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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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樂城,楚家。

兩只四方的紅木錦匣並排擺在桌上,錦匣下壓著紅色絹布,匣蓋打開,顯露出其中精致的金色發冠。

楚宵的手中轉著一串念珠,指腹不斷扳動著澄黃的圓珠,他看起來很是煩躁,一旁的楚家總管瑟瑟發抖地低下頭。

楚宵銳利的目光落在錦匣上,像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孔瑄給了兩副一樣的束髻冠?”

楚家總管的頭埋得更低了:“老奴不知。”

楚宵似是想要發作,質問總管“當時為什麽不問清楚”,但心煩意亂如是,他依舊沒有忘記,是自己讓手下人不要打開錦匣的。

原因無他,他想保證首飾從棲雲樓至楚家,沒有經過第三人之手。

但...現在是什麽情況?

兩副束髻冠,從形制到工藝,皆無可挑剔,甚至珠翠折射出的各色光芒都絲毫不顯雜亂,反而相映成輝。

說孔瑄敷衍他,是絕不可能的。

但它們又確實一模一樣,就連一條花紋的弧度都絲毫不差,若非楚家總管信誓旦旦保證自己真的說了“是給兩位公子”的,楚宵都要懷疑是不是信息傳遞出了問題。

所以,這毛頭小子是故意的麽?他想在這兩件發冠上做什麽文章?

意識到這一點,楚宵當即請了楚家最頂尖的銀匠來檢查,那銀匠也是老江湖,盯著看得眼睛都瞇成縫了,總算發現了些許端倪——

兩顆黑珍珠,在色澤上有輕微的區別。

楚宵輕敲桌面:“絞下來。”

銀匠一愕,楚宵補充道:“不管你用什麽方式,我要它們徹底一模一樣。”

嵌有濃紫珍珠的束髻冠被銀匠端走,楚宵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楚家總管身上:“京城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楚家總管道:“下人說,大公子和淵老爺大吵一架,兩天前被罰跪了祠堂,不許任何人探視,今天還沒出來呢。”

楚宵的眉頭舒展一些,臉上有了笑意,他基本上已經確定,裴衿就是棲雲樓背後的掌舵人,這次裴衿匆匆離開常樂城,就是他的手筆——

“哥哥啊哥哥,”楚宵呵呵笑著,“你最看重的,果然還是自己的商業帝國。”

所以楚家在常樂城的地位一被撼動,哪怕明知這是自己親生兒子的心血,你也毫無顧忌地直接出手了。

裴衿此去,恐怕沒個十天半個月是不可能回來了。

這段時間,足夠他將小小的棲雲樓覆滅幾千幾萬次。

“去告訴瑜兒,這幾天出門都得戴著那束髻冠。”

大手一揮,楚宵完成了最後的布置。

...

將束髻冠交付給楚家後,孔瑄將教授點翠技藝的學堂也暫時關停,多出的時間都留給了自己。

他先是為自己的師父洛子岑做了只鐲子,鐲子是鎏金的,點綴了些許碎羽,這些碎羽是孔瑄從自己的本體上取下來的,蘊含著他的靈力。

洛子岑病了,他不是郎中,不通醫術,這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努力。

不過,雖告訴洛子岑碎羽來自普通翠羽,但對方畢竟是大涼國最頂尖的銀匠之一,孔瑄自認躲不過洛子岑的眼睛,但對方不戳穿,他就稀裏糊塗地糊弄過去。

雖說有療愈首飾在,孔瑄到底還是放心不下,三天兩頭就往洛子岑家裏跑,熬藥餵藥親力親為,哄得洛子岑直呼自己“半截身子入土卻生生多了個孩子”。

孔瑄心裏對洛子岑的敬重與親近遠超對生父,聞言只是笑,好似默認。

如此安生幾日,距離裴衿離開常樂城,已過了一周。

這日,孔瑄一如往常地前往洛子岑家中,剛一進門,就感到一道如鷹狼環顧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身形一僵。

但他很快就調整過來,自如地從桌上拿起一包分揀好的藥包,準備去廚房煎藥。

洛子岑的聲音從床榻上傳來:“孔瑄,你最近似乎很是空閑?”

本想溜去廚房的孔瑄只得調轉身子,垂眸道:“最近訂單不多,工人們應付得過來。”

洛子岑臥病在床,除了雲師傅和孔瑄誰也不見,而棲雲樓的事情,他著實不想讓洛子岑在病中憂心,於是早早和雲師傅通了氣,不將真實情況告訴對方。

可沒想到,洛子岑冷哼一聲:“是嗎?我看不是訂單不多,是根本沒有吧?”

孔瑄瞪大雙眼,他本就不擅長說謊,一時間大腦像被漿糊攪住一樣,手足無措地低下頭,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師父怎麽會知道?

許是他犯了錯的緊張模樣讓洛子岑意識到自己太過嚴厲,洛子岑撫了撫胡須,語氣溫柔下來:“我不是想質問你,但是孔瑄,為師實在猜不透你的想法。”

洛子岑指得自然是停止對外接單的決定,孔瑄正欲解釋,話到嘴邊卻吞了回去。

一股濃烈的違和感縈繞在心間——

雲師傅是知情的,若是雲師傅說漏了嘴,洛子岑不可能還問他這個問題。

“您是怎麽知道的?”

心頭隱有不安,孔瑄開口問道。

洛子岑的回答坐實了這份不安:“你把療愈飾品賣給楚家了?”

見孔瑄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洛子岑也意識到事情不如他想得那麽簡單,伸手讓孔瑄坐到他的床邊。

“我聽街坊說,楚家那二小子整天戴著你做的束髻冠招搖過市,”洛子岑道,“你要當心,孔瑄,楚家向棲雲樓買首飾,不就是變相承認自己不如你麽?楚家不會這麽做的。”

洛子岑眼光毒辣,一下就看出問題所在,卻不知道孔瑄早已是局中人,註定無法獨善其身。

眼見著瞞不住了,孔瑄將自三大富商達成合意以來發生的樁樁件件,挑了重要的部分說給洛子岑聽。

越聽,洛子岑的表情越是難看,但聽到孔瑄說自己是故意為之之後,他的臉色緩和幾分:“你心裏已經有主意了。”

孔瑄點頭,他心中這主意,雖遠達不到十拿九穩的程度,但也不至於在面對楚宵時束手無策。

那邊洛子岑沈吟片刻,再開口時卻突兀地轉了話題:“孔瑄,你可還記得,我曾說過要教你真正的點翠之法?”

孔瑄猛地看向洛子岑蒼老的臉,那雙明亮的眼中的光肯定了他的想法。

洛子岑道:“是的,孔瑄,我今天就要教你。”

換做平時,等到街上聽不到孩童的叫嚷,孔瑄就會催著洛子岑休息,但今日,一直到沿街再看不到其他家的燈火,孔瑄也沒從洛子岑家中離開。

一開始,他還嘗試著用紙筆記下洛子岑的一字一句,但很快就放棄了。

因為他甚至分不出心神去握筆。

一直到第一聲雞鳴換來破曉,孔瑄才從聚精會神的忘我狀態中回過神來,而洛子岑恰巧也說到最後一句,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醍醐灌頂應該就是用來形容孔瑄此刻的狀態,他抿了抿唇,感到胸中許久未有的心潮澎湃。

不知從何時起,點翠技藝已成了他與三大富商角力的籌碼,孔瑄自認從未忘記初心,卻依舊不可避免物欲的侵襲。

但現在,洛子岑的指點讓他得以從沒有硝煙的戰場中短暫抽身出來,久違地觸摸到了那種純粹的熱愛。

這才是首飾的魅力,這才是他選擇成為珠寶設計師的初衷。

無論是原來的世界,還是這個世界,都是這樣。

辭別洛子岑,孔瑄一眼就看到站在不遠處等待著的小五;清晨的風一吹,湧向全身的熱流一點點冷卻下來,他再次回到了棋局中。

“孔瑄公子,”小五始終與他保持著兩三步的距離,壓低嗓音,“公子的信沒來。”

孔瑄猛地掐緊手掌。

若一切正常,裴衿的信今天上午就該送到小五手中,一天一夜過去,比起信件在途中耽擱,孔瑄更傾向於另一種可能——

京城不好應付。

他有些擔心裴衿,看來他們的猜測是正確的,楚淵並沒有站在他們這邊。

與此同時,常樂城的情況也同樣不容樂觀。

小五悶悶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楚宵要大擺宴席,遍請城中的貴族子弟,請柬已經送出去了,理由是...楚瑜——還有我家公子——到了該成家的年紀了,我呸。”

小侍衛撓了撓臉頰,輕飄飄把“相親”兩個字揭了過去。

這個世界的人說話含蓄,但收到請柬的人都會讀懂楚宵的言下之意,常樂城中想要結楚家這門親的人不少,屆時到場的,大多身份與地位也會和楚家門當戶對。

也就是說,這將是一場屬於常樂城金字塔頂端的人們的狂歡。

更是楚宵籌措的一場大戲。

孔瑄閉了閉眼,當著小五的面,拆開了裴衿給他的第一只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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