到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有了先前的經驗,孔瑄覺得香爐引他回到過去未必是一件壞事。

雖不知道他的出現是否會影響因果循環,但孔瑄向來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性格,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彌補一下裴衿童年的缺憾。

打定主意,他在小裴衿驟然激動的目光中,牽唇微笑:“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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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2)

話已出口,駟馬難追,只是去哪裏,是個問題。

和成年後收斂鋒芒的裴衿不同,此時的小裴衿才剛剛經歷與父母的離別,在此之前,他都是常樂城中最尊貴的公子,孔瑄若帶著他上街,多少有些引人註目。

小裴衿也是這麽想的:“仙君,不能讓叔叔的耳目知道,所以我們不能去街上...”

自從孔瑄默認自己是下凡的神仙之後,小裴衿就開始喊他“仙君”;

而每每聽到少年稚嫩的嗓音這麽呼喚自己,孔瑄的心臟就像被燙到一樣發熱。

小裴衿“唔”了一聲,但眼底的期待逃不過孔瑄的眼睛。

他明顯是有了主意,孔瑄順了他的意,問道:“你想去哪裏?”

小裴衿立刻道:“我聽說城的最裏邊有一座高塔,可以看到常樂城的全貌...”

高塔,孔瑄記憶猶新,是裴衿帶他去的,如今角色互換,倒別有一番風趣。

於是點頭:“好。”

給小裴衿系好披風,孔瑄牽著他的手出了門。

與初入裴衿院子的破落相比,小裴衿院子裏的草木還沒有枯死,只是地上堆了許多落葉,看上去很久無人打掃的樣子。

側目看向院門,沒見到人影,可見無人把守。

小裴衿順著孔瑄的目光看去,表現得很是淡然:“阿爹阿娘離開後,楚宵就把院子裏的仆從都撤了。”

除了貼身侍衛小五不好動,該留的一個也沒留下,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

孔瑄將少年微涼的手掌攥得緊了些:“我們從偏門出去。”

雖然無人看守,但以防萬一,還是走偏門保險點。

小裴衿瞪大眼睛:“仙君之前來過我家?怎麽會知道院中偏門所在?”

哎呀,這孩子真是機敏。

孔瑄想為自己保留一些神秘感,笑而不語。

當然也不全是因為這個略顯膚淺的原因,世間萬物講究因果循環,今日他唐突出現在裴衿過去的生命中,還不知道會結出什麽樣的果,有可能影響未來的舉動,他都在有意規避。

——不然的話,孔瑄現在就能把楚宵丟到鴛鴦河裏去。

眼見著漂亮的仙君不說話,小裴衿更加好奇:“仙君、仙君,你告訴我嘛。”

這一纏就是一路,好在路過一個快要收攤的糖葫蘆攤子時,孔瑄給小裴衿買了一支糖葫蘆,才總算堵上了孩子的嘴,從不間斷的撒嬌中脫離了出來。

他總算發現了,原來裴衿愛撒嬌的性格是從小養成的。

當然,小裴衿的撒嬌和成年的裴衿大不相同,小裴衿的撒嬌純粹屬於小孩子本能的依賴行為,而成年後的裴衿麽...

孔瑄想起對方蒙著水霧的狐貍眼,與蹭到耳邊時低啞的嗓音——都是在為了得寸進尺的要求做鋪墊。

但無論哪一種,孔瑄發現自己都沒有辦法抵抗。

夜已深沈,哪怕有“不夜都城”之譽的常樂城,路上也見不到多少行人,而高塔所在一向是最僻冷的,尤其如此。

走了半刻,糖葫蘆恰好吃完了,高塔的輪廓自夜幕中透了出來,高聳入黑雲。

“好高啊,”小裴衿不知何時抓住了孔瑄的袖子,離他很近,“比我娘說得還要高。”

孔瑄正想回答,耳畔響起一道淒厲的鳥叫。

“嘎、嘎咕——”

耳熟,上回也聽到了。

孔瑄沒什麽反應,小裴衿卻像貓踩到了黃瓜,一下就跳了起來,腦袋直往孔瑄懷裏埋。

等那只看好戲的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耳廓迅速變紅,臉頰貼著孔瑄的外袍,甚至不好意思擡起頭來。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小裴衿的臉更滾燙幾分,竭力挽回自己的顏面:“我只是被嚇了一跳,我知道這裏的傳說都是假的。”

為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小裴衿道:“這其實是一座...”

“這其實是一座慰靈塔。”

孔瑄摁了摁小裴衿的發旋,後者表現得驚訝極了:“我還以為...只有我才知道呢。”

孔瑄勾起唇角:是只有你知道,因為這是你親口告訴我的。

他帶著小裴衿往高塔上走,十多年前的高塔還沒有那麽破敗,但腐朽的階梯還是有些松動,好幾次都將小裴衿拌得一個踉蹌,跌進孔瑄懷裏。

但跌得次數多了,孔瑄不由瞇起眼睛,懷疑這小子是故意往他懷裏撲的。

看破不說破,孔瑄每次都配合地將小裴衿摟住,扶正,再揉揉他的腦袋。

但高塔對十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太高了,爬了沒一半,小裴衿就有些體力不支地搖搖晃晃,但要強的性格讓他不願將疲憊展露出來,一聲不吭地跟著孔瑄。

饒是如此,孔瑄時刻註意著他,還是立刻就發現了。

他不希望小裴衿和他在一起時還勉強自己,於是停下腳步,蹲下Ⅰ身來。

小裴衿目光閃爍地看著他:“我不累。”

沁出汗珠的鼻尖卻出賣了他。

孔瑄無奈,裴衿倔強到什麽都愛自己扛著的性格自小就初見端倪,好在孔瑄已經很熟悉了,沒有拆穿他,而是說:“我累了。”

小裴衿一楞,眼前的青年神色平和,衣衫整潔,看上去和“累”根本不沾邊,一聽就知道是假話。

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孔瑄在照顧自己,卻並沒有因此感到冒犯的不適,反而眼眶發酸。

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關心他了。

小裴衿支支吾吾:“這、這樣啊...那仙君,我們...?”

都已經走到這裏,他不想半途而廢,仙君是仙君,自然有辦法。

小裴衿得到了期待的答案,孔瑄想了想,說:“我帶你上去好不好?”

這個“帶”,當然不是尋常方法,小裴衿用力點了點頭:“嗯!”

孔瑄將小裴衿抱了起來,小少年看著瘦弱,抱在懷裏卻有些分量,他讓小裴衿坐在他的臂彎上:“摟緊我的脖子。”

小裴衿依言摟住了,額頭抵著孔瑄的脖頸,孔瑄又讓他閉上眼睛,小裴衿猶豫了一下,照做。

一陣激烈的失重感傳來,耳畔是激烈的風聲,小裴衿手上動作一亂,後背立刻便被一只溫暖的大掌托住。

失重只是一瞬,孔瑄溫柔的聲音便在臉側響起:“睜眼吧。”

睫毛輕顫,小裴衿睜開眼,眼前景象驟然寬闊,他們已然位於高塔頂端。

遠處是縮小數倍的樓宇,行人變得比螞蟻還要小,小裴衿好奇地張望著,尋找楚家的方向。

憑著極佳的方向感,他很快在一眾高樓中找到了占地面積極廣的楚家宅邸。

但從高塔向下望去,楚家的門不再是阻攔他的重巒疊嶂,而只是不足指甲蓋大的一塊木板。

胸中有浪潮澎湃,小裴衿的雙眸亮如星辰,他似乎明白了父親楚淵為什麽會在離開前說:“想念父母的時候,就去山頂看看吧。”

原來立於山峰之上,一覽天地狹小,是這樣的感覺。

孔瑄不知小裴衿在想什麽,只覺得他眼底的情緒突然變得不像個孩子,但這份與年齡不符的成熟頃刻湮滅,小裴衿蹭了蹭孔瑄的脖頸:“仙君,你是怎麽上來的?是飛上來的嗎?”

見孔瑄默認,小裴衿輕輕地“哇”了一聲。

之後便是沈默,孔瑄的思緒飄得很遠,視線習慣性地向著棲雲樓的方向凝望。

此時還沒有棲雲樓,那裏只是幾間平房連成的小方塊,輕易便被阻擋。

小裴衿也跟著看向那個空空蕩蕩的方向,他覺得仙君的眼神很是覆雜,有動容、懷念、欣慰...好像那裏承載著對方一生中最重要的東西似的。

他暗暗記在了心裏。

“仙君,我們看完日出再回去好嗎?”盛夏的晚風也帶著暑氣,並不凍人,而小裴衿還想多和孔瑄待一會。

於是二人就在高塔上等日出,當然小裴衿賴在孔瑄懷裏不肯下來,趁機把嬌撒了個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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