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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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楚瑜斷斷續續的敘述中,還原了他突然不顧楚宵命令也要奪門而出的原因。

其實也很簡單,就是——

有人往他的房裏丟了個馬蜂窩。

孔瑄看向不知何時悄悄溜回席間的、若無其事的小五,唇角抽動幾下,險些憋不住笑。

楚宵看向裴衿的眼神更怨毒幾分:“無賴,無恥!”

無賴這兩個字,用來形容楚大公子很多,裴衿只眨了眨眼,臉上並無半點不悅,反倒是孔瑄聽了心疼,把裴衿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等等,”賓客中總算有人回過神來了,“你們楚家在和我們演戲逗樂呢?二公子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到底是病了還是沒病?”

此人雖這麽問,其實大多數人心中早已了然。

何止是病了是假話,那老神叨叨的範神醫,如今看來也是楚宵請來的托兒。

那麽,既然楚宵這邊沒一句真話,是不是能反過來證明裴衿說得都是實情?

犀利的目光投向林白二家,後者畢竟還要在常樂城中混,立刻舉起雙手,連連表示自己與楚家半點沒有關系,上演了一出精彩紛呈的割袍斷義。

至此,無論明中暗地,楚宵身邊都再無助力之人。

而恰如裴衿所說,他們的反擊才剛剛開始。

裴衿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袍子:“無賴?叔叔,這個家中誰是無賴,您不該比我更清楚麽?”

家長裏短向來是人們最喜歡的談資,裴衿的話中透露出濃濃的、引人遐想的意味。

“既然楚大公子也到了,”平陽郡主的目光落在裴衿與孔瑄靠得不能再近的肩上,微微一笑,“之前你把常樂城攪得雞犬不寧的,是不是該給我們大家一個說法?”

平陽郡主只看孔瑄一下子就柔和下來的臉龐與噙著笑的唇角,便知道這兩人感情甚篤,她雖沒與裴衿接觸過,卻十分相信孔瑄看人的眼光,再一想到裴衿的真實身份,看向裴衿的眼神不由有些憐惜。

倒不是她多愁善感,楚大公子這人人喊打的破爛名聲若是假的,放在誰頭上都足以成為一座大山,將人壓得喘不過氣來。

平陽郡主從裴衿的話裏聽出挑釁背後隱隱的反擊之意,決定幫他們一把。

她向裴衿討說法,是為了給對方一個將實情和盤托出的臺階;

其他賓客卻不在意這些,他們只想看戲,而眼下最精彩的,無外乎就是楚大公子這四個字所代表的意義。

裴衿伸手往懷中摸了摸:“之前二弟在長街縱馬險些傷了人,我已經替他去賠了罪,這是人家的諒解書,請叔叔過目。”

賓客們敏銳地捕捉到了“長街縱馬”的關鍵詞,在楚大公子的一眾“豐功偉績”中,長街縱馬因其行跡過於惡劣而算得上赫赫有名,不過有名歸有名,百姓們再義憤填膺,這件事最終還是因為雙方地位過於懸殊而不了了之。

如今舊事重提,聽裴衿話裏的意思,那日馬車上出言不遜的根本不是眾人以為的楚大公子,而是此刻正縮在楚宵身後瑟瑟發抖的二公子。

這可算得上是驚天秘聞,估計得把街頭巷尾的說書先生高興壞了。

楚瑜明顯底氣不足地反駁道:“哥,你別瞎說...”

孔瑄看著他那一到大庭廣眾之下就宛如鵪鶉上身的樣子,心裏覺得可笑。

楚瑜此人,說出去好歹也是名門楚家的公子,卻沒半點出身門第該有的氣質,反而養出了一身窩裏橫的臭脾氣。

歸根結底,是源自楚宵毫無節制的溺愛,他在讓裴衿為親兒子背黑鍋的同時,也徹底斷送了楚瑜走上正途的可能性。

如果裴衿一直隱忍不發,那麽楚瑜還有可能在這樣畸形的庇護下過他無憂無慮的放浪生活,但現在,裴衿不準備再忍之後,楚瑜竟連一點辯駁的可能性都找不到。

直到這時,楚瑜望向兄長那雙上挑的狐貍眼,後知後覺自己已經許久沒有正眼瞧過對方了。

裴衿是什麽時候,長得這樣高大,以至於自己竟要仰望他了呢?

楚瑜幾近放棄抵抗,然而裴衿這邊才剛剛開始。

長街縱馬雖在一段時間內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到底沒有觸及到最根本、最核心的利益。

在常樂城,能撼動“財”的,唯有“權”之一字而已。

“還有二弟那時當眾鬥毆,不是被官府捉去了一段時間麽?”裴衿輕笑,“官府的文書總放著也不是個事,我就自作主張,也一並拿回來了。”

此話一出,不止楚瑜臉上血色褪盡,就連楚宵的身形都搖晃了一下。

裴衿要麽不出手,一出手,選擇的兩件事都是曾鬧得沸沸揚揚的,讓楚宵想要狡辯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先前總是他被勒令不許為自己發聲,這下,總算輪到楚宵體驗一下百口莫辯的感覺了。

當眾鬥毆這件事,孔瑄略有些印象,當時似乎還是張小山帶來的消息,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時張小山一邊說著楚大公子因鬥毆被官府帶走,貨真價實的楚大公子正跟他站在一起。

這件事後來是怎麽解決的?

孔瑄偏過頭想了想,無外乎是楚宵花錢撈人罷了。

但人可以撈,消息可以壓,官府公文卻斷不可能造假。

若其上簽字畫押的是楚瑜,那麽再巧舌如簧如楚宵,在一錘定音的真相面前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

楚宵這下真的急了:“大郎,你當真要做到這一步?休怪我不講情面!”

然而威脅對裴衿是最沒用的。

“原來叔叔汙蔑孔公子和棲雲樓,是給我留了情面啊?”

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般,裴衿笑得肩膀一顫一顫:“這十年,你若對我有一刻是真心相待,現在我或許還願意與你講講情面。”

十數年的恩怨,輕飄飄一句話便囊括殆盡,裴衿說得輕松,孔瑄卻知道,這背後的辛酸苦楚,是幾天幾夜也說不完的。

他輕輕捏了捏裴衿的手掌,細微的顫抖順著二人緊密相貼的肌膚傳來,孔瑄用圓潤如杏的指尖蹭著裴衿的掌心,將自己的溫度傳遞過去。

過去,莫須有的謾罵和指責只有裴衿一個人承受,但從今日的此時此刻起,他孔瑄會始終與裴衿站在一起。

這就足夠了。

裴衿修長的五指探入孔瑄指縫,旁若無人地與他十指相扣,再擡頭時,僅剩的一點顫抖也沒有了,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堅定。

“叔叔,”他將嗓音控制得極為克制,有禮亦有力,“這文書可是弟弟簽過字畫過押的,只是不知,怎麽就三人成虎,傳成是我做的了?”

說著,裴衿就要抖開文書,展示給眾人看。

楚宵還沒說話,楚瑜先上前兩步,但也只上前了兩步,就躊躇著不再動了。

“哥,大哥,兄長,”楚瑜哀求道,“我的好哥哥,有什麽事情,我、我和我爹對不住你,我給你賠不是了行嗎?咱們好歹是一家人...”

可楚瑜的話語雖卑微極了,眼底與唇角卻隱隱有掩藏不住的怒容,似乎這樣的低聲下氣讓他顏面盡失。

他嘴上說著道歉,心裏完全不是這樣想的,他只是擔心自己動手打人的事情一旦公之於眾,他在常樂城就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樣尋歡作樂了。

這個世界的人常說“家和萬事興”,幺弟如此乞求,長兄往往要留三分薄面。

但孔瑄看得懂裴衿一舉一動背後的含義,知道對方今天不準備給任何人情面。

這個世界的規矩太多,他擔心裴衿的名聲,因此借著裴衿沈默的空,開口道:“二公子那日在慶生宴上,假借大公子之名收取賀禮時,可沒有把大公子當成是一家人吧?”

說罷,孔瑄又朝著達官貴人們一拱手:“諸位有所不知,所謂的楚大公子生辰宴那日,大公子正與棲雲樓的工匠們在一起,根本不是楚宵說得什麽看不上席面、不願出席,這場生日宴,只是打著大公子的名號,為楚家斂財罷了。”

只是打著大公子的旗號,這群家財萬貫的賓客並不會覺得有什麽;

但一旦涉及到他們自身的利益,譬如花出去的錢,看似是拉攏楚家,實際是被當成白癡愚弄,那就大不相同。

當即有人一甩袖子:“哼!我看今日這場宴席,也是楚家喊了咱們當猴耍,還留在這裏看什麽?走了!”

一時間得到了許多應和,轉身向著大門而去的也大有人在。

有了第一人帶頭,打定主意離席的人一下就多了起來。

事實上,在孔瑄看來,他們能靠看戲的好奇心撐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如今塵埃落定,也是時候讓無關人等離開了。

他發覺楚宵不動聲色地松了口氣,板起面孔:“我並不是在幫你們。”

這場宴席勢必成為近期最熱鬧的話題,楚宵本想扳倒他和棲雲樓,卻最終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的下場,在常樂城中的聲譽也算是毀得七七八八,痛快之餘,孔瑄也不能不為裴衿考慮。

楚家的名聲垮了,身為楚大公子的裴衿同樣會受到影響。

裴衿頃刻便懂了孔瑄的用意,趁著賓客們都陸陸續續離開,對幾人的關註度降到最低,裴衿乘勝追擊,對楚宵道:“父親已知道叔叔您在常樂城的豐功偉績,不日便會親自回來一趟。”

眼見著楚宵眼中的光芒消失,裴衿又補上最後一句:“在那之前,我先替叔叔,收拾一下殘局。”

言下之意,你霸占我家的產業這麽久,是時候將之還給真正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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